陳剛 陳敬之



摘 要:企業家的創業活動不僅增加了就業,而且促進了技術進步,進而有益于經濟的轉型升級。因此,在中國式的分權制度下,無論是出于財政動機還是晉升動機,地方政府在享有更高的財政收支決策權之后,傾向于鼓勵和扶持潛在企業家的創業活動。使用4期CGSS微觀調查數據研究發現,財政分權顯著提高了個人的創業概率。具體而言,地級市政府享有的財政自主度每提高一個標準差,個人的創業概率將會上升1.3個百分點;并且,財政分權對個人創業概率的正向影響程度,隨著地區創業率的增長而上升。另外,財政分權對創業活動的促進效應,主要表現為財政分權顯著提高了個人從事“自我雇傭”型創業活動的概率,其對個人從事“自己是老板”型創業活動概率的影響并不顯著。
關鍵詞:財政分權;創業;保護市場型聯邦;晉升錦標賽
中圖分類號:? 文獻標志碼:A
DOI:10.3969/j.issn.1008-4355.2020.05.11
一、引言
中國經濟改革和發展的制度基礎是“向地方分權的權威制度”①,即中央政府在行政上嚴格實行集中統一領導,向地方政府、企業和居民實行了經濟上的分權。對于政府間縱向的經濟分權來說,其核心的內容便是中央向各級地方政府下放部分財政收支決策權限的財政分權。財政分權可能是中國央地關系中最重要的一項制度變遷,其對中國經濟的諸多方面都造成了深刻地影響。現有評估中國財政分權造成的潛在影響的文獻非常豐富,有大量文獻在總體上評估了財政分權對中國經濟增長[ Zhang T & Zou H. Fiscal decentralization, public spending, and economic growth in China, Journal of public economics, 1998, 67(2):221-240.][Lin J & Liu Z.Fiscal decentralization and economic growth in China, Economic development and cultural change, 2000, 49(1),1-21.][ 張晏、龔六堂:《地區差距、要素流動與財政分權》,載《經濟研究》2004年第7期,第59-69頁。][ 沈坤榮、付文林:《中國的財政分權制度與地區經濟增長》,載《管理世界》2005年第1期,第31-39頁。][ 賈俊雪、郭慶旺:《政府間財政收支責任安排的地區經濟增長效應》,載《經濟研究》2008年第6期,第37-49頁。],以及地方政府行為的影響,包括地方政府財政支出結構的變化[ 傅勇、張晏:《中國式分權與財政支出結構偏向: 為增長而競爭的代價》,載《管理世界》2007年第3期,第 4-12頁。][Jia J, Guo Q & Zhang J. Fiscal decentralization and local expenditure policy in China, China Economic Review, 2014(28):107-122.]、公共品供給[ 傅勇:《財政分權, 政府治理與非經濟性公共物品供給》,載《經濟研究》2010年第8期,第4-15頁。][ 陳碩:《分稅制改革, 地方財政自主權與公共品供給》,載《經濟學 (季刊)》2010年第9期, 第1427-1446頁。]、地方政府規模膨脹[ 賈俊雪、郭慶旺:《政府間財政收支責任安排的地區經濟增長效應》,載《經濟研究》2008年第6期,第37-49頁。]等。坦率地說,現有評估中國財政分權效應的文獻遠未形成一致性結論,對財政分權影響經濟增長的機制認識也并不全面。
對于當前的中國經濟來說,隨著人口紅利逐漸耗盡,以及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疫情引起的全球經濟下行等影響,企業生存艱難。參照2003年SARS時期失業率回升0.2%,我國失業人口將增至1082萬人,若回升1%,則將增至1240萬人。[數據分析來源為iFinD。]因此,在這樣的背景下,企業家精神的繁榮對中國的經濟復蘇、居民就業、社會穩定有著重要的促進作用。因為,企業家是具有創業和創新精神的個體,他們能夠開發新的要素組合,設計新技術,發展新產品,開辟新市場,為經濟發展奠定實體基礎。而在實體經濟越發被重視的當前,支持企業家精神的繁榮顯得尤為關鍵。經驗研究也證實,企業家的創業活動不僅創造了大量新增工作崗位并增加了就業[Decker R, Haltiwanger J, Jarmin R & Miranda J. The role of entrepreneurship in US job creation and economic dynamism, Journal of Economic Perspectives, 2014,28(3):3-24.],而且促進了“創造性毀壞”的創新型經濟增長[ Beugelsdijk? S & Noorderhaven N.Entrepreneurial attitude and economic growth: A cross-section of 54 regions, The Annals of Regional Science, 2004, 38(2):199-218.]。
那么,中國的財政分權對企業家的創業活動產生了什么樣的影響,這個問題在現有文獻研究中尚未得到合理的評估。但理清上述問題的答案,不僅有助于更全面地理解財政分權影響中國經濟增長的微觀機制,而且,對于中國經濟的轉型升級也有著重要的政策含義。鑒于此,本文將使用4期中國綜合調查(CGSS)微觀數據,評估地級市層級的財政分權對個人創業概率的影響。研究發現,財政分權顯著提高了個人的創業概率,平均而言,衡量財政分權的財政自主度上升一個標準差,個人的創業概率將會提高1.2個百分點左右,并且,財政分權對個人創業概率的正向影響規模,隨著創業率的增加而上升。本文同時參照現有文獻中構造財政分權工具變量的做法,對初步回歸結果使用工具變量進行檢驗,工具變量檢驗的結果同樣支持了以上結論。
二、分權影響創業:基于文獻的評述
財政分權有助于提高公共品的供給效率和質量,是經典分權理論的立論基礎。蒂博特構建的“用腳投票”模型中,個人的真實偏好可以用“用腳投票”機制顯示,因此,財政分權提高了公共品供給與居民真實偏好間的匹配程度,原因在于居民將會選擇遷移到公共服務和稅收組合令他們滿意的地區去居住。奧茨強調財政分權能夠發揮地方政府的信息優勢,因為地方政府顯然比中央政府更了解轄區居民的真實偏好和公共服務供給的信息。隨著圍繞蒂博特模型的研究不斷深入,居民“用腳投票”機制被認為也將激勵地方政府為了稅基而展開“標尺競爭”,這進而“訓練”(discipline)了地方政府,促使地方政府提高政府效率,改善公共品供給。正是受到以上理論的啟示,財政分權已經成為了一股全球性的浪潮。據統計,70%的民主和半民主國家在1950年之后都實施了分權;2000年以來,80%的發展中國家均推行了分權化改革。[ Martinez_vazquez J, Lago-Peas S & Sacchi A. The impact of fiscal decentralization: a survey, CEN Working Paper,2015-5.]但是,經典財政分權理論的美好預期均是在一系列約束條件下得出的,現實世界中各國在制度環境和經濟條件方面很難滿足如此苛刻的約束條件。因而,現有經驗研究對各國財政分權效果的評估,還遠未能達成一致性結論。
中國是一個政治集權但經濟體制分權的國家?!氨Wo市場型聯邦”[ Qian Y & Wegigast B R. “Chinas transition to markets-market preserving federalism, Chinese Style”, Journal of Policy Reform,1996(1), 149-185.]和“晉升錦標賽”[ 周黎安:《晉升博弈中政府官員的激勵與合作》,載《經濟研究》2004年第6期,第33-40頁。]是解釋中國財政分權效果的主要理論。這一理論指出,中國的財政分權是一種“保護市場型聯邦”,因為財政分權下的地方政府成為了“剩余索取者”,這使得地方政府有追求地方稅收最大化和硬化預算約束的激勵,并促使地方政府減少對低效率國有企業的財政補貼和救助,鼓勵和扶持民營企業的發展,增加生產性基礎設施投資。[ Qian Y & Gérard R. Federalism and soft-budget constraint,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1998,88(5):1143-1162.]雖然“保護市場型聯邦”理論遭到了諸多質疑和批判[Cai H & Treisman D.Does competition for capital discipline governments? Decentralization, globalization, and public policy, The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2005, 95(3):817-830.][ 楊其靜、聶輝華:《保護市場的聯邦主義及其批判》,載《經濟研究》2008年第3期,第99-116頁。],但經驗研究卻為其提供了支持證據。有研究使用中國省級面板數據研究發現:首先,在1982-1992年財政“大包干”時期,中央與地方“事前合同”(ex ante contracts)和“事后執行”(ex post implementation)間的偏差非常小,意味著中央與地方政府間的稅收分享合同是可靠的[Jin H, Qian Y & Weingast B R. Regional decentralization and fiscal incentives: federalism, Chinese Style, Journal of Public Economics, 2005, 89(9), 1719-1742.];其次,1980和1990年代地方政府的財政預算收入和財政支出間的相關系數幾乎是1970年代的4倍,說明改革之后地方政府面臨著更強的事前財政激勵;最后,地方政府的事前財政激勵(以邊際稅收保留率衡量)顯著地促進了非國有部門的發展和國有企業改革。經驗研究使用1994年分稅制改革之后的數據說明,財政激勵(硬化預算約束和增收節支壓力)使地方政府有很高的積極性追求地方經濟發展和提高經濟效率,地方政府的財政激勵也是推動公有制企業民營化的重要動因。[ 朱恒鵬:《分權化改革、財政激勵和公有制企業改制》,載《世界經濟》2004年第12期,第14-24頁。]
但是,“保護市場型聯邦”理論主要闡釋了財政分權在中國經濟增長中發揮的積極貢獻,卻未能很好地解釋伴隨經濟增長而出現的“不好”的方面?!皶x升錦標賽”理論從官員政治晉升的角度,同時解釋了中國經濟增長中“好”和“不好”的方面。[ 周黎安:《中國地方官員的晉升錦標賽模式研究》,載《經濟研究》2007年第7期,第36-50頁。]“晉升錦標賽”理論強調,在中國集權管理的政治體制下,獲得政治晉升是中國地方官員主要的激勵來源。因此,隨著1978年之后中國共產黨的工作重心由“階級斗爭為綱”轉移到“以經濟建設為中心”,地方官員績效考核標準也由強調“政治掛帥”轉變成了任期內的經濟績效,使得中國各級地方官員之間圍繞GDP增長而展開了“晉升錦標賽”,因為,任期內相對經濟績效更好的地方官員,更有可能獲得職位晉升。圍繞GDP增長的“晉升錦標賽”為地方官員推動轄區經濟增長提供了強激勵,進而促進了中國經濟的高增長。但是,“晉升錦標賽”競爭也存在激勵扭曲,并造成了一系列伴隨經濟增長而出現的“不好”的問題,比如重復建設和過度投資、地方保護主義等。[ 周黎安:《晉升博弈中政府官員的激勵與合作》,載《經濟研究》2004年第6期,第33-40頁。]
基于“保護市場型聯邦”和“晉升錦標賽”的理論框架,大量文獻研究評估了中國財政分權的社會經濟效應,包括財政分權對中國經濟增長的作用,以及財政分權對地方政府財政支出結構變化、公共品供給和地方政府規模膨脹的影響。但目前的資料顯示,還沒有文獻研究中國的財政分權對微觀層面企業家創業活動的影響。
熊彼特的早期觀點指出企業家精神在經濟發展中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和作用,因為企業家能夠實現新的要素組合,研發新技術、設計新產品和開辟新市場,進而推動技術進步和結構升級。經驗研究也證明,企業家的創業活動不僅創造了大量新增的工作崗位和促進了就業增長[ Decker R, Haltiwanger J, Jarmin R & Miranda J. The role of entrepreneurship in US job creation and economic dynamism, Journal of Economic Perspectives, 2014,28(3):3-24.],而且促進了技術進步和“創造性毀壞”的創新型經濟增長[ Beugelsdijk S & Noorderhaven N.Entrepreneurial attitude and economic growth: A cross-section of 54 regions, The Annals of Regional Science, 2004, 38(2):199-218.]。這意味著,中國的地方政府無論是緣于“保護市場型聯邦”所強調的財政激勵,還緣于“晉升錦標賽”強調的晉升激勵,都有鼓勵和扶持潛在企業家創業的強激勵。因為,對于中國經濟來說,企業家的創業活動同樣貢獻卓著,其不僅增加了地方的就業和稅收,而且顯著地促進了地方經濟增長。據全國工商聯的統計,截至2013年底,小微企業在工商部門登記注冊的市場主體中所占比重達到94.15%,創造了GDP總量的60%,吸納了新增就業和再就業人口的70%以上,納稅額占國家稅收總額的50%,完成了65%的發明專利和80%以上的新產品開發。[ “工商總局:全國小型微型企業發展報告(摘要)”,鏈接地址:http://news.xinhuanet.com/fortune/2014-03/28/c_119998226.htm.]使用中國省級面板數據的經驗研究證實,企業家的創業和創新精神對經濟增長有顯著地正效應,企業家的創業精神每增長一個標準差將促進年均經濟增長率提高約2.88個百分點。[ 李宏彬、李杏、姚先國:《企業家的創業與創新精神對中國經濟增長的影響》,載《經濟研究》2009年第10期,第99-108頁。]
三、模型與數據
本文使用2011-2015年4期中國綜合社會調查(CGSS)數據[ 2014年數據為中國老年社會追蹤調查專項,未獲取及使用該數據,且CGSS數據目前僅公布到2015年。],評估財政分權對微觀個人創業概率的影響。假定個人的創業概率由以下方程決定:
Pr(entrepreneurship=1)=Φ(afdindex+β′Xij+γ′Zi)(1)
模型中,下標i與j分別表示第i個城市中第j個人。被解釋變量entrepreneurship是衡量個人是否在從事創業活動的啞變量,若個人正在從事創業活動,其賦值1;反之,賦值為0。解釋變量中,fd是衡量財政分權程度的變量,X是可能影響個人創業概率的個人特征向量,Z是其他可能影響個人創業概率的城市特征向量。
CGSS調查包括關于受訪者當前工作狀況的調查信息,本文以此確定受訪者是否正在從事創業活動,若受訪者在接受訪問時“自己是老板(或者是合伙人)”,本文便將這種情況視為創業。同時,本文還將“個體工商戶”和“自由職業者”也視為創業活動,因為自我雇傭是創業的最初形態。
現有評估財政分權影響的文獻通常以財政支出、財政收入和財政自主度3類指標來衡量財政分權。有文獻詳細評估了以上3類指標衡量財政分權的合理性,結果發現在截面數據回歸中,財政自主度是個更為合理地衡量財政分權的指標。因為,財政自主度不僅能反應國家總體層面上財政分權的跨時變異,而且能準確地反應地區性財政收支管理和決策權的跨時區差異。[ 陳碩、高琳:《央地關系:財政分權度量及作用機制再評估》,載《管理世界》2012年第6期,第43-59頁。]因此,本文遵循這一建議,使用各地級市的財政自主度來衡量財政分權。不過,鑒于以往文獻研究往往會因為衡量財政分權指標的選擇差異而得到不同甚至相反的實證結果,因此本文也將使用財政支出和財政收入指標來衡量財政分權,以檢驗本文的實證結果是否穩健。財政自主度計算公式如下:
財政自主度it=省本級預算內財政收入it省本級預算內財政總收入it[ 其中i表示省份,t表示時間。下同。](2)
在可能影響個人創業概率的個人特征向量X中,本文納入了以下主要變量。一是性別,男性賦值為1,女性賦值為0;二是年齡及年齡平方,本文以受訪者的周歲年齡測量年齡變量;三是政治面貌,中共黨員賦值為1,非中共黨員賦值為0;四是受訪者的受教育程度,采用受訪者接受學校教育的年數予以衡量
;五是城鎮戶籍的狀況,城鎮戶籍(非農業戶籍)賦值為1,農村戶籍賦值為0[ CGSS調查數據中,在戶籍改革之后把受訪者擁有“居民戶口”也視為城鎮戶籍。];六是婚姻狀況,有配偶和離異等婚姻啞變量[ 本文將只要具有配偶的受訪者,不論是新婚有配偶、再婚有配偶以及分居均視為“有配偶”情況spouse賦值為1。];七是受訪者的收入,具體估計時采用其自然對數。
在可能影響個人創業概率的城市特征向量中,本文納入了金融發展、失業率、人口規模以及經濟增長率等變量。首先,融資條件是決定創業者創業的重要約束,金融發展能放松潛在企業家的融資約束,進而促進潛在企業家的創業活動。[ King R G. & Levine R. Finance, entrepreneurship, and growth: theory and evidence, Journal of Monetary Economics,1993(32): 513-542.]本文使用金融機構貸款總額比上GDP的均值來衡量各地級市的金融發展水平。其次,失業率也是影響創業活動的重要影響因素。理論上,失業率越高意味著有更多的勞動力未能找到滿意的工作,這可能會增加自我雇傭一類的創業活動。本文使用城鎮登記失業率的均值衡量各地級市的失業率。再次,城市人口規模擴大的集聚經濟效應可能有助于降低潛在企業家的創業成本,進而提高個人的創業概率。[ 陳剛:《金融如何促進創業:規模擴張還是主體多樣》,載《金融經濟學研究》2015年第5期,第29-41頁。]本文以人口規模的自然對數均值來衡量各地級市的人口規模。最后,經濟增長率在理論上會影響創業活動,因為更高的經濟增長率可能意味著更大的市場規模以及更高的創業回報率,這進而可能提高個人的創業概率。本文以各城市GDP增長率的均值來衡量經濟增長率。[ 上述原始數據均摘自《中國城市統計年鑒》,且使用對應4期CGSS年份的上一年度數據。]
表1中報告了主要變量的定義和描述性統計結果。結果顯示,在所有的受訪者中,有21.2%的個體正在從事創業活動,其中“自我雇傭”類型的創業人數占到了總創業人數的82.70%,其余17.30%的個體正在從事“自己作是老板”的創業活動。同時,樣本城市中,享有財政自主度最高的城市是溫州(1.1737),最低的是拉薩(0.0464)。
四、實證分析
(一)基本結果
如前文所述,不論是出于財政激勵還是晉升激勵,地方政府在享有更高的財政自主權之后,會產生鼓勵和扶持潛在企業家創業活動的強激勵,因而在理論上,財政分權可能有益于潛在企業家的創業活動。表2中匯報了以Probit模型估計得到的財政自主度對個人創業概率的影響,表中報告的數值是各個解釋變量的邊際效應(即邊際系數)。第1-2列中只納入個體特征變量的回歸,結果顯示,財政自主度變量的邊際效應都在1%的顯著性水平上為正,意味著財政自主度的上升顯著提高了個人的創業概率。第3-4列中進一步納入了可能影響個人創業概率的城市特征變量,此時,財政自主度的邊際效應依然如預期的為正,且能通過10%的顯著性檢驗,同樣說明財政自主度上升顯著提高了個人的創業概率,地方財政自主度每上升一個標準差(0.2497),個人的創業概率將會提高約1.3個百分點。以上回歸結果支持了本文的理論預期,即緣于企業家的創業活動對于地方經濟發展的重要作用,使得地方政府不論是出于最大化地方財政剩余的財政激勵,還是出于獲得政治晉升的晉升激勵,他們都有激勵在獲得更大的財政自主度之后,鼓勵和扶持當地潛在企業家的創業活動。
(二)創業程度差異
為了檢驗財政分權對個人創業概率的影響,是否會隨著各地區創業率的變化而變化,本文以省級創業率進行分位,使用條件分位數回歸估計了財政分權對創業率的影響。[ 省級平均創業率由樣本中各個省當前從事創業人數比上各個省中調查總人數得來。]表4中第1-3列只納入個體特征變量下的條件分位數回歸結果,具體而言,財政分權對創業產生了顯著的正向影響,并且系數隨著創業活躍度的增加也有一定的增加,這表明財政分權對于創業活動越活躍的地區產生的影響越明顯。表4中第4-6列為同時納入個體特征變量和城市環境變量的全樣本回歸,結果表明,財政分權對創業有正向的影響且從0.25分位點回歸結果開始就已經通過了1%的顯著性水平檢驗,且0.75分位點系數相對于0.5分位和0.25分位系數有了一定的提升。條件分位數的回歸結果表明,財政分權對創業活動的影響在創業活躍程度有差別的各個地區十分顯著??傮w而言,財政分權對于創業活動活躍程度不同的區域會產生顯著的正向影響,特別地,財政分權對于創業活動越活躍的地區其影響的概率相對越高一些。圖1中描繪的是財政分權變量的系數在創業活動由0.1分位點到0.9分位點的變化。結果顯示,隨著創業活動活躍程度的不斷深化,財政分權對創業的影響系數在逐漸增加,并且于分位點接近終點時達到峰值。這更直觀地說明了,財政分權促進個人創業概率的效應,是隨著地區創業率的增長而上升的,即在有更高創業率的地區,財政分權提高當地居民創業概率的規模越大??赡艿慕忉屖牵趧摌I率更高的地區,創業活動對當地財政、就業及經濟增長等的貢獻可能會更大,這會激勵當地政府加大對當地潛在企業家創業活動的鼓勵和扶持。
五、穩健性檢驗和異質性檢驗
(一)穩健性檢驗
考慮到衡量財政分權的指標非常多,且不同指標的選取會產生差異性的回歸結果,本文接下來將采取不同的財政分權指標對樣本的回歸結果進行穩健性檢驗。根據經驗研究中對衡量財政分權常用的財政支出指標、財政收入指標和財政分權度指標之間的差異所進行比較結果[ 陳碩、高琳:《央地關系:財政分權度量及作用機制再評估》,載《管理世界》2012年第6期,第43-59頁。],本文在采用財政分權度指標進行研究基礎上,接下來將分別采用財政支出與財政收入指標對本文的回歸結果進行檢驗,財政支出與財政收入指標的計算公式如下:
1支出指標
從收入角度測量中央地方財政關系,其計算公式為:
財政分權it=市級預算內財政支出i
中央本級或全國省級內預算總支出it[ 在該公式中,i表示具體省份,t表示時間(年份)。]
2收入指標
從支出角度測量中央地方財政關系,其計算公式為:
財政分權it=市級預算內財政收入it中央本級或全國省級內預算內總收入it
表5中匯報了相關指標統計結果。表6匯報的結果中,我們不僅采用了被解釋變量為個體是否創業的Probit模型進行穩健性檢驗,而且也采用了被解釋變量為省級平均創業率時的OLS模型進行穩健性檢驗。匯報結果顯示,財政支出指標與收入指標衡量的財政分權在這兩類分析中都對創業產了顯著的正向影響,并且,與表1中第3-4列比較可以看出,財政支出與收入指標的回歸結果更加顯著達到了1%的顯著性水平,系數也更大。這表明通過穩健性檢驗可以得出,財政分權對于創業的顯著正向影響是可被確認的。
(二)創業活動異質性檢驗
若按照個人的創業目的來分類,創業活動可以分為二類:第一類是尋求商業機會的創業活動;第二類是為實現就業的創業活動。同時,個人的創業目的可能主要與其在勞動力市場上享有的就業機會有關。其中,對于那些在勞動力市場上享有足夠就業機會的個人來說,他們從事高風險的創業活動,主要目的可能是尋求商業機會。但對那些在勞動力市場上缺少就業機會并難以找到滿意工作的個人來說,他們進行創業活動的主要目的可能是為了實現就業。CGSS調查中并未包括個人創業目的的信息,但卻包含了個人的創業活動是屬于“自我雇傭”型創業還是“自己是老板”型創業兩類的信息。與之前以創業目的的分類相對照,有足夠的理由可以認為,那些在勞動力市場上缺少就業機會和難以找到滿意工作的個人,他們可能主要是通過從事“自我雇傭”的創業活動來實現就業。但對在勞動力市場上享有足夠就業機會的個人來說,他們可能主要從事“自己是老板”的創業活動,并以此尋求商業機會。因此,本文接下來將評估財政分權對不同類型創業活動的影響差異,以此檢驗財政分權對不同類型創業活動的影響是否存在異質性。
表7中報告了財政分權影響個人從事不同類型創業活動概率的回歸結果。第1-3列中的被解釋變量是“自我雇傭”啞變量,結果顯示,財政分權顯著提高了個人從事“自我雇傭”型創業活動的概率,這在以不同指標衡量財政分權的回歸中都是成立的。第4-6列中的被解釋變量是“自己是老板”啞變量,結果顯示,以財政自主度、財政支出和財政收入等3類指標衡量的財政分權變量的邊際效應都未能通過顯著性檢驗,意味著財政分權并未顯著影響個人從事“自己是老板”型創業活動的概率。對此可能的解釋是,地方政府在享有更多的財政收支決策權之后,它們鼓勵和扶持創業活動的公共政策的瞄準重點,可能主要是支持小微企業的創立和發展。因為,小微企業為地方經濟創造了絕大部分就業崗位和稅收。
六、內生性問題處理及檢驗結果回顧
逆向因果可能使得財政分權在回歸方程(1)中具有內生性,為修正前述回歸結果中可能存在的內生性偏誤,并使得檢驗結果更加穩定,本文借鑒Lee and Gordon(2005)[ Lee Y & Gordon R H. Tax structure and economic growth, Journal of Public Economics, 2005, 89(5-6):1027-1043.]、孫萌和臺航(2019)[ 孫萌、臺航:《財政分權與經濟增長:理論分析與經驗證據》,載《經濟評論》2019年第五期,第3-21頁。]等的做法,使用空間計量法構造財政分權的工具變量。對于給定的地級市財政分權指標,其工具變量計算公式如下:
ivfdindexm,t=n≠mSpacen,mfdindexn,t(3)
公式(3)中,下標t均表示年份,ivfdindexm,t表示確定地區的財政分權程度,Spacen,m表示兩地區間的空間權重,fdindexn,t表示其他除確定地區以外其他地區的財政分權程度。
空間計量理論認為,兩個地區的地理位置接近程度會影響其互動性,越接近的地區間互動性越強,其常用的衡量方法為:一是采用啞變量來衡量,若兩個區域有共同邊界,則賦值Spacen,m為1,反之為0;二是采用逆距離矩陣來衡量;本文采用啞變量來衡量,并同時使用公式(3)對財政自主度、財政收入指標及財政支出指標構造工具變量,在納入回歸模型后,得到了如下結果。
對比上述結果與表2、表7的回歸結果,以財政自主度、財政支出、財政收入構造工具變量的回歸結果與基礎結果大體一致,以財政自主度構造的工具變量在回歸方程中總體表現更好,其在表8(1)列、表9(1)列中都通過10%顯著水平下的Wald檢驗,表明工具變量具有較強的解釋力,驗證了財政分權對創業具有明顯的正向影響。
七、總結
自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經濟經歷了40年的高速增長期,經濟體制不斷改革完善。財政體制改革作為經濟體制改革的重要方面也在不斷推進,由最初的統收統支制度,到后續以財政包干制為核心形式的分灶吃飯制度,再經過分稅制改革,將部分財政權力由中央政府逐步下放給地方政府,從而調動了地方政府的積極性,實現了經濟和社會持續、健康、快速的發展。在社會主義特色市場經濟運作機制中,央地政府之間的財政關系是政府影響經濟運行的重要因素之一,地方財政分權程度及其變化會直接影響地方政府的征稅努力程度、公共物品供給、地方政務服務水平以及企業家精神等,這都會通過影響企業生產活動作用于地方的經濟發展。
企業家的創業活動不僅創造了新的就業需求并促進就業,而且拉動了創造性破壞的創新型經濟增長。因此,在中國式的分權制度下,不論是出于財政動機還是晉升動機,地方政府在享有更高財政自主權之后,鼓勵和扶持潛在企業家的創業活動。本文使用2010-2015年4期CGSS微觀調查數據,評估了財政分權對個人創業概率的影響,研究發現,財政分權顯著提高了個人的創業概率,并且,在有更高創業率的地區,財政分權對個人創業概率的正向影響規模更大。另外,財政分權對創業活動的正向影響,主要表現為顯著提高了個人從事“自我雇傭”型創業活動的概率,其對個人從事“自己是老板”型創業活動概率的影響并不顯著。
目前,中國經濟剛剛進入新常態發展模式,但卻突遇新冠疫情影響,社會、經濟面臨著動蕩,企業難以持續經營,失業率上升,政府獲稅減少導致實體經濟受挫。根據2020年《政府工作報告》,做好“六穩”(即穩就業、穩金融、穩外貿、穩外資、穩投資、穩預期)、“三?!保幢;久裆⒈9べY、保運轉)工作,促進實體經濟、民營經濟發展,穩定增加就業,可能是中國社會、經濟在今后一段時期內最重要的任務和工作,而要實現上述目標,則需要企業家精神的繁榮。本文研究表明,在財政體制方面,進一步推進分權化的財政制度改革,把更多財政收支決策權限下放地方政府,將有助于促進潛在企業家的創業活動,進而有益于中國經濟的發展。
Fiscal Decentralization and Entrepreneurship in China
CHEN Gang, CHEN Jing-zhi
(Southwest University of Political Science & Law, Chongqing 401120, China)Abstract:
Based on CGSS data, this paper investigates the fiscal decentralizations impacts on individuals entrepreneurial activities, and finds that the fiscal decentralization significantly increases the individuals probability of being an entrepreneurship. On average, it will increase 1.3 percent while the fiscal decentralization index increasing one standard deviation. Meanwhile, fiscal decentralization significantly increases the individuals probability of engaging in self-employment, but it does not influence the own-boss entrepreneurial activities. In addition, the effect of fiscal decentralization on the activity of different entrepreneurial activities is different.
Key Words: ?fiscal decentralization; entrepreneurship; market-preserving federalism; promotion tournament
本文責任編輯:韓 煒
作者簡介:
陳剛(1981-),男,四川內江人,西南政法大學經濟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副院長,主要研究領域是政治與發展經濟學、實證法律經濟學。
陳敬之(1989-),男,西南政法大學博士生,主要研究領域是制度與法律經濟學。
①Xu C. The institutional foundations of Chinas reforms and development, Journal of Economic Literature, 2011, 49(4), 1076-11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