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炳炎
【摘要】《德意志意識形態》盡管不是以城市為主題,卻在運用唯物史觀考察人類社會歷史進程時常常論及城市問題,蘊含著極其豐富的城市思想。在馬克思恩格斯看來,城市起源于物質資料生產和發展之中,是生產力和交往形式之間矛盾運動的必然產物。馬克思恩格斯認為,城市并非從一開始就確立其在人類社會發展中的絕對優勢地位,而是經歷了三個顯著不同的發展時期。城鄉對立運動根源于私有制和分工的發展,表現為社會生產方式和生產關系諸多方面的差異,只有在物質生產發展到一定程度才會真正被消滅?!兜乱庵疽庾R形態》中關于城市問題的論述和思想,不僅奠定了馬克思主義認識和處理城市問題的理論基礎,而且提供了駁斥西方理論家詰難的直接論據。
【關鍵詞】 《德意志意識形態》 ?城市 ?歷史唯物主義
【中圖分類號】 A1 ? ? ? ? ? ? ? ? ? ? ? ? ? ? ? ?【文獻標識碼】A
【DOI】10.16619/j.cnki.rmltxsqy.2020.08.010
在20世紀60、70年代一系列重大政治事件的沖擊下,馬克思主義被引入激進地理學,將空間和環境所涉及的亟待解決之社會問題的解釋置于社會結構之上,力圖實現空間、環境與經濟、社會的有機統一。時至今日,此種理論進路影響日眾、漸成流派,安迪·梅菲爾德將其概括為“都市馬克思主義”,不僅成為當代人文地理學的重要支流,而且形成了當代國外馬克思主義研究的重鎮。近年來,隨著我國城鎮化的持續推進和城市問題的不斷涌現,城市成為學界研究的焦點問題,都市馬克思主義順勢而入,受到多學科的共同關注。都市馬克思主義盡管承襲了馬克思恩格斯資本主義研究和批判的相關思想和方法,卻也對馬克思恩格斯的空間和城市思想存在嚴重的低估,“社會行為的空間偶然性主要被簡化為拜物教化和虛妄的意識,從馬克思那里從未得到過一種有效的唯物主義闡釋?!盵1]因此,回歸馬克思恩格斯的經典文本,系統梳理他們關于空間和城市的相關論述和思想,已經成為科學回應西方學者理論詰難的迫切需要。
《德意志意識形態》(以下簡稱《形態》)首次對唯物史觀作了比較系統的闡述,實現了哲學史上的偉大變革,成為馬克思主義哲學創立的標志?!缎螒B》在對人類社會生產力和交往形式的矛盾運動的歷史考察過程中,不僅描述了人類社會的發展進程,而且呈現出人類社會的空間樣態的變化和更替,對城市的起源、發展以及城鄉分離等問題給出了歷史唯物主義的解釋。
城市起源的歷史唯物主義闡釋
人們習慣將城市的形成歸因為農村的發展,或者從防衛、宗教、政治等方面找尋城市形成的最初動因。如著名的城市歷史學家劉易斯·芒福德在其代表作《城市發展史:起源、演變和前景》中,便將城市的形成視為新因素介入下的村莊的發展。[2]這種解釋不無道理,然而問題在于,一方面,城市與鄉村作為人類生產生活的空間,其分野只具有相對意義,如果一方不存在,另一方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義;另一方面,村莊向城市過渡中的“新因素”,無疑才是理解城市起源的關鍵,遺憾的是,芒福德并沒有予以明確揭示。在《形態》中,馬克思恩格斯以物質資料生產為線索來考察人類社會發展的歷史,不可避免地涉及人類生產生活空間的變化與更替。因此,在對人類社會歷史的存在和發展作出歷史唯物主義說明的同時,馬克思恩格斯也從物質資料生產的視角揭示了城市的起源。
馬克思恩格斯在《形態》中認為,人類社會最初的城市產生于勞動分工所推動的城鄉分離運動。基于現代城鄉發展的直觀認識,人們往往將城市視為鄉村的進一步發展。這種根深蒂固的觀念在追溯城市的歷史起源上不僅無益,反而有害。因為這種認識先驗地假設了城鄉二者的邏輯順序,而實際卻是,鄉村是相對于城市而言的,沒有城市也就不存在所謂的鄉村。就此而言,最初的城市并不源于鄉村的進一步發展,而是由于人們對自身生產生活空間的區分,來源于城鄉的分離。人類社會的城鄉分離并非自發形成的,而是生產力發展到一定階段的產物。在《形態》中,馬克思恩格斯對人類社會最初城鄉分離運動的考察主要借助分工來完成,因為,分工是生產力發展水平的重要標志。在人類最初的蒙昧時代,人們的生活資料主要來源于現成的天然產物,依靠漁獵來維持生存,群體成員之間并不存在明確的分工。從學會制作簡單的生活器皿開始,人類社會進入野蠻時代。在這一階段,人類社會先后經歷了從事動物馴養、繁殖的群體開始與從事植物種植的群體相分離的第一次社會大分工,以及手工業與農業相分離的第二次社會大分工。農業和手工業的分離,使得人們的生產活動不再僅僅滿足自身的消費,出現了一部分為直接交換而進行的生產,將先前偶然的、潛在的交換行為提升為社會生活的必需。文明時代鞏固和加強了業已發生的各次分工,并開啟了具有決定意義的第三次社會大分工,其重要結果便是不再直接從事商品生產而只從事產品交換的商人階級的形成。伴隨人類社會歷次分工進行的是人類社會生產生活空間分野的逐步推進,如果說第一、二次社會大分工開始根據生產活動的性質將原先作為整體存在的生產生活空間區分為不同的組成部分,那么,第三次社會大分工則進一步加劇和固化這種區分,塑造了兩種樣態、功能、性質等截然不同的生產生活空間。人類社會最初的城市正是產生于這種分離運動,《形態》將其概括為:“一個民族內部的分工,首先引起工商業勞動同農業勞動的分離,從而也引起城鄉的分離和城鄉利益的對立?!盵3]
人類社會最初城市的形成除了受分工的推動外,還直接與所有制的發展息息相關。在《形態》中,馬克思恩格斯認為人類社會最初的城市還可以視為第二種所有制形式發展的必然產物,“第二種所有制形式是古典古代的公社所有制和國家所有制。這種所有制首先是由于幾個部落通過契約或征服聯合為一個城市而產生的?!盵4]在這一階段,隨著生產力的發展,人類改造自然的能力有了顯著提高,在滿足自身生存需要的同時,還產生了一些剩余。因此,私有的觀念盡管還處于從屬地位,卻較部落所有制時期有了顯著的變化,動產所有制和不動產所有制都得以逐漸發展。城市的形成一方面是幾個部落為了保護自身擁有的勞動工具、剩余的生活資料的必然選擇;另一方面也是私有觀念開始從動產領域向不動產領域延伸的重要標志,標明特定生產生活空間的歸屬權。城市的形成盡管直接來自于所有制過程的更替,但從根本上來說仍然可以視為分工的產物。因為,對同一件事情而言,私有制和分工其實是相等的表達方式,前者是就勞動產品而言,后者則是針對活動本身。
封建制度是建立在以土地為基礎的自然經濟之上,農業在更寬廣的地域中得以普及,家庭成為社會生產生活的主要單元。在小規模地塊上的粗陋經營,阻礙了分工的進一步發展,家庭不僅是農業生產的單位,而且還促進了手工業的產生。手工業由于市場需要的缺乏而呈現日益萎縮之勢,商業也由此而逐漸停滯或中斷。這使得城市的地位在中世紀封建時期急劇下降,不再成為人們向往的生活居住地,也不再作為政治、宗教和軍事指揮的中心,反而完全淪為鄉村的附庸。比利時著名歷史學家亨利·皮雷納在考察中世紀的城市時寫到:“在9世紀的經濟中,這些城鎮實際上再無存在的理由。由于不再是商業中心,這些城鎮十分顯然地失去了大部分的人口。……對于世俗社會來說,城鎮再無絲毫用處?!盵13]因此,《形態》認為,“中世紀的起點則是鄉村”,[14]封建制度建立和發展的歷程在一定意義上就是鄉村完全戰勝城市的歷史,是社會的統治中心由城市向鄉村逐漸轉移的過程。在這一時期,城市完全喪失了自身的獨立性,其發展完全受制于鄉村的發展,幾乎可以視為鄉村生產和交往關系發展的再版。在生產方面,城市的手工業生產同樣是建立在小規模、簡單工具使用的基礎上,手工作坊的規模并不大于鄉村的家庭;在所有制方面,與鄉村的土地占有等級結構相對應,城市形成和發展起來同業公會所有制,從行會到師傅在不同層級規模上占有和控制相應的生產資料和生產工具;在交往關系方面,與莊園中大量依附其存在的農民和農奴相對應,城市手工業中發展起來幫工和學徒制度,“這種制度在城市里產生了一種和農村等級制相似的等級制。”[15]就此而言,中世紀封建時期的城市發展就是城市的鄉村化過程。
近代資本主義時期是城市獲得獨立發展,逐漸取代鄉村成為人類社會生產生活中心的時期。城市的發展與資本主義的發展高度契合,兩者密切相關、相互促進。在資本主義形成過程中,城市發揮了極其重要的作用,城市間交往的加強及不同城市分工的形成變為工場手工業產生的關鍵。在商人這一特殊階級的作用下,人們交往的范圍不再局限在城市及其近郊,不同城市間的聯系日漸增多,交往的內容也從單一的商品交換擴展到生產工具的互通,分工不僅開始表現為城市內部不同行業的差別,而且表現為城市間主要生產活動的差異,“每一個城市都設立一個占優勢的工業部門?!盵16]這種發展使得先前以滿足自身消費需要的手工作坊式的生產難以為繼,大規模交換的需要迫切要求先前的生產規模、生產工具和生產組織形式作出重要調整,“不同城市之間的分工的直接結果就是工場手工業的產生,即超出行會制度范圍的生產部門的產生?!盵17]與工場手工業的發展相適應,以住房、手工勞動工具等形式存在的自然資本開始轉換為用貨幣計算的現代資本,雇傭者與被雇傭者之間的宗法關系也開始為金錢關系所代替,商業和工場手工業產生的大資產階級日漸占據社會生產和生活的統治地位。在集中和市場需要的催化下,工場手工業完成了向大工業的轉變,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和生產關系最終在世界范圍內確立。大工業的發展是以創造出大工業城市為前提,才能進而實現資產者和無產者的集中,為生產的開展提供充足的資本和勞動者。在這一時期,城市已經超越了自然條件的限制,不再是人們累世聚合而成,更多是伴隨著大工廠、大工業的出現和建立而成。大工業所產生的巨大虹吸效應使得眾多社會資源都聚集于其周圍,令城市成為社會生產和交往活動的中心。據此,《形態》得出如下結論:“凡是它(引者注:它是指大工業,后邊的兩個“它”亦指大工業)滲入的地方,它就破壞手工業和工業的一切舊階段。它使城市最終戰勝了鄉村。”[18]
城市從最初的產生到今日成為人類生產生活的中心,可謂一波三折:從作為交往和政治上層建筑的中心到完全淪為鄉村的附庸,再到最終戰勝鄉村,形成了三個具有顯著特征的發展階段。城市的形成和發展當然是多種社會、歷史和自然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但歸根到底要受生產方式的制約和影響。在農業生產作為社會主要生產部門和財富來源的歷史階段,鄉村作為社會生產活動的集中地,無疑將逐漸取得社會生產和生活的統治地位。而到了近代,伴隨工場手工業的出現和大工業的崛起,農業在整個社會生產中的地位日趨下降,工業生產成為社會物質財富的主要來源,作為工業集中地的城市最終戰勝鄉村也就成為歷史的必然。
城鄉對立的根源及其表現
城鄉的分離和對立并非是資本主義社會的特有現象,而是伴隨人類進入階級社會就已經開始顯現,并具有鮮明的社會歷史性,在人類社會的不同發展階段呈現出不同的內容和形式。在《形態》中,馬克思恩格斯高度關注作為人類社會發展重要內容和表現形式的城鄉對立運動,不僅科學揭示了城鄉對立運動產生和發展的根源,而且還描述了城鄉對立運動發展過程中所呈現的內容和形式,為認識和解決這一重要社會問題奠定了理論基礎。
《形態》認為城鄉之間的對立運動并不是人類社會一開始就存在的社會現象,而是伴隨人類逐漸進入文明社會才開始顯現并貫穿文明社會全部歷史的重要社會現象:“城鄉之間的對立是隨著野蠻向文明的過渡、部落制度向國家的過渡、地域局限性向民族的過渡而開始的,它貫穿著文明的全部歷史直至現在(反谷物法同盟)。”[19]這就意味著,城鄉對立運動并非是人類社會永恒的社會現象,而是歷史性社會現象,是在一定社會歷史條件下形成的文明社會特有的社會空間分離運動。在馬克思恩格斯看來,伴隨人類社會生產逐漸形成和發展起來的私有制是城鄉對立運動形成和發展的重要動力之一:“城鄉之間的對立只有在私有制的范圍內才能存在?!盵20]就產生時期來看,《形態》認為城鄉對立運動是在所有制的第二種形式形成發展時期才開始顯現,也即在動產私有制和不動產私有制都得以發展起來的歷史階段上才開始出現,“城鄉之間的對立已經產生,后來,一些代表城市利益的國家同另一些代表鄉村利益的國家之間的對立出現了?!盵21]就內容來看,城鄉之間的對立首先可以視為不同土地所有者之間的對立,也可以直接視為不動產私有制形成的產物,只有土地和其所有者之間形成了明確的歸屬關系,不同所有者之間才會產生各種利益差別。其次,城鄉之間的對立還可以視為生產資料占有及最終成果分配方面的對立,而這種對立則是直接建立在私有制的基礎上,只有當私有觀念產生并深入人心,全部社會生產資料和勞動產品在不同地域空間上的分配才會在不同群體之間引發激烈的爭論和分歧。因此,隨著私有制的形成和發展,不同土地所有者之間必然難以在社會生產資料和最終勞動產品分配上達成一致,必然導致城鄉之間對立的產生和發展。
分工是導致城鄉對立產生和推動這一運動持續發展的另一重要動力。馬克思恩格斯在《形態》中指出:“城鄉之間的對立是個人屈從于分工、屈從于他被迫從事的某種活動的最鮮明的反映,這種屈從把一部分人變為受局限的城市動物,把另一部分人變為受局限的鄉村動物,并且每天都重新產生二者利益之間的對立?!盵22]作為城鄉對立根源的分工,其實是建立在兩個前提之上的:其一,在這種分工下所進行的勞動是異化的勞動,是“凌駕于個人之上的力量”,即這種勞動不是自由自覺的活動,不是作為人的類本質而存在的勞動,僅僅是個人維持生存的手段,變成一種被迫的、異己的活動;其二,這種分工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在某種外在強力作用下被迫形成的,個體不僅被強行限制在某種特定的生產活動中,而且還無法決定自身生產活動產品的最終分配。在這種分工作用下,城鄉的對立首先意味著不同勞動之間的對立,即集聚在鄉村的生產活動與集聚在城市的生產活動的對立。由于生產的發展,這種不同勞動之間的對立在不同的世代具有完全不同的形式。在城鄉對立運動孕育產生時期,物質勞動和精神勞動的對立是不同勞動對立的主要表現形式和內容,“物質勞動和精神勞動的最大的一次分工,就是城市和鄉村的分離”[23],鄉村是人類社會物質財富生產的集中地,城市則是各種政治法律、宗教藝術等活動的聚集場所。之后,這種不同勞動之間的對立依次呈現出農業勞動同工商業勞動的對立、農業生產活動同大工業生產活動的對立等形式。同時,城鄉的對立還意味著不同生產群體之間的利益對立,也即城市生產活動的生產者與鄉村生產活動的生產者之間的利益對立。從空間布局上看,社會生產活動被區隔為鄉村生產活動和城市生產活動,但是,兩種生產活動并非完全獨立,任何一方都不可能脫離對方而單獨存在,不僅要生產出維持自身需要的產品,還往往生產出用于交換的多余產品。然而,鄉村和城市之間的產品交換從來不是平等進行的,一方往往利用特權抬高自身產品的價格而壓低對方產品的價格,從而滋生了兩大生產群體之間嚴重的利益對立。此外,此種對立還表現在捐稅設置、基礎設施建設等方面。
馬克思恩格斯認為,城鄉之間的對立不僅表現為這些與私有制、分工直接相關的形式和內容,而且還表現為由此衍生出一些其他方面的形式和內容。因此,《形態》除了呈現城鄉之間對立的上述表現外,還勾勒出城鄉在生產消費活動特征、社會等級結構等方面的差異。首先,城鄉之間的對立表現為兩種基礎截然不同的所有制的對立,也即以土地為基礎的所有制和以勞動與交換為基礎的所有制之間的對立,“城市和鄉村的分離還可以看做是資本和地產的分離,看做是資本不依賴于地產而存在和發展的開始,也就是僅僅以勞動和交換為基礎的所有制的開始。”[24]這種對立歸根結底可以視為兩種財富源泉的對立,即勞動和土地的對立,“勞動是財富之父,土地是財富之母”[25],是兩者在人類社會財富創造過程中作用此消彼長的反映。由于生產力低下,人類社會物質生產生活資料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是以天然產物為主,直接以土地為勞動對象的生產部門是財富創造的最重要部門,土地是所有制的核心,是統治階級賴以控制和剝削被統治階級的重要手段。隨著生產力的發展,經過人類勞動加工改造后的人工產品成為最為主要的社會物質生產生活資料,孕育產生了一大批并非直接以土地為勞動對象的生產部門和行業,勞動對土地的依賴程度不僅逐漸降低,而且逐漸取代土地成為財富創造的主要源泉,對勞動的控制及最終勞動產品的分配成為新興所有制的核心。因此,城鄉之間的對立運動就是勞動與土地逐漸分離的過程,是控制和剝削勞動為基礎的新興所有制逐漸產生和發展的過程。
其次,城鄉之間的對立還表現為兩種截然不同的生產生活方式,一邊是以集中為特征的生產消費,另一邊則呈現出分散的態勢,“城市已經表明了人口、生產工具、資本、享受和需求的集中這個事實;而在鄉村則是完全相反的情況:隔絕和分散?!盵26]最后,城鄉之間的對立還表現為兩種不同的社會等級結構的對立。隨著私有制的產生和發展,全部社會成員根據生產資料占有的多寡被劃分為不同等級,集中表現為各個層級在社會中的地位和社會產品分配方面的差異,使得人類社會表現出非常鮮明的社會等級結構。然而,由于所有制基礎和生產勞動方面的差異,城市和鄉村往往存在巨大不同,不可能形成相同的社會等級結構,這也構成城鄉對立的重要內容。例如,在中世紀封建制度下,鄉村以土地占有為基礎形成了王公、貴族、僧侶和農民的等級結構,而城市人口則根據個人勞動支配方面的差異劃分出師傅、幫工、學徒和平民短工。自從城鄉之間對立產生以后,反對城鄉對立的斗爭就從未停止過,從平民反對整個城市制度而舉行的暴動,到“城市中的市民為了自衛都不得不聯合起來反對農村貴族”,[27]卻沒有任何結果。資本主義制度的建立不僅沒有消滅這種對立,反而在城鄉之間塑造出更加尖銳的對立之勢。在馬克思恩格斯看來,建立真正共同體是消滅城鄉之間對立的必要條件。然而,這一條件的實現卻不由人們的善良意志所決定,而“取決于許多物質前提”。只有當社會物質生產發展到一定程度,城鄉對立的根源和各種表現趨于消失,城鄉的融合發展才會真正取代城鄉的對立運動。
城市顯然不是《形態》的理論主題,而僅僅是馬克思恩格斯運用唯物史觀考察人類社會發展歷史進程的副產品。但是,馬克思恩格斯在《形態》中關于城市的論述和思想卻是不容忽視的,值得認真探討和挖掘。在這里,以唯物史觀為基礎,馬克思恩格斯對城市的起源、發展以及城鄉對立等問題作出了科學的回答和闡述,成為他們今后思想進程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組成部分,奠定了馬克思主義分析城市問題的基本理論框架。毋庸諱言,西方一些理論家的論調是決不能成立的,馬克思恩格斯在其理論發展進程中為城市留下了恰當的位置,形成了非常豐富的城市思想,不僅在無產階級執政后發揮了重要作用,而且深刻影響了人類的城市研究。對此,安東尼·奧羅姆等人的評價無疑是中肯的:“偉大的社會主義理論家卡爾·馬克思極大地影響了20世紀60年代以后的城市研究?!盵28]在當代,馬克思恩格斯的城市思想既為科學認識資本主義城市問題和推進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城市發展提供了理論基礎,也必將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新型城鎮化實踐中得到進一步發展和完善。
(本文系2019年度天津市哲學社會科學規劃項目“馬克思主義的城市思想研究”的階段性研究成果,項目編號:TJKSQN19-001)
注釋
[1][美]愛德華·W.蘇賈:《后現代地理學:重申批判社會理論中的空間》,王文斌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4年,第192頁。
[2][美]劉易斯·芒福德:《城市發展史:起源、演變和前景》,宋俊嶺、倪文彥譯,北京:中國建筑工業出版社,2004年,第31~38頁。
[3][4][5][6][7][9][11][14][15][16][17][18][19][20][21][22][23][24][26][27]《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520、521、557、558、561、522、556、522、523、559、560、566、556、556、521、556、556、557、556、569頁。
[8]《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405頁。
[10][意]L.貝納沃羅:《世界城市史》,薛鐘靈等譯,北京:科學出版社,2000年,第92頁。
[12][25]《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733、103頁。
[13][比利時]亨利·皮雷納:《中世紀的城市:經濟和社會史評論》,陳國樑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6年,第39頁。
[28][美]安東尼·奧羅姆、陳向明:《城市的世界:對地點的比較分析和歷史分析》,曾茂娟、任遠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38頁。
責 編∕郭 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