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民法典》雖專章規定了保理合同,但僅有九條,特約禁止應收賬款轉讓對保理合同的影響只能參照“合同變更與轉讓”章節中的第545條,即禁止債權轉讓的規定。但保理合同并不是單純的債權轉讓,其具有自身的特殊性和商業價值,二者關于禁止債權轉讓的規則是否可以完全等同適用值得商榷。本文對域外模式進行考察分析,探索可借鑒之處。從立法和司法實踐的角度出發,總結我國關于此問題的現狀,分析《民法典》第545條之不足,并尋找破鏡之法。
關鍵詞:保理合同;應收賬款;債權轉讓
一、問題的引出
保理合同是應收賬款債權人將現有的或者將有的應收賬款轉讓給保理人,保理人提供資金融通、應收賬款管理或者催收、應收賬款債務人付款擔保等服務的合同。①保理合同涉及三方兩合同,并以應收賬款的轉讓為前提,所謂“不轉讓,非保理”。但基礎合同的雙方禁止債權轉讓情形普遍存在。保理合同章節最后一條將規則援引至第六章,故特約禁止應收賬款轉讓對保理合同的影響依據債權轉讓規則。應收賬款屬于金錢債權,《民法典》第545條規定“當事人約定金錢債權不得轉讓的,不得對抗第三人”,是否因過度促進金錢債權流通而犧牲了基礎合同雙方的合意,未充分尊重了第三人之合理期待。保理合同并不是純粹的債權轉讓,其相對一般的債權轉讓而言,具有幫助債權人融資之功能,具有很強的商業價值,應當如何設置該規則成了平衡二者價值的關鍵。
二、禁止應收賬款轉讓約定對保理合同影響——域外考察與分析
(一)約定有效,保理合同無效
債權人債務人雙方約定禁止讓與條款,債權人違背該條款,將債權讓與他人,該讓與無效。如英國上議院的判例表明,禁止轉讓條款無效并無理由基礎。[1]保理合同是負擔行為,并非處分行為,因遵從無因性,該模式并不符合負擔和處分二分之理論。[2]此外,該模式顯然是從債務人權利保護的角度出發,但會直接阻斷保理合同的效力,嚴重阻礙保理業務的發展,大大限制了債權人融資。
(二)對抗善意第三人
對抗說承認禁止債權轉讓約定的有效性,但該約定能否對抗債務人取決于受讓人的主觀態度。采取這種立法體例國家有意大利化及我國臺灣地區。因其也并未就特約禁止應收賬款轉讓對保理合同的影響進行特別規定,故也參照債權轉讓之規則。承認禁止債權轉讓約定的有效性,就支持了債務人可以就債權人違反該約定而主張違約責任。“不得對抗善意第三人”的規定不僅加強了了受讓人的審查義務,也在一定程度上保障了保理商的合理期待利益,也支持了債權人融資,在意思自治、財產自由處分以及保理業務的促進方面具有平衡的作用。[3]
(三)約定無效,保理合同有效
若債權債務人雙方約定禁止讓與條款,債權人違背該條款將債權讓與他人,該讓與有效。且債務人不可以主張違約責任。該模式是世界的主流立法模式,法國就是典型代表,其在《法國民法典》中規定“一切屬于商業范圍內的物品,除法律特別禁止讓與者,均為買賣之標的。"。②國際上也是采用該模式,如《國際保理公約 》 中直接規定供應商和債務人之間雖有禁止應收賬款轉讓之協議,但轉讓仍有效。③該模式可解決保理商的后顧之憂,最大程度保證保理交易的穩定性,有利于保理業務的發展。但完全忽略了基礎合同雙方協議做法犧牲了意思自治。從另一個角度思考,禁止應收賬款的轉讓的約定并不違反強制性規定,認定其無效并不具有法律基礎。
三、我國相關規定與實踐分析——從《合同法》到《民法典》
(一)《合同法》第79條——約定有效,保理合同有效,對抗模式
此種做法是我國保理業務適用《合同法》第79條,在司法實踐中最常見的。如“陜西西安新城法院判決律誠公司與中鐵公司等保理合同糾紛案”,裁判要旨中明確提出保理商明知基礎合同約定了債權不得轉讓,仍與債權人簽訂債權轉讓協議,無權向債務人主張權利。[4]此種不區分保理商是善意與否的做法,往往導致保理商只能基于保理合同向債權人主張違約責任,債權人最后往往不能實現融資,還可能負擔因此帶來的違約責任。
(二)《民法典》第545條——約定有效,保理合同有效,不得對抗模式
《民法典》第545條對《合同法》第79條進行了變更并進行了細化,采用了金錢債權和非金錢債權雙軌制的模式,規定當事人約定非金錢債權不得轉讓的,不得對抗善意第三人,約定金錢債務不可轉讓的約定不可對抗第三人。該規定很大程度上支持了金錢債權的流通。按該規定,可以推導出我國將采用禁止應收賬款轉讓的約定有效,保理合同有效,且約定不得對抗第三人的做法。此種做法類比約定無效模式,肯定了債務人主張違約責任的權利,類比對抗模式,則是將不可對抗的范圍從惡意第三人擴大到了所有的第三人,形成了實質上不可對抗模式。
四、《民法典》第545條第二項之不足
(一)邏輯上的矛盾性
《民法典》第一個545條是規定禁止轉讓債權的情形,在第二項中規定按照當事人約定不得轉讓,在此處并未出現區分金錢債和非金錢債,第三款補充說明中又否定了禁止金錢債權轉讓對于保理商的抗辯效力,且不區分受讓人的主觀狀態,實際上是允許約定不能轉讓的金錢債權進行轉讓,該規定前后矛盾。
(二)保護了惡意第三人的利益
該規定承認了違約責任,也認可債務人對于債權轉讓對受讓人的效力,受讓人只要正式通知,不管是否善意都可向債務人主張債權,一定程度上忽略了債務人內心期待,使惡意之人受到了保護,不符合我們心中的公正價值。雖在結果上可能并不侵害債務人的利益,但違背即基礎合同雙方的合意,與我國其他制度“不可對抗善意第三人”的體系也不相符。
(三)不能靈活適用于普通債權轉讓和保理合同
保理合同不是存粹的債權轉讓,而是一種非常特殊的融資工具。很多企業,沒有足夠的財產進行抵押,也沒有足夠的信用進行銀行帶貸款,應收賬款是其資產的主要組成部分,特別是成長型中小企業,因為產品和服務較為穩定,有些企業應收賬款占總資產比例高達60%,保理就成了最適宜的融資手段。[5] 也有人提出保理可以很好對接小微企業,降低融資成本,可以真正實現虛實結合、產能結合、促進小微推動實體經濟發展。④可見保理與普通的債權轉讓相比,還有很強的商業價值,故規則設計時應有不同的價值考量。
五、破鏡之法——普通債權轉讓與保理合同規則二分
(一)普通債權轉讓,適用不得對抗善意第三人模式
基于上述分析,筆者認為對于普通的債權轉讓,沒有足夠的正當性保護惡意第三人的利益,《民法典》第545條第三款款可以改為“不可對抗善意第三人”,對于惡意第三人,能否向債務人主張權利,可通協商進行補充和明確。這保護了債務人的意思自治,也為惡意第三人取得債權留下了一定空間。
(二)保理合同,適用不可對抗模式
特約禁止應收賬款對保理合同的影響不宜援引普通債權轉讓的規定,而應設計獨立規則,可將規則設定為“應收賬款不得轉讓的約定,不得對抗第三人”。保理立法很大程度上是為了促進中小企業的融資,“不得對抗第三人”使得保理商可以向債務人主張債權,不會因為特約禁止應收賬款約定的存在而使保理合同演變為生效但不可履行的合同。相比“不得對抗善意第三人”的規定更有利于保理立法目的的實現。主要有以下兩點理由:
一是基于國家促進中小企業融資的政策考量。也有學者提出,“約定無效”模式最適合保理業務發展,可徹底消除債權人因害怕承擔違約責任而放棄保理融資的心理。[6]但筆者仍堅持“約定無效”模式并不符合意思自治原則,至于違約責任的后顧之憂也并無其他破解之法。首先因債權轉讓導致履約費用的增加,可向保理商主張,⑤債務人無須承擔額外的費用。其次因債務人履約行為是“交付應收賬款”,不會因給付對象變化就產生巨額經濟損失。若基礎合同并非以實際損失來確定違約責任,而是約定具體違約金,而違約金較高的情形,亦有破解之法。違約責任主要功能是填補而非懲罰,違約金明顯超過實際損失,可依法請求適當減少。
二是從實踐的角度出發,保理合同中應收賬款的債務人通常是大企業或者“核心企業”。[7]他們在基礎合同中往往約定禁止或者限制債權人轉讓應收賬款,在保理商簽訂保理合同之前,其具有審查基礎合同的義務,故在實踐中,“善意的第三人”非常少。保理業務中,通常將“無禁止應收賬款轉讓的條款”作為合格保理的要件之一,⑥故謹慎的保理商通常不會受讓該保理業務。若設計為“不可對抗善意第三人”,勢必導致眾多保理商望而卻步。也會致使眾多保理合同淪為不可履行的有效合同,浪費締結合同的資源,也縮小了保理企業的生存空間。而對于債權人而言,不僅不能實現保理融資,還將面臨債務人和保理商的雙重違約責任。與我國設立保理合同,促進保理企業發展,協助中小企業融資,為中小企業發展提供生命力的宗旨相違背。
參考文獻
[1]王勤勞.債權讓與制度研究[D].西南政法大學,2012.
[2]鄭佳敏.商業保理中應收賬款讓與之相關問題探析[J].時代法學,2018,16(01):84-90.
[3]馮蕾.論保理之債權讓與[D].南京大學,2015.
[4]姚建軍. 基礎合同約定債權不得轉讓并不影響保理合同的效力[N]. 人民法院報,2019-02-14(007).
[5]聶峰.商業保理風險管理實務與案例[M].復旦大學出版社,2016.
[6]李宇.保理合同立法論[J].法學,2019(12):31-50.
[7]中國服務貿易協會商業會,保理專業委員會.中國商業保理行業發展報告2012-2015[M],中國商務出版社,2017:129.
注釋:
[1]參見《民法典》第761條.
[2]參見《法國民法典》第98條.
[3]參見《國際保理公約》第6條.
[4]https://stock.qq.com/a/20180706/039892.htm.
[5]參見《民法典》第550條.
[6]參見《商業保理業務風險管理操作指引》第10條
作者簡介:
吳麗銀(1994-),女,漢族,福建寧德人,湘潭大學法學院2018級法律(法學)碩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民商法和信用法律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