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翔 王毅

摘 要:民間武術當下遭遇前所未有的傳承危機,成為現代化進程中傳統與現代抵牾的縮影。基于對山東省3個民間武術拳種傳承活動的田野調查研究認為,民間武術傳承特征有三:(1)將武術信仰與傳承責任置于首位;(2)競賽的“禮物化”等變通行為充斥傳承過程;(3)始終保持與政治話語的一致。傳承的問題在于:(1)個人地位較低,整體提升困難;(2)堅持情懷持守,置身市場之外;(3)陷于人情關系,傳承名實分離。民間武術傳承無法擺脫傳統,通過提升民間武術(人)的社會地位、以政策執行透明化規制權力、使傳承行為遵循市場規律,可有效應對時變以化解傳承危機。
關鍵詞:民間武術;傳承;人情;權力;市場
中圖分類號:G80-051 ?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6-2076(2021)02-0010-06
Abstract:At present, Folk Wushu is facing unprecedented inheritance crisis, which has become the epitome of the contradiction between tradition and modern in the process of modernization. Based on the field investigation of three boxing inheritance activities of Folk Wushu in Shandong Province, it is concluded that there are three characteristics of Folk Wushu inheritance: (1)putting Wushu belief and inheritance responsibility in the first place;(2)The "gift" of competition is full of inheritance process;(3)Always keep consistent with political discourse. The problems of inheritance are as follows:(1)low personal status makes it difficult to improve the overall level;(2)Adhere to the feelings, keep out of the market;(3)They are trapped in the relationship of human feelings and the separation of name and reality. The inheritance of folk martial arts can not get rid of the tradition. By improving the social status of folk martial arts (people), regulating power with transparent policy implementation, and making the inheritance behavior follow the market rules, we can effectively deal with the time-varying to resolve the inheritance crisis.
Key words: folk Wushu; inheritance; human feelings; power; market
1 研究個案與分析框架
1.1 個案概況:在夾縫中生存的民間武術
面對強調分工協作和時間碎片化的現代社會,深具“傳統”特質的中國武術危機日益深重[10],在城鄉融合、鄉土社會迅速現代化的今天,民間武術首當其沖地落在傳統與現代的“夾縫”之中。本研究立足個案田野調查,從人情社會視角切入構建分析框架、思考民間武術傳承問題。本研究3個拳種的傳承人分別代表了社會(尤其是市場化)變遷不同階段的典型群體,其武術傳承活動因關聯城鄉兩端而面臨傳統人情社會與現代契約社會的矛盾,利于反映本研究關注的傳承危機問題。此外,筆者與3位傳承人長期保持了良好關系,加之交通便利,便于調研工作的開展。個案基本情況如下:
山東體育學院學報
第37卷第2期
2021年4月 王天翔,等 民間武術傳承的特征、問題與策略:一項田野調查研究
No.2 2021個案1:梅花拳。傳承人Y,男,52歲,現居山東冠縣D村。Y于20世紀90年代初開始在本村邊務農邊傳拳,2010年起將耕地轉包他人而專職傳拳。Y的武館原位于Y原住村的一處院落,2012年因村莊拆遷,武館遷至2公里外D村的自購院落,并與Y于2014年申請下來的“冠縣梅花拳傳承協會”合并一處。Y作為“本地人”深深嵌入當地的人情社會,Y與徒弟的師徒關系、與徒弟家長以及與村干部的關系均系于此;因協會(武館)發展需要官方支持,故Y及其弟子在參與和承辦武術比賽過程中與地方政府和地方縣、市武術協會打交道成為常態。
個案2:地弓拳。傳承人S,男,65歲,廣饒縣西北東村人,自幼承襲家傳地弓拳,于2001年遷居家鄉所在地級市東營開設私營醫院。因東營市與西北東村距離較近,故S在西北東村和醫院均設有武術傳承場所。S原先主要在村中傳拳,徒弟眾多,現任東營市武協主席等職,主要在自營醫院傳拳,村中武館事務主要由徒弟負責。因S一直堅持傳承武術,故與家鄉聯系緊密,頗似費孝通先生筆下出入城鄉之間的傳統士紳。
個案3:黑虎查拳。傳承人H,男,50歲,臨沂市郯城縣碼頭鎮回民,黑虎查拳第四代傳人,于2010年前后從碼頭鎮遷居臨沂市。據H所述,魯南黑虎查拳源于清朝末年,由沂南縣大城莊人蕭羲之(1880—1976,回族大阿訇)在楊式查拳的基礎上結合魯南地方查拳創編而成。H原先于碼頭鎮開設有“民族武術館”,移居市里后仍保留“民族武術館”之名開館授拳。因H父母尚在碼頭鎮,故H亦常往返于城鄉之間。
1.2 分析框架:民間武術傳承的社會結構
本研究將著眼點放在民間武館運營和武術競賽上來揭示研究主題。武館并非一個封閉的空間,而是一個以武術傳承連接不同社會角色的“點”,其運營有賴于各級武術組織、村干部、村民(尤其是徒弟家長)的支持。武術競賽實質是同行之間的公開競爭,主要涉及與官方行政權力的關系。“情感和傳統行為仍大量入侵社會日常生活和經濟政治生活,導致社會非理性化現象的廣泛存在”[11],因此,傳承人無法回避“人情社會”的客觀現實,人情關系運作成為維系傳承活動的重要方面。基于此,筆者將民間武術傳承人社會活動的系統抽象化為人情關系、行政權力、武館經營組成的三元結構(如圖1)。
其中,武館經營處于道德與人情逐漸讓位于法治與契約的市場經濟社會之中,包含傳承武術和以營利維系傳承兩方面的目的,前者以后者為基礎,后者由前者體現價值;行政權力體現的是政治因素對民間武術經營和人際關系的影響;人情關系是民間武術傳承中獨具特色的本土文化因素,體現于民間武術傳承全過程的各個方面。一方面,此框架是對民間武術傳承社會結構的經驗性概括,另一方面,在此結構三元素的兩兩相關中,可充分反映民間武術傳承因社會變遷導致的多重張力及其內在邏輯。
2 民間武術傳承的基本特征
20世紀90年代以來,本土學者針對西方社會學研究“只見結構不見人”的弊端,從人際關系的微觀視角出發將本土社會特征歸結為“關系社會”或“人情社會”[12],民間武術傳承自然無法脫離人情社會的本土情境。“探究社會行動的實際邏輯,意味著必須從行動者及其行動系統的相互關系之中尋求答案”[13],因此,基于前述結構模型,我們從“人情/營利、人情/權力、權力/市場”3對關系闡述民間武術傳承的基本特征。
2.1 “人情/營利”關系維度:側重傳承責任與武術信仰
傳承人在人情與營利之間,往往更多地考慮人情關系而選擇經營上的“讓利”,這既是自身對武術的情懷使然,也是傳承人面對社會“人情化”與“契約化”沖突的權變之法。盡管如H、S等完成了由鄉入城的轉變,但民間武術傳承人所處的環境仍然被傳統鄉土社會特殊的人情觀念所籠罩,武館經營中充滿人情考量。收費多少與弟子和師父的遠近親疏密切相關。Y主動選擇的入門弟子是師父眼中的繼承人,大多不收學費。而尚未入門拜師的“學生”則要收費,但收費方式與城市武道館十分不同。Y坦言:“村里人都熟,低頭不見抬頭見,收人家錢不好意思的。”因此,本村的徒弟因為關系更近而得到比外村學拳者每年便宜500元的優惠,而對外村徒弟則是第一年收2000元學費,如果第二年繼續學,則減至1200元,第三年繼續學的免收學費。之所以遞減至不收學費,一是日久情深,礙于面子不好意思再收;二是學生學拳時間越長,越有可能通過口碑傳播帶來新徒弟,師父以免費作為獎賞。傳承人與原住鄉村關系越緊密,收費中的人情考量越多,反之則少。地弓拳傳承人S雖然長期身在城市,但一直與老家保持緊密聯系。S在當地政府的支持下在老家的村子里投資建了一所“練功房”,聯合村里的幾個族兄弟和徒弟利用業余時間免費教拳,S也因此在村里始終保持很高的威望。相比之下,H定居的城市離老家較遠,加之自身經濟實力有限,只得以城市通行的收年費的形式經營武館。
整體觀之,在民間武術傳承過程中,傳統的鄉土人情、師徒之情、對武術的熱愛依然是傳承人關照的重要面向。遵循市場規律的社會活動以“經濟人”假設為前提,即每一個從事經濟活動的人所采取的經濟行為都力圖以自己最小經濟代價去獲得最大的經濟利益,而民間武術傳承并非完全遵循“經濟人”假設。當被問及收入如何時,Y說自己“一輩子都在做賠本兒的買賣”。與地弓拳傳人S不同,Y并無其他收入來源,其經營武館的開銷大部分來源于2012年拆遷獲得的補償款。“中國人的其他價值取向可以發生改變,而唯有社會取向難以發生太大的改變,人情、面子、關系網是中國人一向不能忽視的價值定位”[14],在民間武術傳承中,傳承人的這種社會取向首先反映在對師門的忠誠上。Y在入門拜師時曾承諾一定要把梅花拳傳承下去,因此,他在獲得巨額拆遷補償款后義無反顧地把錢投入傳承活動之中。不惟Y,S和H圍繞武術傳承展開的日常生活都充滿了對武術特殊的熱愛和執著。S說:“老祖宗傳下的東西,不能從我們這一代手里丟掉。”為了更好地保存和傳承地弓拳,S還在他的自營醫院成立武術隊,并積極推動地弓拳進校園;H也常年堅持借晨練時間在住所附近的公園免費教授黑虎查拳。當然,民間武術傳承人基于“人情”的讓利或免費并非也不可能完全出于道德和情懷,他們大多有著當地民眾或官方認可的“正宗”的身份,可以獲得傳承的基本經濟保障。
2.2 “人情/權力”關系維度:維護良好關系謀求行業利益
民間武術傳承人努力維系與權力者的關系,以為其傳承活動謀求支持。一方面,鄉村權力的支持是民間武館立足的根本。Y的梅花拳館同時也是當地的縣級梅花拳協會,Y特意通過村委會向上級黨組織申請成立了協會黨支部,并專門辟出一個房間作為辦公地點。梅花拳協會落戶D村,成為村支書眼中一件增光添彩的事兒,因為協會的成績可以寫到村委會的政績冊里。基于與村干部及村民的良好關系,Y在村東頭空地上建一處練功場地的計劃很快得到村委會的批準。 黑虎查拳積極響應政府“民族團結”政策,政府也以之作為與阿拉伯國家開展國際交流的名片。地弓拳之所以得到支持,一是因為地弓拳發展給政府“撐了門面”,二是因為S長期保持了與當地政府和村干部的良好關系,這樣才有村里古地弓拳坊和兵圣武術館的建成。
另一方面,傳承人借助權力賦予的政策紅利,以變通之法構建利益共同體。2014年9月3日,國務院取消商業性和群眾性體育賽事審批的消息發布,在稍后(10月20日)出臺的“46號文件”《國務院關于加快發展體育產業促進體育消費的若干意見》中被正式確定下來,民間武術競賽一時如火如荼。競賽通常以當地體育主管部門為主辦單位,以某地方拳種協會為承辦單位,而地方拳種協會的實際控制者往往就是當地拳種的掌門人。民間武術競賽是皆大歡喜之事:對承辦方而言,既可收取一定的費用,也可借機宣傳本門武術而吸引學徒;對政府而言,有“弘揚優秀傳統文化”“支持地方特色發展”的政績可彰;參賽者則可以拿到蓋有政府部門紅章的證書。在莫斯[15]看來,與以贏利為目的的現代市場交換不同,禮物交換是一種社會關系的意義體系,凸顯的是“禮物-交換的道德”。民間武術人借助政府權力,通過競賽“串聯”起民間武術組織,以馬林諾夫斯基所謂的“互惠原則”在互相給面子、捧場的心照不宣中,將武術競賽作為當代民間武術“江湖”的“禮物”使之流動于各拳種、門派之間。
2.3 “權力/經營”關系維度:市場化導致權力影響極度弱化
民間武術經營中存在普遍的“韋伯式科層制與人情社會的張力”[16],相對于成熟、有序運行的官方武術行政管理體系,民間武術的行政管理復雜而含混。集體時代,權力對于民間武術的支持具有重要作用。根據《莒縣縣志》記載,其中不僅有黑虎查拳創始人蕭羲之擊殺日本兵的傳奇,也有第二代傳人周朝增以武技勇除漢奸的壯舉。建國前夕,近七十高齡的蕭羲之被莒縣回族民眾請到當地做阿訇,并在清真寺內收徒傳藝。作為“又紅又專”的代表,周朝增無可爭議地成為黑虎查拳的“正宗”,當地學武者無不以投其門下為榮。近代以來,武術逐漸從“以武犯禁”之事轉入“強國強種”“增強人民體質”“傳承優秀民族文化”等話語之中。從孫中山為精武體育會題寫“尚武精神”到鄧小平同志手書“太極拳好”,官方權力始終是武術發展的重要支持力量。梅花拳和地弓拳在各自拳種的資料記述中,都大力宣揚其拳種傳人與義和團的淵源,以“傳承人參與過偉大的反帝反封建的農民運動”之說與權力話語保持一致。而在高度講求市場邏輯的今天,官方權力對民間武術的類似作用大為弱化。“民族武術館”練功廳的墻上懸掛著很多H父子與各級領導的合影。但家長們卻表示,“領導不領導的跟我們沒關系,老師教得好就行”。所以,家長之所以送孩子來民族武術館,主要是看武館的口碑和教學質量。畢竟,他們幾乎無人渴望子女將來以武立身。對于在當地名氣比較大的地弓拳來說,權力支持參加高水平的交流展示,對拳種發展起到的作用比與領導合影要大得多。2014年12月,作為我國文化代表團15位成員之一,S赴美參加“2014中國傳統文化洛杉磯交流大會”,被駐洛杉磯領事館領事譽為“文武雙全的大師”。正因為代表“國家”表演成功,地弓拳在當地聲名鵲起,不少學武者慕名而來。其實,地弓拳的吸引力本質上并非源于其背后的權力,而是源于人們對官方給予S技藝精湛之評價的認同。對于經歷集體時代的傳承人來說,他們對權力符號的不斷強調和展示更多的是向不在場的權力展現一種認同和服膺,因為“政治正確”是從事傳承活動的前提。但在今天,武館所謂的權力背景已基本不是消費者考量的重點,武館“挾天子”式廣告宣傳的“令諸侯”作用遠沒有集體時代強大。
3 民間武術傳承的主要問題
傳承過程的人情化使民間武術的社會行動系統表現出較大的脆弱性和局限性,形成了對民間武術傳承本身的制約,突出表現為下述3個方面的問題。
3.1 個人地位較低,整體提升困難
翟學偉認為,“個人地位”由個人權威、道德品質、禮尚往來、連帶關系構成,是“一個體具有的在社會交往中被他人(社會)所承認的社會重要性”[17]。以此鑒之,首先,民間武術傳承人普遍文化水平不高,經濟水平一般,處于最為基層的鄉村,生存資本普遍薄弱,個人權威更多地局限于徒弟的認可和尊重。其次,傳承人在武術傳承的目標上存在與官方的諸多分歧(如傳承人意在光大本門武術,而官方通常意在用“武術搭臺”唱經濟之戲),使得武術傳承過程始終存在官民關系的博弈。傳承人與徒弟(或其家長)同樣存在目標的錯位,即傳承人希望徒弟通過苦練以精于此道而成為接續傳播者,而被寄予厚望者卻往往只想通過短期體驗增強體質、感受傳統文化魅力或獲得自衛防身能力。如此一來,傳承人與利益相關者互利共贏的局面難以形成,民間武術(人)很難獲得官方甚至弟子及其家長的重視和認可,傳承人在社會交往中的重要性被相當程度地弱化。最后,傳承人基于經濟理性的財富追求大大弱化,從而導致其難以擴大再生產,也很難獲得橫向“連帶關系”的支持。傳承人對本門武術的信仰及傳承的責任感使其武館經營行為表現出突出的“道德經濟”特征,但個人經濟水平卻是決定社會階層的核心要素。民間武術傳承人因普遍經濟水平較低而難以實現階層躍遷,民間武術群體自然難以實現社會地位的整體提升。
3.2 堅持情懷持守,置身市場之外
正面看,民間武術傳承人對社會的“適應”有著明確的底線,即必須以傳承本門武術為主,不會因利益而改弦更張。這對于保持本門武術的正統性及傳承的系統化具有積極作用,但若因此排斥市場化的經營模式則不盡合理。社會行動的合理化來自于行動者“對其行為是否符合道德、法律、風俗、習慣、理性等而做出的合理化的解釋和說明”[18],當被問及“為何不到城里開武館多掙點錢”時,Y回答:“咱畢竟不是生意人。”這句話可從多個層面理解:一是Y對于商業化的運作并不擅長;二是不愿意改變現狀去適應城市中充滿不確定性的生活;三是作為傳統武術的守護者,將對本門武術傳承承諾的信守置于第一位,不愿為迎合消費者的多樣化需求而弱化本門武術在其授徒過程中的地位。市場邏輯是傳承人無法回避的現實,但民間武術傳承活動卻充滿更多的感性色彩。值得思考的是,如果把民間武術人的讓利式傳承視為“慷慨”,那么這種行為對于改善自身生存環境、推動傳統武術轉化發展的助益卻十分有限。不可否認,理念價值在現代社會中具有推動社會體系合理化的重要作用[19],正是因為蘊含著矢志傳承武術之文化自覺的價值理性,才有傳承人對民間武術“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執著堅守。需要注意的是,過多的人際關系考慮不一定帶來武館的壯大和門戶的繁榮。提及有與自己年齡相仿的有錢人想拜師學拳,Y說:“讓人家叫我師父,咱自己感覺不好意思,不跟這幫小孩平輩了嗎,人家也不愿意,就不來了。”這時,Y本來可輕易獲得可觀的收入,卻因其對倫理秩序的講究消解了這種可能。
3.3 陷于人情關系,傳承名實分離
民間武術傳承過程中的人情關照“實質正是在關系中對平衡性的維持”[20],民間武術的“江湖”傳統與中國特殊的人情社會相融合,深深植根于傳承人的日常活動之中。首先,相對于城市的“陌生人社會”,鄉村“熟人社會”是民間武術傳承人更為熟悉的人際環境。面對現代化的沖擊,民間武術(尤其地方小拳種)擁躉者驟減,尤其在城市市場中不具競爭優勢,故很多武術傳承人只能堅守于熟悉的鄉村環境。其次,傳統的江湖觀念打破了以血緣為紐帶的尊尊親親的宗法關系,兄弟義氣成為社會行動的出發點和歸宿[21],因此,民間武術傳承人重視“江湖同道”的互相扶持,堅持傳統的重義輕利的義利觀,在處理各種關系之時在利益面前處處可見退讓之舉。總之,民間武術傳承既非完全意義上的市場行為,也非完全意義上的權力支配下的資源分配。因為人情的存在,其傳承行為并沒有依照制度所發揮的作用在運行,而是呈現“名實分離”[18]之態。當人情的講求成為普遍現象,“給面子”一方則會根據遠近親疏而有所區別,形成一種類似“差序格局”的人際網絡,不善處理人際關系者則可能被排擠而成為利益受損者,甚至被迫退出傳承人行列。
4 民間武術的傳承發展策略
民間武術傳承是傳承人與社會結構規范相權宜的過程,面對時變,強化法制意識、契約精神是民間武術傳承不可回避的應然之舉。換言之,從“人情化”向“理性化”轉變,是當下民間武術傳承發展策略的基本原則。
4.1 提升民間武術(人)的社會地位
充斥人情關系的民間武術傳承少有吉登斯“結構二重性”意義上行動者與結構互動下的再生產,要擺脫這種困境,需著力提升民間武術(人)的社會地位。首先,“以商養武”是實現民間武術獨立自主的可行之路。以商養武也是中國近代以來民間武術發展的歷史經驗,一類以八卦掌大師程廷華為代表,經營眼鏡生意(故人稱“眼鏡程”)的同時習武授徒;一類以霍元甲為代表,自身雖不經營產業,但有實業家農勁蓀注資支持。馬克斯·韋伯主張將財富(經濟標準)、權力(政治標準)、聲望(社會標準)作為決定社會階層的三要素[22]。地弓拳傳人S既是實力雄厚的私營醫院院長,同時也是當地武協主席,在當地又有很好的口碑,故地弓拳發展相對更好。相較而言,經濟實力越強的傳承人,越有可能將民間武術帶到更高的平臺,同時更有可能通過自身介入權力組織實現民間武術組織的“正規化”(申遺、爭取地方拳種協會名號等)。以商養武利于民間武術傳承人社會資本的積聚,提升社會地位的同時對自身從事的武術傳承事業形成有效支持和保護。其次,應堅持精英化傳承方式,在徒弟中培養文武雙全的精英人才,以實現民間武術傳承人社會地位的代際提升。梅花拳傳人Y不僅鼓勵村中徒弟積極參加體育高考,也在省會大學里物色傳承人。其意義在于,徒弟的精英化更有可能實現民間武術傳承空間上跨越和技能承續的有效性,避免傳承的低水平重復。換言之,民間武術傳承不僅要考慮如何實現“后繼有人”的問題,還要著眼長遠以徒弟的精英化實現其個人和門戶的階層躍升。最后,要積極謀求民間武術技術的科學化變革。民間武術之所以陷入“越武越寂寞”的境地,根本上是因為技術體系、訓練方法、競賽模式的“落后”。民間武術本體的變革一方面需要“禮失而求諸野”地學習跆拳道、空手道的成功經驗,另一方面也需要以泰拳、綜合格斗等武技為鑒反思自身之不足。技術變革需要胸懷和視野,有賴于前述民間武術師與徒二者精英化的代際提升。
4.2 以政策執行透明化規制權力
人情與權力的互動也可能作為“社會行動的非預期后果”(默頓語)出現而成為民間武術發展的障礙,因此,政策執行透明化是弱化人情、規制權力的必要手段。由于民間武術組織缺乏社團法人資格和民事責任能力,政府只能采取“以獎代補”的方法助其發展。據Y講,梅花拳協會自2014年成立以來發展良好,當地政府為支持民間組織發展,經由縣民政局下撥5萬元給梅花拳協會。但在Y得知此事之前,另一位知情者到民政局替其簽字領走了補貼款。后來Y通過熟人得知此人已將補貼款挪用建房。因為Y知道對方“有人”,所以再三考慮后決定不予追究。在此事件中,冒領者與權力者因有特殊關系(人情)而合謀徇私,Y同樣出于人情考慮選擇了忍氣吞聲,本該屬于Y的政策紅利成為泡影。許多像Y一樣的傳承人因無法或不愿與權力部門拉關系而苦苦支撐,這導致本來飽受市場壓力的地方拳種生存空間進一步縮小。2019年6月,《關于全面推開行業協會商會與行政機關脫鉤改革的實施意見》提出“堅持社會化、市場化改革方向”,但各級武術協會領導大多由業務主管單位推薦,因此作為獨立的法人主體,各級武協的行政權力對民間武術組織影響依然強大。當能夠左右民間武術的權力成為交易的對象,賽事的公平性就無從談起。民間武術人以賽事為“江湖禮物”成為對抗行政權力畸形運行的無奈之舉,但這種“弱者抵抗”式的行動并不能從根本上改善民間武術的生存環境。只有支持民間武術發展的政策真正實現執行全過程的透明化、完善監督機制,將民間武術發展的關鍵事務納入法制軌道,才能把充斥人情的民間武術“江湖”變為公平的競技場。
4.3 傳承行為應遵循市場規律
當武術與賴以生存的原生環境漸行漸遠,維系武術傳承就需要充分發掘武術市場價值并對其進行市場化運營。傳統社會,武術之所以可以自然傳承,某種程度上得益于其師徒制的傳承方式與“人情社會”的契合。然而,隨著村落等“熟人社會”被高度城市化的“陌生人社會”取代,人們的交換活動從基于道德情感向基于法律契約轉變[23]。傳承人不具備市場運作知識、經驗和能力,僅出于對武術的熱愛和對師輩、祖輩的責任選擇“賠本式”堅守,對絕大多數傳承人來說都是難以為繼之事。亞當 · 斯密指出,“如果自私的行為,透過自然正義的規則所保障的市場交易,可以達到宛如直接仁慈或甚至優于直接仁慈的結果,那么,對一個立法者來說,夫復何求?[24]”也許,對于民間武術的“守望者”而言,需要更多地思考如何在遵循市場規則中謀求發展。具體而言,首先,要對民間武術傳承目標進行準確定位,如培養特長以備升學之用、為武校和各級武術專業隊培養后備人才等。其次,發掘、創新本門武術的獨特優勢,謀求差異化發展,吸引潛在消費者。在這一點上,與現代格斗融合,突出本門武術的獨特技擊優勢是一條可行之路。再次,武館經營在兼顧人情的同時應主動謀求市場化。民間武術應充分學習企業運作經驗,改變當前“作坊”式經營方式,通過明確收費標準、厘清師徒權責關系等手段,以契約機制最大限度地弱化人情因素。最后,應以弟子培養的精英化提升社會影響力,以此提供武館擴大再生產的根本動力。當前民間武術傳承人大多以“等徒弟上門”之姿態開門收徒,但回顧歷史,師父也會主動走出家門“求徒”[25],其目的在于找到既能學成又能光大本門武術的“能者”。弟子培養的精英化,不僅是中國武術創新發展的歷史經驗,也是民間武術適應市場運作的重要基礎。
5 結 語
民間武術傳承與政治、經濟、文化因素形構的社會關系結構密切相關。因當下社會變遷導致的傳統與現代的斷裂,傳承人時刻面臨“人情/營利”“人情/權力”“權力/市場”等二元關系的緊張。不可否認,在人情社會中,制度安排應充分考慮本土倫理文化特征,因為出身中國鄉間的民間武術傳承人,“大概不是基于自我意識來理解自己的,韋伯講的社會行動及其意義籌劃,行為科學中的理性選擇,也不是他們構建社會生活的出發點。”但畢竟社會變遷及其帶來的考驗是不容回避的客觀現實,因此,民間武術傳承必然是傳承人與社會結構規范相權宜的過程。人是情感與理性的矛盾體,民間武術傳承“不能也無法徹底告別人情傳統”,但在現階段,強化法制意識、遵循市場規律、規制政府權利及提升傳承人社會地位,是民間武術傳承要解決的時代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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