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時代語境下副詞在話語體系中的功能解讀

武丹丹

（嵩山少林武術職業學院 文化傳播系，河南 登封 452470）

副詞在漢語言語交際中并非句法結構系列的核心成分，但其使用頻率頗高，它的修飾作用為句子增添色彩，提高了語義表達的豐富性，并且使話語中主成分詞類的地位更突出，成為漢語話語體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隨著時代的發展，語言運用不斷演化，副詞在會話語境中的語義作用逐漸多樣化，在言語序列中的職能更復雜化。本文就副詞在新時代語境下的運用進行微觀分析。

一、副詞在話語序列中的內涵解讀

1.副詞的含義

要正確理解副詞在話語體系中的作用，首先要界定副詞的定義，找出副詞在語言序列中的“站位”問題，挖掘其存在的意義。通過梳理已有相關文獻，副詞的定義相關表述如表1所示（按首版時間排序）。

表1 副詞的定義相關表述

通過表1可以看出，近百年間，語法學界對“副詞”的認識仍存在一定的爭議，這些爭議源自研究者們對副詞現實用法認識的不同、副詞本身詞語搭配使用的變化及新形式副詞的出現。通過分析新時代語境下現代漢語中副詞的實際用法，我們將副詞理解為：對核心詞句起修飾或限制作用，主要充當狀語，部分可以作補語、定語，在特定語境下可以獨立運用，完成主觀評價的漢語詞類。

2.副詞的性質

（1）詞類使用的黏著性。關于副詞的隸屬問題，從語法意義上來說，副詞可以進入句子作句法成分，在句中承擔一定的職能；從詞匯意義上理解，副詞表示程度、方式、時間、處所、肯定、否定等意義，這里參照黃伯榮的標準將其歸入實詞范疇。雖然如此，但副詞同其他實詞相比，詞匯意義并不十分明確，有些虛化，同時在使用中缺乏獨立性，一般要依附在其他詞或短語上形成VP/AP/NP進入句子層面發揮作用，副詞在漢語話語體系中出現時具有明顯的黏著性。

（2）話語排序的前置性。在現代漢語中，副詞為所修飾的核心成分服務，因此在言語序列中一般出現在動詞、形容詞或名詞、名詞性短語的前面，如馬建忠《馬氏文通》中云：“凡狀字必先于其所狀。”副詞在句中的位置具有一定的前置性。

（3）語義表達的主觀性。通過對副詞意義的理解及分析其在話語體系中起的作用，可以看出副詞在句中的使用是人主觀情緒再現的一種方式，是對客觀事實評價的結果。

①“你知道了！”本句無副詞修飾，是對客觀事實的陳述，并無說話人主觀情感的體現。

A組里在謂語中心語前面加入不同的副詞，是說話人不同情感的表現。“你總算知道了”，說話人本就希望聽話人知情；“你竟然知道了”，說話人對聽話人知情感到驚訝；“你莫非知道了”，說話人對聽話人是否知情的猜測；“你原來知道了”，說話人以為聽話人不知情。通過A組可以看出，副詞不同，說話人的主觀情感不一樣。

B組里兩個句子加入相同的副詞“幸虧”，只是副詞所在的位置不同：“你幸虧知道了”，“幸虧”位于主語和謂語之間，說話人在闡述潛在事實的同時作主觀推測評價；“幸虧你知道了”，“幸虧”位于句首，說話人語義表達的主觀性更強烈，對客觀事實進行“自我判斷”，作出主觀事實評價，以獲得共鳴，得到聽話人的心理認同。

3.副詞的重疊貌

在現代漢語中，很多處在核心位置的動詞或作修飾狀的形容詞都可以采用重疊方式，表示動作行為的重復或事物性質程度的加深。

②“你們打掃打掃教室衛生吧！”（ABAB式）

③“你們要仔仔細細地尋找！”（AABB式）

句②中“打掃”是可持續性動作，可“量化”，采用ABAB格式重疊，如果消除重疊式“你們打掃教室衛生吧”，就會使整個句子的語氣變得生硬，可見動詞的重疊有時可以讓句意表達更加委婉，削弱句子的命令性，用商量的語氣博得聽話人的好感。句③中“仔細”是一個性質形容詞，采用AABB格式重疊，著重點放在強調尋找方式，將聽話人對動作的注意力轉移到一部分動作的方式上。

在漢語句子中以“附加身份”出現的副詞很少出現重疊貌，各類語法書中甚少提及副詞的重疊形式，不過近二三十年來，許多論文開始從微觀角度分析副詞的重疊式，比如王媛的《重疊式副詞研究》（2003年）。王媛在論文中指出副詞的重疊有兩個層面：語用重疊和語法重疊。這里主要從“詞的重疊”角度進行探討，單音節副詞重疊式為AA，雙音節副詞重疊式為AABB。

④“剛剛走到山腳，突然聽到山上響了一槍。”（《黨員登記表》）

⑤“這確確實實是烏鴉，可它自己硬要充當老鷹。”（《鷹與烏鴉》）

句④中“剛剛”是“剛”的重疊貌，強調“走到山腳”這個行為所抵達的時間；句⑤中“確確實實”是“確實”的重疊貌，重疊后情態加深，同時強調客觀事實。

二、副詞在話語序列中的語義指向及“站位”

各種語法書在提及副詞時都會說副詞用以修飾動詞、形容詞性詞語，前面講到副詞位置的“前置性”，可以看出副詞最常見的位置是在謂語成分前面，即Adv + P（Predi?cate）。然而在實際運用中，因主觀表達的需要，副詞位置會“因需轉移”，出現位置的多變性，下面我們作具體分析。

⑥A我的手連忙松開……（《城南舊事》）

B長相很城市，內心很郊區。（中國青年報）

句⑥A中情態副詞“連忙”語義指向動詞性謂語中心語“松開”，表述“松開”的方式，出現在主語和謂語中心語之間，這是副詞在漢語句式中最常用的“站位”，即S+Adv1+P（VP/AP）。

句⑥B中程度副詞“很”語義指向名詞性謂語中心語“城市”“郊區”，表述主語具備的“城市化”“郊區化”狀態的程度，這種用法也是副詞近些年來備受關注的用法——“Adv+N（副詞修飾名詞）”，因名詞進入謂語框架，副詞依然修飾謂語成分，即S+Adv1+P（NP）。

⑦幸虧爸爸沒有再問下去。（《城南舊事》）

句⑦中語氣副詞“幸虧”出現在句子開頭，語義指向后面整個主謂部分“爸爸沒有再問下去”。雖然將“幸虧”移位到主謂之間，“爸爸幸虧沒有再問下去”依然成立，但是比較之下兩個句子的語義發生改變，語義指向由傾向“事”轉向傾向“人”，適用場合發生變化。句⑦中副詞的“站位”為：Adv2+S+P。

⑧童子軍維持秩序，神氣死了……（《城南舊事》）

句⑧中“死”是表示虛義的程度副詞，其語義指向中心語“神氣”，表述“神氣”所達到的程度，相當于“極”。分句“神氣死了”承前省略主語，其“站位”為：（S+）P+Adv3。

⑨凡是有利于藝術的往往不利于生活。（《傅雷家書》）

句⑨中范圍副詞“凡是”語義指向名詞性主語“有利于藝術的”，表述主語的范圍。雖然句⑨中副詞的位置與句⑦看似相同，但句⑨中的副詞指向主語，句⑦中的副詞指向后面整個句子，因語義指向的差異，句⑨中的副詞“站位”異于句⑦，應為：Adv4+S+P。

⑩中國監獄里的拷打，是公然的秘密。（《偽自由書·光明所到……》）

句⑩中情態副詞“公然”語義指向賓語中心語“秘密”，表述所謂“秘密”的性質。“公然”出現在句中的賓語段，其“站位”為：S+P+Adv5+O。

根據上面句例所述，整理副詞“站位”如表2所示。

語義指向 站位謂語中心語 S+Adv1+P主謂結構(整句) Adv2+S+P謂語中心語 (S+)P+Adv3主語中心語 Adv4+S+P賓語中心語 S+P+Adv5+O

三、副詞在話語體系中的句法功能

關于副詞的類屬問題一直存在爭議，研究者們從“實詞、虛詞”（意義兼功能）、“開放類、封閉類”（數量標準）、“描摹性、限制性、評注性”（意義標準）、“詞語層、短語層、句子層”（層級標準）等方面表述和分析，從不同的角度解讀，嘗試尋找副詞的共性，在研究過程中發現副詞的使用源自人的認知心理，是說話人的主觀情緒借助詞語在話語體系中的再現，其個性遠強于共性，很難形成“可接受性”的統一標準。

詞的句法功能是“詞語坐標”在“橫向”功能上的體現，是通過對詞語搭配的認知及對語義指向的理解形成的邏輯化解釋。作為話語體系中的修飾性成分，傳統副詞能依附的詞性種類較少（修飾限制動詞、形容詞），句法功能相對單一（充任狀語），不過受新時代語言環境的影響，副詞中的“‘典型成員’恪守著‘只能作狀語’的條件，‘非典型性成員’漸漸向外擴張，除了具備基本功能外，還有各自特殊的功能”。（朱萍）

根據副詞在話語序列中的“站位”情況，具體分析如下。

1.S+Adv1+P：副詞主要充當狀語

“我的手連忙松開……”中“連忙”修飾謂語中心語“松開”，強調核心詞“松開”時的狀態，位置1的副詞作狀語用。

“長相很城市，內心很郊區”中“很”出現在名詞前面，從歷時的角度分析，程度副詞乃至所有副詞都甚少與名詞搭配使用，后來慢慢出現一些時間副詞修飾名詞性詞語的現象，如“永遠的英雄”“曾經的戀人”等。近幾年，隨著新時代網絡用語的普及化，程度副詞“很、非常、十分、太”等直接修飾名詞的現象越來越多，而且直接進入謂語的框架，“城市”“郊區”在話語體系中占據謂語中心語的位置，“很”在修飾“城市”“郊區”的同時“喚醒”了“城市”“郊區”名詞意義下涵蓋的特征，即名詞的類型化意義，有點近似語用中的借代手法。在這種話語體系中，一旦名詞進入謂語的框架，修飾名詞性謂語的副詞仍作狀語用。

2.Adv2+S+P：副詞作句首狀語

“幸虧爸爸沒有再問下去”一句中副詞“幸虧”在句子開頭，是對后面整個句子所表示的事件進行的主觀推測評價，因此位置2的副詞作句首狀語用。一旦將副詞“幸虧”移至位置1，就變成了主觀事實評價，語義會發生相應改變，所以位置1和位置2雖然都作狀語，但副詞表達的主觀情感評價不同。

3.（S+）P+Adv3：副詞可作補語

“童子軍維持秩序，神氣死了……”句中“死”一詞的意義由實轉虛，補充說明“神氣”的狀態達到一定程度，寫出了說話人情感上對承前省略的主語“童子軍”的羨慕之意，位置3的副詞主要是部分程度副詞，在這里作補語用。

4.Adv4+S+P：副詞可作主語部分的定語

“凡是有利于藝術的往往不利于生活。”句中的副詞“凡是”意為“所有”，是對后面詞語作總括意，總括作主語的短語“有利于藝術的”，限制主語的范圍，作定語用。位置4的副詞和位置2的副詞雖然都處在句子的開頭，但所修飾的成分不同，位置4修飾的是處在短語層面的NP，即主語部分；位置2修飾的是句子層面的VP，即后面整個主謂結構，因此位置4和位置2的副詞“司職”有別，承擔的句法功能不同。

5.S+P+Adv5+O：副詞可作賓語部分的定語

“中國監獄里的拷打，是公然的秘密”是個比較松散的單句，“公然的秘密”作“是”的賓語，表示主語“中國監獄里的拷打”的性質。“公然的秘密”處在賓語段，“公然”修飾賓語中心語“秘密”，構成NP結構，表明“秘密”的情態，作定語用。

從以上兩例分析可以看出，當副詞修飾或限制主語或賓語成分時，整個短語層構成NP結構，這時副詞“司職”定語成分。

6.在對話中，副詞可以因語境省略獨立成句

副詞對其指向的中心語起修飾、限制作用，無論從歷時語境還是共時語境分析，它在話語體系中都具有很強的黏著性，要依附在動詞、形容詞、名詞的前后或構成“副詞+的+中心語（V/A/N）”的名詞性短語進入句子擔負起主觀評價作用。副詞的獨立性極差，無法完整表意，偏離話語體系的核心成分，這樣副詞在漢語句式中很難獨立成句。雖然如此，在漢語口語對話中，本著“節約、快速”的原則，副詞會在不產生“誤會”的前提下，因語境的承前省略獨立成句，如下。

?“他真的是那個人？”

“的確。”

在這兩句對話中，答句“的確”指的是“他的確是那個人”，本句中的核心成分“他是那個人”隱含于語境中，因對話缺失，“的確”暫代原核心成分的職能，完成話語陳述。詞句的排列組合本是為人類交際服務的，在這個語境中，“的確”在獨立成句的情況下依然達成交際意圖，于是“副詞因省略而獨立成句”在話語體系中成了約定俗成的存在。

四、結語

副詞的主觀評價導致其個性遠比其他詞類突出，使語句在完成話語陳述的同時帶有一定的主觀情緒，在漢語詞類中可以說是“雜糅”的存在，數量少而小類眾多，且有部分“兼類身份”，這為副詞的研究帶來了爭議性。

語言的發展、語法體系的形成都是語用需要的必然結果，詞語位置在言語序列中變化是為滿足交際需要，然而無論如何變幻，總能在抽絲剝繭中找到運行軌跡。基于此，找到副詞在言語序列中的“站位”問題，通過副詞的語義導向分析出它在話語體系中的職能，并合理歸納。然而由于副詞使用的復雜性，還有些微特殊職能有待進一步挖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