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景超
(首都體育學院運動科學與健康學院,北京 100191)
無論是表達自己的情感、自己對自己提問還是自己對自己下命令,我們總會有意識或無意識地在腦海中無聲地或用嘴低聲地發出聲音來和自己交談,這種現象在心理學中被稱為自我談話。自我談話被人們應用在很多領域中,體育運動領域也不例外。在現代體育的心理技能訓練方法中,自我談話是被應用較多且較為普遍的一種。自我談話策略的應用從促進運動員學習運動技能到改善運動員比賽表現與運動成績方面都有所建樹。鑒于此,本文主要對體育領域中自我談話的研究進行梳理與綜述。
自我談話在心理學的應用最初可以追溯到1977年邁肯鮑姆在認知行為療法中對自我指導訓練的使用,但此時邁肯鮑姆并沒有采用”自我談話“這一詞匯進行描述。而早期真正將自我談話應用在體育領域中的是1987年齊格勒對刺激提示(stimulus cueing),即自我談話對網球初學者接落地球技能習得效果的實驗研究。1988年,拉紹爾等人首先針對專業運動員進行了自我談話研究,并對自我談話策略進行了初步的分類。1990年,肯德爾等將自我談話和表象訓練、放松訓練等傳統心理訓練策略結合起來進行了研究,奠定了自我談話在運動心理學中的地位。2000年,狄奧多拉基斯等人將自我談話分成動機性自我談話和指導性自我談話,并設計實驗研究不同類型自我談話策略對不同類型運動技能的影響,這為此后的自我談話相關研究指明了方向。我國早期對自我談話的研究較少,只有1994年王慧民等人對專業射擊運動員積極自我談話案例的研究。
不同學科與不同領域的學者對目前在運動心理學領域被稱為“自我談話”的術語事實上有著多種多樣的稱謂,從自我中心語言(Egocentric speech)到內部語言(Inner speech),從內部對話(Internal dialogue)再到內心獨白(Internal monologue)。2006 年,哈迪對這一問題進行了研究,對“自我談話”(self-talk)這一術語的定義與范疇進行界定,因此本文僅采用自我談話這一術語。
對自我談話的定義也由于不同研究者的不同研究角度和不同研究方式而有著不同的定義。哈克福特將自我談話定義為:個體解釋說明情感和認知,調節和改變評估與認識并且給他們自己建議與支持的一種內部對話。狄奧多拉基斯等人將自我談話定義為:人們對自己大聲說出或者小聲在他們自己的腦海中說出的話。甘米奇等人則認為,自我談話是一種同時擁有指導性與動機性功能的處理運動員以語言表達的自我對話的多維、動態的現象。
近年來,隨著自我談話相關研究的不斷推進、發展,對自我談話的定義也更加全面、精確。哈茨格利吉亞蒂斯等人 將自我談話描述為:人們對自己大聲或無聲、自然地或策略性地說的,去激勵、指導、反應、評價事件或行動的話。哈迪等人認為,自我談話是個體自動化的或策略性的、大聲或無聲的、積極或消極的、有著指導性或動機性的目的、和日常交談有著語義關聯的自述式的陳述句、短語或提示詞。就目前來講,較為完整的對自我談話的定義來自拉提亞克等人制定的,他們將自我談話定義為擁有以下特征的陳述或口語報告:(1)與它們的內容相關聯的解釋性元素;(2)用某種程度上可以聽見的或者隱蔽的方式對自己說的,包括自發性的陳述、不同心理過程的反映、以廣泛的認知、情感和動機的自我調節功能為目標的目標導向指令,為了動機性和指導性目的而有策略地使用的特定的提示詞;(3)自我談話是一個在一定程度上與如思維和情緒等建構有重合的一個新興概念。
最初,當自我談話尚未成體系時,研究者一般將自我談話簡單地分成積極的(如“我能行”)和消極的(如“我不行”)以及中性的(如“該我發球了”)3種,這種分類方式一般基于自我談話的內容和它可能帶來的效果來確定該自我談話是積極的還是消極的抑或是中性的。
當研究者發現僅用積極和消極對自我談話進行分類是較片面的時候,他們開始了對自我談話分類的探索和細化。1988年,拉紹爾等人對加拿大專業滑雪運動員進行研究時初步提出了一種自我談話的分類。他們以能改善運動員表現的自我談話即為積極的自我談話的定義將積極的自我談話分為3類,即任務相關陳述、情緒詞語和積極自我陳述。拉紹爾等人通過實驗發現,在這3種不同的積極的自我談話之間有微妙的不同,即運動員的成績改善程度、心率變化程度和自我效能感均有一定差異。1998年,津澤等人按照自我談話的主要功能將其分為指導性自我談話(如“加速”“屈膝”等)和動機性自我談話(如“我能行”“我必勝”等)2種。這種分類方式很快被研究者廣泛采用,而在這一分類方式的基礎上哈迪等人提出了另一種角度的分類方式,即將自我談話分為內部自我談話(在腦中的,無法被他人聽到的)和外部自我談話(可以被觀察到、聽到的)。這些分類方法為之后自我談話的功能、機制、原理等方面的研究奠定了基礎。
自我談話的定義和對其生效機制的研究都離不開對其維度的定義與明確。2006年,哈迪提出了定義自我談話的6個維度:效價維度(積極/消極)、外顯性維度(顯性/隱性)、自我決定維度(主動/被動)、動機解釋維度(成就動機、歸因等)、頻率維度(經常/從不)以及功能認識維度(對自我談話功效的認識)。哈迪同時指出,這6個維度不應被相互割裂地研究,而應通過實驗探索和研究這些維度之間的相互關系以及它們對自我談話效果的共同影響。
2008年,狄奧多拉基斯等人通過對自我談話相關問卷的研究分析分辨出了自我談話生效的5個相關維度:提高注意力集中、增強自信、調整努力程度、控制認知與情緒反應以及觸發自動化執行。這5個維度的確立為自我談話相關問卷的編制及其效果的評價提供了一個相對完善的標準。
在運動心理學領域中,自我談話的應用所針對的主要目標是改善運動員運動表現與提高其比賽成績。而在自我談話相關理論系統化、體系化前,早期的研究者就已經將自我談話應用在改善運動員運動表現上了,如奧康納等人(1986)的自我談話在提高新手高爾夫運動員成績上的應用、齊格勒(1987)的自我談話在網球新手運動員訓練上的應用、拉紹爾(1988)的自我談話在滑雪專業運動員訓練上的應用、范拉爾特等人的自我談話在飛鏢運動員成績改善上的應用等。此后,隨著自我談話生效機制研究的不斷深以及自我談話分類與維度的創立與明確,自我談話與運動表現之間的關系及相關影響因素也逐漸清晰。
自我談話對運動表現影響的深入研究始于2000年的研究,狄奧多拉基斯等人結合干預前與干預后的問卷調查,設計了足球射門、羽毛球發球、仰臥起坐、坐姿屈膝4種不同類型的項目,以研究2種不同類型的自我談話(指導性和動機性)對2種不同類型的運動技能(小肌肉群和大肌肉群)的影響效果之間的異同。實驗結果顯示,足球射門和羽毛球發球這2個需要精確度、精密性和小肌肉群運動參與的項目中,指導性的自我談話對運動表現的提升效果明顯優于動機性的自我談話和控制組;在仰臥起坐測試中的3種類型 并沒有明顯不同;在等速肌力測試儀上進行的坐姿屈膝測試的結果則與前3組測試不盡相同,這一測試中動機性自我談話和指導性自我談話2組的運動表現均有提升而前者提升的更多,控制組沒有明顯的變化。
根據這一實驗結果,狄奧多拉基斯等人得出結論,指導性的自我談話在小肌肉群運動,需要精確度、精密性、速度和力量的運動項目的表現提高中起到顯著作用,在耐力類項目中指導性的自我談話效果不顯著。動機性的自我談話則只有在力量型運動項目的表現提高中起到了顯著作用,在其他類型的項目中效果并不顯著。
1988年,拉紹爾等人進行自我談話在滑雪專業運動員訓練上的應用研究時發現,每一個使用了自我談話策略的受試者都表示沒有感知到他們有付出額外的努力,但是根據實驗得出的數據,實際上在采用自我談話策略的時候,他們每個人的心率都有顯著的提升,而心率提升的越少成績提高的越多。因此,拉紹爾提出了一個疑問,即自我談話策略既然會額外消耗運動員的能量,那么在哪些項目中這種消耗是可取的,在哪些項目中這種消耗反而會提前造成運動員的疲勞。
直到2004年哈茨格利吉亞蒂斯等人才通過對自我談話策略在水球項目中的應用研究證明自我談話影響運動表現的機制。該實驗證明,自我談話策略起效的機制是自我談話通過減少個體不必要的想法而讓個體將注意力集中在任務上從而改善其運動表現。
對自我談話與運動表現之間的調節變量的研究可見于2011年,哈茨格利吉亞蒂斯等人的一篇元分析文章,文章提出了4種可能影響自我談話效果的因素:使用的任務(運動任務)、參與者的特質、自我談話的特性和干預的特質,并以此開展元分析研究。元分析的結果顯示,自我談話與運動表現之間顯著的調節變量有以下幾種。(1)運動任務所需要的運動技能,即小肌肉群技能任務、大肌肉群技能任務等。(2)運動任務是新進習得的還是熟練掌握的。(3)自我談話策略使用方法的訓練,即被試是否接受過自我談話策略使用方法的訓練,同時數據還顯示,接受相關訓練的時間越長,運動表現改善的效果就越好。(4)實驗設計,即是否采用對照組實驗組進行實驗,自我談話干預措施實施的時間,干預后干預前是否均進行測量等。(5)自我談話策略是否與其他心理訓練措施混合使用,但由于混合型的心理訓練措施的生效原因是多樣、復雜的,因此這一變量不能證明太多問題。而出人意料的是,自我談話的內容、參與者的身份與經驗、自我談話的自主性和干預的特質均為不顯著的調節變量。
根據上述結果,本文指出相比于在比賽中的應用,自我談話策略在訓練中能發揮出其更大的潛力。在訓練中進行新技能學習的時候,自我談話策略的功效是即時的、最大化的。同時,根據個體和項目技術動作需求選擇合適的自我談話策略也是關鍵所在。最后,教練員與運動員之間及時有效的交流也是必要的。
體育運動領域內的自我談話相關的問卷與量表大致可以分為3類:第一類主要針對的是運動員自我談話的內容、結構與頻率,如第一個問卷是“運動中思考出現問卷”(TOQS,Thought of Occurrence Questionnaire for Sport ),問卷從表現憂慮、無關想法和回避念頭3個維度上進行測量;第二個問卷是運動中自發自我談話問卷 (ASTQS,Automatic Self-Talk Questionnaire for Sport),問卷從精神準備、信心、抑制焦慮、指示4個積極維度和擔憂、脫離、軀體疲勞、無關想法4個消極維度,共8個維度對運動員自我談話的內容進行測量。第二類主要針對的是“運動員自我談話的目的與用途”,如“自我談話功能問卷”(FSTQ,Functions of Self-Talk Questionnaire),問卷從增強注意集中、提高信心、調節努力、控制認知和情緒反應、觸發自動化5個維度測量運動員使用自我談話策略的目的。第三類則是較為獨特另類的評估方法,如“自我談話和手勢量表”(STAGRS,Self-Talk and Gestures Rating Scale),量表從積極、消極和指導性3個維度進行測量。
對自我談話相關研究的實驗設計,研究者一般會采用自我談話策略干預與調查問卷與量表相結合的方式進行研究。按照上文中哈茨格利吉亞蒂斯等人的元分析中得出的結果,多基線設計與其他實驗設計相比優勢較為明顯,即可以更好地表現出自我談話策略的效果。多基線實驗設計的案例見于1987年,齊格勒的自我談話在網球新手運動員訓練中的應用研究。
為降低實驗設計本身對自我談話研究結果的影響,有研究者采用了一些相關的措施。2017年,狄更斯等人在對高爾夫運動員運動表現的研究中采用了描述性經驗取樣(Descriptive Experience Sampling,DES),通過隨機提示信號與自我報告結合的方式取樣運動員在競技情境中的內部經驗,在一定程度上解決了一部分實驗方法本身對實驗結果造成的干擾。2018年,西博得克斯等人在對年輕網球運動員的自我談話的研究中采用了用隱蔽的攝像頭和錄音設備記錄每名受試者的訓練和比賽狀況及其過程中的自我談話情況的方式進行研究,這一方式在一定程度上可以降低研究本身對受試者的影響。
目前,國外以英語為主要語言的自我談話相關研究數量較多,但是國內有關自我談話的研究尚未以本土化為基礎形成體系,問卷與測量工具大多數是翻譯過來直接使用的,但是由于文化、語言、社會、習俗等一系列差異,這些問卷與測量工具并不能很好地適應中國運動員的特點。目前,國內現有的研究有2009年李靜等人的《“自我談話”對職業足球運動員憤怒和攻擊性行為的影響》;2011年韓立森對大學生在籃球課中自我談話策略應用的研究;等等。
針對自我談話研究的實驗方法由于實驗環境與現實條件的限制,很難對除了高爾夫、飛鏢這類閉鎖性運動項目以外的其他項目進行比賽中以及高水平賽事情境下的相關實驗,這一限制亟須解決。
從技術的角度來看,紅外動作捕捉等手段有利于對運動員的運動表現進行相對量化的評價,這有利于對自我談話效果研究的規范化。而核磁共振、腦成像等認知神經科學與大腦生理方面的科學手段可以幫助研究者超越行為學層面的研究,開展對自我談話內在機制與生理機制的研究 。
從實驗情境的角度來看,目前很少有對運動員在高壓力情境下或在意志損耗的狀態下自我談話策略的使用效果與使用選擇的相關實驗。這一角度的實驗具有很高的實用意義,因為研究者可以通過這一情景模擬高水平運動員的競賽環境。
從研究對象的角度來看,由于自我談話具有的對新手運動員運動表現提升的特征的存在,自我談話在大眾體育以及鍛煉體育等領域中的應用意義匪淺,但是目前研究者的主要視點仍然聚集在競技體育方面,此部分的研究還有待開發。
從心理訓練的角度來看,其他的如表象訓練、放松訓練等的心理訓練策略的相關研究可以為自我談話策略的研究提供方向,無論是對同一領域的跟進研究還是對幾種心理訓練策略的結合的相關研究都值得探索。
從自我談話內容的角度來看,負面消極的自我談話由于其不能改善運動員的運動表現,因此經常被研究者有意無意地忽略,但是負面消極的自我談話背后的生成機制仍是值得研究的方面。如果厘清負面消極的自我談話的生成機制,研究者也許可以通過幫助運動員克服負面消極的自我談話的方式改善其運動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