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雅琪
(福建師范大學 經濟學院,福建 福州 350107)
當前,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革命方興未艾,加之全球貿易保護主義甚囂塵上,我國經濟發展的機遇與挑戰并存。我國“大進大出”的經濟發展模式使得我國制造業發展被長期鎖定在價值鏈低端環節,生產力發展受到嚴重阻礙。在此背景下,習近平總書記提出要構建以國內大循環為主體、國內國際雙循環相互促進的新發展格局。這種立足于國內的內向型經濟發展戰略與經濟發展思想,與李斯特在《政治經濟學的國民體系》中所倡導的經濟政策和經濟思想不謀而合。本文結合李斯特的《政治經濟學的國民體系》及相關的文獻著作,希望能有所啟發,從而更好地解讀當前中國經濟發展面臨的困境,提出相應的解決思路。
生產能力理論是李斯特經濟學體系的核心。李斯特先在論述流行學派“交換價值”理論的缺陷性的基礎上,提出了研究生產能力理論的必要性。李斯特認為,只關注財富本身是遠遠不夠的,更重要的是關注財富是如何產生的。對于一個國家來說,最重要的不是占有財富或交換價值,而是占有生產力,因為發展生產力不僅可以保有當下的財富,還可以創造出更多的財富。接著,李斯特又進一步闡明了生產能力的內涵。李斯特眼中的“生產能力”內涵極為豐富,包括個人生產能力、社會生產能力、自然生產能力和國家工具能力四種類型,這四種生產能力的發展都離不開制造業的發展,發展制造業是獲得生產能力的主要途徑。從制造業對個人生產能力的影響來看,相比靠天吃飯的農業,制造業的發展對人們的技能水平和工作經驗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從而促進了個人自由意志和進取精神的培養及技能水平的提高。從制造業對社會生產能力的影響來看,制造業的發展促進了一國政治法律、教育科技、文化藝術等方面的發展。從制造業對自然生產能力的影響來看,制造業的建立大幅提升了人們對自然資源的開發利用程度。從制造業對國家工具能力的影響來看,制造業的發展一方面促進了社會分工,尤其是農業與工業之間的劃分;另一方面促進了社會生產力的聯合,使得農工商業的物質資本聯合煥發出更大的活力。
貿易保護是李斯特經濟學體系下發揮一國制造業力量、提升生產能力的主要手段和重要保障。李斯特所講的貿易保護包括內外兩個層面的措施。從內部環境來看,強大的德國封建貴族勢力嚴重阻礙了德國民族資產階級的發展,導致德國資本主義工業發展相對滯后,此時亟須國家實現政治獨立,并采取一定的干預手段為本國民族工業的發展創造一個經濟自由、政治民主、社會和諧、工業文化繁榮的內部環境。從外部環境來看,隨著工業革命的進行,英法等先進國家向外輸出大量價格低廉且質量較好的商品,這對于在落后的社會經濟土壤中剛剛誕生的德國民族工業來說,簡直是毀滅性的打擊。為了保護本國民族工業,德國政府必須對外實施關稅保護,這種貿易保護雖然會在短期內提高工業制成品價格,但是從長期來看,它迫使本國建立自己獨立的制造業體系,從而在此過程中獲得生產能力的大幅提升,最終不僅降低了國內制成品價格,提高了人們生活福利水平,而且促進了經濟發展方式由依靠外部力量增長轉變為依靠內部力量增長,真正實現了經濟的可持續發展和國家的繁榮富強。
作為指導欠發達國家經濟發展的經濟學說,李斯特經濟學對19世紀后期的德國、美國以及19世紀末的俄國、意大利等國家的經濟發展都產生了重大影響。20世紀80年代以來,隨著經濟全球化的進一步發展以及全球價值鏈的逐漸形成,欠發達國家面臨的國際經濟環境與李斯特所處的時代環境相比已經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但李斯特經濟學中所蘊含的基本思想對當今欠發達國家的經濟發展仍具有較強的理論價值,只是其中的具體內涵需要同時代的發展相結合,不斷完善,從而更好地指導新形勢下欠發達國家的經濟發展。
李斯特經濟學所倡導的生產能力理論對當今發展中國家經濟發展的指導意義是毋庸置疑的,只是關于發展生產能力的對象由李斯特所處時代的總體制造業轉變為全球價值鏈分工時代的制造業價值鏈高端環節。在李斯特所處的年代,一國制造業得到發展便象征著該國社會生產能力的提升,然而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隨著經濟全球化的深入發展,國際分工越發專業化和精細化,價值鏈逐漸在全球各個國家之間分解。發達國家的跨國公司通過對外直接投資和非核心業務外包的形式,將制造、加工等價值鏈的低端環節逐漸轉移到欠發達國家,自己則從事研發、設計、銷售等價值鏈高端的經濟活動,并從中攫取高額利潤。欠發達國家為了快速融入經濟全球化,只能依靠廉價的勞動力從事一些組裝加工、簡單零部件生產等價值鏈底端環節的經濟活動,僅能獲得微薄的利潤,長此以往會陷入貧困化增長的地步。由此可見,在當今世界各國普遍進入工業化發展的時代背景下,只強調發展制造業已無法準確地描述一國生產能力發展的需要,不論是傳統的紡織工業還是新興的通信技術行業,其價值鏈底端的加工組裝環節都是低技能的勞動密集型經濟活動,必須促進制造業向價值鏈高端攀升。廣大發展中國家仍需以生產能力發展為指導,但要注重發展本國制造業價值鏈高端環節的經濟活動,促進經濟發展良性循環。
從李斯特經濟學倡導的貿易保護手段來看,對內通過輔助性干預措施為本國企業創造一個統一穩定的國內環境,對外通過積極的干預手段(即關稅保護)增強本國民族企業的競爭力,這內外兩個層面的保護措施十分重要。不過,在經濟全球化深入發展的背景下,嚴格管制外資的重要性不容忽視。在李斯特所處的時代,英法等先進工業國家壟斷海外市場的主要方式是出口價格低廉、質量較高的制成品到欠發達國家,從而排擠欠發達國家的民族工業,對此,李斯特給出的工業化發展對策是實施關稅保護。但如今,發達國家可以通過對外直接投資,繞過關稅壁壘,從而直接控制欠發達國家的內部實體經濟,在這種情況下,傳統的關稅保護手段已無法對本國產業實施有效保護。因此,欠發達國家需實行有效的政府干預,在實施關稅保護的基礎上嚴格管控外國直接投資,保護本國高端制造業及新興技術產業。
李斯特經濟學的當代價值啟示欠發達國家要依靠政府的干預手段,保護和扶持本國制造業價值鏈高端環節的經濟活動,從而真正促進制造業的轉型升級,實現依靠經濟內生力量的高質量發展。然而,中國30多年的經濟發展模式卻從根本上與李斯特主義的國家致富原則相違背。從20世紀80年代開始,中國遵循著比較優勢原則和自由貿易原則,大力發展勞動密集型產品出口并大量引進外資,形成了“大進大出”的出口導向型經濟發展模式。這種發展模式雖然在早期對我國經濟發展起到了一定的推動作用,但從長期來看,我國經濟發展由此被長期鎖定在加工組裝、低技術產品生產的全球價值鏈底端環節,給我國產業結構的轉型升級帶來了諸多難題。
從我國大力發展勞動密集型產品出口的角度來看,我國制造業發展被長期鎖定在那些低附加值、低技術壁壘、幾乎沒有創新窗口的價值鏈低端環節,而那些高附加值、高技術壁壘的價值鏈高端環節則被發達國家壟斷。不論是傳統產業,還是高新技術產業,我國制造業發展都存在著核心技術缺失的問題。從我國大量引進外資的角度來看,大量外資涌入我國高端制造業的價值鏈低端環節,使得原本具有一定技術能力的企業淪為發達國家的加工廠和組裝廠,導致我國的高新技術產業出現低技術化傾向,甚至引發產業空心化問題。雖然近年來在高技術產品出口中,加工貿易產品所占的比重有所下降,但仍占較大比重,高端產業低端化問題沒有得到根本解決。
從我國大力發展勞動密集型產品出口的角度來看,大量企業在出口補貼的誘惑下放棄自主研發核心技術的“苦差事”,轉而生產勞動密集型產品并以低價出口,造成了低技能勞動力產品出口的大量過剩。低端產品的大量過剩一方面造成了企業之間競相削價的惡性競爭,給海外消費者創造福利的同時卻使得我國工業制成品的貿易條件不斷惡化;另一方面使得我國不得不繼續推行自由貿易以在世界市場上尋求產品出路、化解產能過剩,導致我國在出口低端產品的低端經濟發展道路上越陷越深。從我國大量引進外資的角度來看,外國資本大量流入我國市場并投資于我國產業價值鏈的低端環節,嚴重擠占了國內資本在這方面的生存空間,使得國內資本大量從勞動力密集型產業中游離出來,轉身投資于生產周期短但收益回報快的產業,如煤炭、鋼鐵、水泥等重化工業,這既造成低端產能的大量過剩,又造成能源的大量枯竭。
改革開放以來,為了引進國外先進技術并防止貿易順差過大,我國采取市場換技術戰略,這無疑是將我國價值鏈高端產品市場拱手讓給了發達國家,高端產品市場自主權的喪失,嚴重阻礙了我國高端技術的自主研發和創新進程。與美國等發達國家相比,我國在價值鏈高端環節所掌握的技術水平仍有較大差距,若沒有一個穩定的國內市場為價值鏈高端產品提供支撐和保障,在世界市場自由競爭的條件下,我國的高端產品很難占領國際市場。我國幅員遼闊,廣闊的國內市場是我國發展價值鏈高端環節的巨大優勢,我們應該充分利用好國內市場,保護和扶持國內價值鏈高端的發展。
以新自由主義理論為指導的“大進大出”的經濟發展模式給我國經濟的轉型升級帶來了諸多弊端。此時,運用李斯特經濟思想解決我國經濟發展遇到的難題就顯得十分必要。基于李斯特的國家致富原則,并結合我國當前實際,本文提出以下建議:我國應由依靠外部力量增長的經濟發展模式轉變為依靠內生力量增長的經濟發展模式,將更多的政策導向和經濟資源轉向國內市場,通過有效的政府干預手段保護和扶持我國制造業價值鏈高端環節的經濟活動,驅動我國制造業乃至整個國民經濟的高質量發展。
要構建起本國獨立強大的制造業體系,必須調整政策導向,逐步取消出口退稅并實施外資管控政策。20世紀末以來,一系列出口退稅政策和對外商出臺的超國民待遇政策使我國面向內需的制造業企業飽受排擠之苦,競爭力嚴重下降。因此,我國應逐步取消出口退稅及超國民待遇政策,將政策優惠及保護的對象轉向面向國內市場的生產者,尤其是那些能夠產生創新技術外溢效應和經濟協同效應的制造業價值鏈高端的活動環節,將原本大量補貼外國消費者和商人的財政支出投入國內制造業升級的創新研發和再生產之中,使原本輸送到國外的實際經濟資源轉化為提高我國高端制造業水平的動力,推動我國獨立制造業體系的可持續健康發展。
要促進我國制造業從價值鏈中低端向高端邁進,必須發揮政府在科技創新領域的主導作用,加快構建新型國家創新體系。在關系國家經濟命脈的重要產業,我國必須牢牢掌握核心技術,防止跨國公司的技術壟斷造成我國產業空心化問題。為此,要充分發揮政府推動科技創新的主導作用,加快構建引領高科技創新的政府管理機構,促進社會資源向創新領域高效聚集,集中社會主義力量協同突破重大核心技術,運用先進制造業技術發展高端產業并改造傳統產業,促進我國制造業向價值鏈高端邁進。
我國政府要采取積極的干預手段保護國內高端市場,確保本土企業在價值鏈高端環節的經濟活動中占有足夠的市場份額。一方面,要對先進技術設備和先進制成品采取進口替代戰略,通過實施高額關稅限制國外先進技術設備與制成品進入國內市場,為本土高端企業的創新發展預留出發展空間。另一方面,通過實施政府購買法,為本土高端企業提供穩定可靠的市場需求。此外,還需要規范地方政府行為,改變地方政府競相引進外資而造成的外商借機壟斷、分割中國市場現象,不斷加強中央政府統一國內市場的主導權,促進國內市場一體化的形成與發展,為高端民族制造業企業的發展奠定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