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露鵬
(南京工業大學 法學院,江蘇 南京 211816)
刑法理論的產生和發展具有鮮明的時代特征,監督過失論主要由日本學者為追究企業事故中負有監督義務的領導者的過失責任而提出[1]。監督過失并非是具體罪名,而是隨著現代社會分工細化以及社會醫療、環境、食品、藥品、交通等公共領域事故頻發,成為追究公共安全領域重大責任事故中直接行為人上層領導者過失責任的重要理論[2]。我國《刑法》重大責任事故罪、環境監管失職罪、濫用職權罪、玩忽職守罪等罪名的規定中多有監督過失精神的體現。
傳統的過失犯罪是建立在行為人因違反注意義務、造成嚴重后果,需要對自己的不當行為承擔責任的情況[3]。但在監督過失中,卻要求監督者為他人的不當行為承擔責任。這是否是對傳統法教義學中“罪責自負”原則的違反?此外,在過失犯罪中,行為人預見可能性的認識邊界只能是其不履行、不認真履行注意義務而可能產生的結果,但是在監督過失中,卻要求監督者應當對被監督者的行為具有預見可能性,并且要求監督者直接預見到因被監督者行為而導致的結果,這是否是對傳統過失犯罪預見可能性理論的突破?由此進一步延伸出的問題為:將被監督者行為導致的結果歸責于監督者過失行為的依據為何?而解決該問題的關鍵,在于考究他人不當行為造成的結果能否歸屬于監督者的過失,因此對監督者過失行為與結果進行歸責判斷成為定罪的核心。
案例一,2017年1月,被告人王某帶隊例行巡查時發現個體戶李某、蔡某某違規建設簡易鋼結構倉庫,沒有按照規定采取暫扣施工工具和建筑材料等措施,也未將違法建筑情況填錄系統上報。同月11日、13日,中隊指導員何某某兩次帶隊到現場查看,但均未采取其他措施,同月15日晚上9時左右,涉案倉庫在繼續施工時發生坍塌,造成兩名工人死亡、兩名工人受傷的重大事故,經審查,事故發生的直接原因在于施工加載不均造成鋼結構平面外失穩導致整體倒塌。法院認為,本案建筑物發生坍塌造成人員傷亡的實行行為并非是被告人王某不正確履行職責的行為,而是建設單位、施工單位等其他責任主體的行為,王某不正確履行職責的行為與造成人身傷亡的結果不具有刑法上的因果關系。①海南省海口市中級人民法院(2018)瓊01刑終540號刑事判決書。
案例二,被告人魏某某系轄區槍支安全管理第一責任人,將槍支管理責任完全交托于民警魏某濤,怠于履職,未對魏某濤履職過程進行監督,魏某濤也未按照相關文件規定嚴格實行獵槍彈藥領用審批登記制度、履行法定職責,導致無持槍資格的余某芳取得槍支,造成非法持槍致人死亡的結果。法院認為,被告人魏某某的監督過失行為對相關法益產生直接威脅,致使危害后果的發生,因此被告人的監督過失行為與危害后果具有刑法意義上的因果關系。②福建省高級人民法院(2019)閩刑申116號駁回申訴通知書。
概括兩個案件的行為模型,均為:監督者監督過失-被監督者因未受到監督或者未受到全面的、正確的監督而繼續實施或實施過失行為-危害結果的發生。但顯然這兩個案例通過不同的定罪路徑給予了不同的判決結果。案例一采取間接因果關系的認定思路,將案件的因果模型解構為“被告人王某不正確履行職責的行為-非法施工結果”以及“非法施工行為-人員傷亡結果”這樣兩個“實行行為-結果”的刑法因果關系模型,由此得出“致人死亡的實行行為并非被告不正確履行職責的行為導致”的結論,從而否定被告監督過失與結果間的因果關系。而案例二采取了“一步式”直接因果關系的認定思路,認為非法持槍致人死亡的危害結果應當在被告人防控的風險范疇內,被告人的監督過失對相關法益產生直接威脅,致使結果發生,被告人監督過失行為即為危害結果發生的實行行為,從而肯定被告監督過失與結果間的因果關系。
相似行為模型的監督過失案件卻得出了不同的判決結果,由此可見我國監督過失案件中因果關系認定的爭議點在于:對監督者責任的追溯起點究竟是以被監督者的行為作為監督過失構成要件的結果,還是以危害結果作為監督過失構成要件的結果。如果以被監督者的危險行為作為追溯起點,監督者是為自己的監督過失引起被監督者的過失行為而承擔責任[4],監督過失與被監督者過失犯罪間不存在其他介入因素,只要監督者過失引起了被監督者的過失,就應當承擔責任,那么以被監督者行為為追責起點的定罪路徑中,應當采用“行為—結果”模型的一元直接因果關系論。如果以具體危害結果作為追溯起點,監督者的過失與危害結果之間介入了被監督者的直接原因行為[5],監督過失制造的風險只能通過被監督者的過失具體化為損害結果,那么以結果為起點的定做路徑中,應當采取“行為-介入因素-結果”模型的間接因果關系論。通常情況下,只有發生了具體損害結果,監督過失者才被追究犯罪,這實際上是將具體最終的危害結果作為追溯監督過失的起點,但是在這樣的責任追溯思路中,實務審判中卻采取了不同的因果關系認定標準和路徑。
監督過失因果關系認定標準和路徑模糊不僅可能成為負有責任的監督者逃避責任的借口,也可能成為司法機關無限擴大監督過失理論適用范圍、過度限制監督者行動自由的理由,違背了監督過失理論設置的最初目標,加重了法益保護和自由保障之間的矛盾,不僅不利于我國管理機制的有序高效運轉,更加深了公共安全隱患。因此,為實現秩序與自由平衡的刑法規范目的,應該回歸刑法教義學本身,對監督過失犯的“歸因-歸責”進行厘定。
對于監督者責任的因果關系問題的思考,首先應當從明確監督過失概念出發。然而,在傳統概念思維的指導下,無論如何也無法對某一事物做出最精確的界定[2]15,因此,最可靠也是最現實的辦法就是將監督過失的概念指向于將要探討的問題-因果關系的討論中。
監督過失并沒有明確的定義,“所謂監督過失或者監督者責任等類型的詞語都是在多重語境下被使用的”[6]。我國學者對監督過失有著不同定義。
彭鳳蓮教授認為,監督過失是指狹義的監督過失,即處于指揮、監督直接行為人立場的人,怠于履行防止直接使結果發生的行為人實施過失行為的情況[4]60。張明楷教授認為,監督過失是指廣義的監督過失,即狹義的監督過失加管理過失[7]。韓玉勝教授認為,監督過失既包括狹義的監督過失,也包括廣義的監督過失。狹義的監督過失是監督者未履行或未完全履行監督義務,導致了被監督者的行為造成了結果的發生;廣義的監督過失包括狹義的監督過失與直接對物、制度等的管理過失[8]。張凌教授則把監督過失區分為狹義、廣義、最廣義的監督過失:狹義的監督過失以被監督者的過失犯罪為前提,否則即使監督者有過失但被監督者無過失,不會直接導致危害結果發生,也就不成立過失犯罪;廣義的監督過失不僅包括被監督者的過失行為,還包括被監督者實施的故意犯罪行為;最廣義的監督過失是在狹義監督過失外,加上對物的管理過失[9]。總體而言,我國刑法學界大部分學者認為監督過失是指狹義的監督過失和管理過失。
本文基于對監督過失歸因和歸責的研究目的,將監督過失限制在狹義的監督過失論中,并且排除管理過失。狹義監督過失中,監督者的監督對象是直接行為人(的行為),監督者的注意義務在于對其監督范圍內的直接行為人進行指揮、督促,通常表現為消極的不作為,但也存在積極的作為類型。而管理過失的監督對象是“物”,例如設備管理、人員配置以及制定管理制度等,其注意義務在于避免結果發生。因此,管理過失是直接因果關系,表現為管理者怠于履行或錯誤履行義務的行為而導致危害結果的發生,是直接從行為到結果的單一的直接因果關系的判斷,完全可以按照傳統“行為-結果-行為與結果的聯系程度及方式-結論”四步進行因果關系的認定[10]。但本文要討論的,是介入了被監督人的直接實行行為導致危害結果出現的、間接的因果關系。實務中存在爭議的,正是這種存在被監督者直接實行行為介入的間接因果關系[11]。因此,為解決實務定罪困境,圍繞間接因果關系問題展開討論,本文采用狹義監督過失概念。
1.監督過失僅限于上下級監督
我國有些學者認為監督只包含從屬監督關系[12],也有學者認為監督過失中不僅包含上下級監督關系,還包括平行監督關系,例如航班上共同駕駛航空器的機組人員、倉庫里共同值班的保管人員等,因為從事同一或者同類安全活動而具有平行的互相監督關系[13]。平級的監督關系在實務中很常見,尤其在行為人將車輛借給醉酒人員駕駛類型的交通肇事案件中,法院根據監督過失論,判決車主與駕駛者同樣構成交通肇事罪,這是因為在平行監督關系中,監督者和被監督者的注意義務內容完全相同,實際上兩人互負監督義務,倘若因一方的過失行為造成危害結果,對另一方的責任考察應該是其是否也違反了同樣的注意義務,而非其是否違反了對另一方的監督義務。因此,將車輛借給醉酒人員駕駛的車主,因同樣違反了遵守交通規范、安全駕駛的義務而應當承擔交通肇事刑事責任。因此,在平行監督關系中,只需要考慮“監督者”(也是案件中的行為人)是否因違反了其應當承擔的一般注意義務而造成損害結果,便可認定“監督者”過失犯罪,這樣的平行監督關系本質上仍然是一般的過失犯罪。
本文探討的行為模型是監督者的過失直接影響被監督者行為,監督過失最終導致哪種具體結果的發生依賴于被監督者的實行行為,上級監督者并不是實際直接操作者。例如,倉庫保管員是直接操作者,其注意義務在于倉庫財物的安全,而倉庫保管員的上級監督者的義務應當是更宏觀的,不僅包括倉庫財物安全,還應當包括倉庫其他方面的監管,因此監督者和被監督者的注意義務的內容并不相同,也不具有相同的結果回避義務,否則便不需要再考量被監督者的行為在監督過失犯罪中的意義。因此,本文探討的監督過失區別于一般過失犯罪,本文研究的監督過失限于具有從屬關系的上下級之間。
此外,監督過失不僅要求存在于從屬的上下級間,更要求上下級間必須具有實質監督關系。例如,某公司的倉庫因保管人員的疏忽導致失火,造成倉庫內財物遭受重大損失,在這種情況下,直接分管該倉庫的主管人員顯然應當對保管員的過失負責,但是公司其他部門高管并不應當承擔監督過失責任,因為公司其他高管,雖然在形式上居于被監督者的上位,但實質上并不承擔對該倉庫保管員行為的監督義務,其對被監督者的行為不可能產生影響,因此就沒有追究其過失責任的根據[14]。
2.監督過失中被監督者的主觀心態僅限于過失
監督者對危害結果持過失的心理態度毋庸置疑:其本應當認識并且能夠認識到不履行監督義務可能發生危害結果,但違反義務,對應當防止的危害結果因疏忽大意沒有預見或輕信能夠避免[15]。對于被監督者的主觀心態,研究者們存在爭議。韓玉勝教授認為,被監督者行為性質并不影響監督過失的成立[8]45;大部分學者主張被監督者故意犯罪不應當被包含在監督過失中[12]398。
總體而言,監督者過失可以分為“被監督者無罪過事件”“被監督者故意”“被監督者過失”三種類型。
首先,被監督者不構成犯罪時,其行為應當是完全依照監督者的指揮、命令,危害結果發生的直接原因在于監督者的過失,被監督者并沒有能力預見到可能發生的結果,因此結果的發生對于被監督者而言是意外事件,這種模型實際上相當于監督者管理過失,即把人的行為物化,被監督者的行為所處的地位與受管理的設備、制度等相同。在被監督者無罪過事件中,監督者管理疏忽導致結果發生,因此,對監督過失者的責任認定應當適用單一的直接因果關系法則進行判斷。
其次,對于被監督者故意實施犯罪的情況,監督者是否仍然成立監督過失,實務界和理論界存在爭議。實務中大量判決認為,監督者怠于履職行為對法益本身存在危險,即使被監督者故意,仍然不能免除監督者過失責任,這一思路在法院判決理由中多有體現:監督者沒有履行監督義務,使得樓房存在高度安全隱患,一旦發生事故(無論事故是直接行為人故意還是過失引起),對樓房內所有住戶產生高度危險,因此需要追究監督者責任。①北京市朝陽區人民法院(2019)京03刑終164號刑事裁定書。“日本長崎屋尼崎店火災案”一審判決認為,盡管直接行為人有故意放火的可能,但具有防火監管義務的業務經理仍然因為沒有盡到充分避難訓練義務而被判構成業務上過失致死傷罪[16]。有學者對此提出反對意見:在被監督者故意犯罪的情況下,被監督者完全基于自己的自由意志追求或放任危害結果的出現,根據罪責自負原則,后果責任只能歸屬于被監督者本人[4]61。除了罪責自負原則,實務中這種判決思路的關鍵錯誤在于:盡管監督者過失行為存在一定風險,但這樣的風險并不足以支配危害結果的發生。無論監督者如何恪盡職守地履行職責,都難以預見并防范被監督者故意犯罪,即使認為監督者的過失行為對結果具有因果關系,但當被監督者的故意犯罪這一因素介入時,超出監督者預見之外的異常介入因素已經阻斷了監督者過失與結果之間的因果鏈條,根據“結果避免可能性”原則,當監督者恪盡職守也不能阻止被監督者故意犯罪時,不能再苛求監督者沒有履行監督義務的過失。
本文承認存在被監督者實施故意犯罪,監督者過失履職,監督者和被監督者均被定罪處罰的情形,但這種情形的前提是監督者認真履行監督義務能夠避免結果的發生,即具有結果避免可能性。當監督者能夠阻止但未阻止危險發生,被監督者故意造成的危險反而需要依賴監督者的過失而轉化為具體現實的危害結果,則過失行為已經成為結果發生的直接原因力,因此這種情況仍然是一種直接因果關系。本文探討的目的在于厘清間接因果關系判斷路徑,因此,被監督者故意實施犯罪的情形并不在本文探討的范圍內。
3.監督者行為狀態既可以是作為也可以是不作為
監督過失的行為情狀表述為“違反注意規定,怠于履行監督義務”,通常認為監督過失是違反命令性規范的不作為犯罪[17],由此,實務中對于監督過失案件的審理通常也根據“行為人是否違反注意義務”,“是否存在實害結果的發生”兩方面對監督者進行定罪。但是,即使是消極的身體動作,也并不意味著行為人沒有任何身體活動,而是行為人沒有實施法所期待的行為(沒有阻止構成要件的實現),作為與不作為的區分在于行為人是否以積極的動作對法益創造了(更大的)危險[18]。剖析案例一和案例二的行為模型,可以發現,案例一的行為模型為:被監督者制造了法不容許的危險(違規建設)-監督者沒有完全阻斷危險、反而擴大了危險(沒有及時報告,為危險繼續發生創造條件)-結果實現。案例二的行為模型為:監督者過失制造了危險(怠于履行職權、職權下放)-被監督者(在此條件下)實行(過失)行為,將監督者制造的危險具體化-具體危險的實害結果發生。案例一的監督者行為狀態是監督者將被監督者已經制造的危險擴大,案例二的監督者行為狀態是積極創設了危險,盡管監督者身體上并沒有積極行動,但卻對法益積極地創造(擴大)了風險。同樣都是履行職責中的過失行為,至于是作為還是不作為形態,應當考察行為是積極創設了法不容許的風險還是消極擴大了已經存在的風險。因此,應當轉變將監督過失直接認定為不作為犯的固有審判思路,在具體案件中進行具體判斷。而無論作為型過失還是不作為型過失,都不影響監督過失的成立。
刑法因果關系是事實因果關系與法律因果關系的統一[19],只有按照從事實歸因到法律歸責的二分判斷法,才能讓我們擺脫因果關系必然性與偶然性的爭論[20]。由于監督過失行為模型具有特殊性,對于監督過失,將按照事實歸因與結果歸責下二階判斷法進行。
過失犯的構成要件中必須包含實害結果的發生,無論不作為型還是作為型監督過失,結果是否發生均取決于被監督者是否實施或者繼續實施實行行為,因此在整個監督過失犯罪中存在兩段需要被證明的因果關系:第一段是被監督者的行為引起危害結果;第二段是監督過失行為對被監督者實行行為的影響。并且,對監督者責任的認定以被監督者的行為與結果之間的因果關系判斷為前提[21]。因此,對于監督過失犯因果關系的判斷應當按照二元判斷法,首先認定被監督者行為與危害結果間的聯系,再判斷監督者對被監督者行為的支配力大小,二元因果關系判斷結合才能完成對監督過失復雜因果鏈的判斷。
1.“條件說”為主的事實歸因判斷
由于監督過失中的危害結果是由被監督者過失行為直接引起的,所以對于被監督者過失行為與結果間因果關系的判斷,應當采取“條件說”,即“沒有前者則沒有后者”[1]139。而對于監督者過失與被監督者的實行行為的因果認定,應當判斷監督者對被監督者實行行為的支配力,只要達到符合經驗法則的通常性,被監督者的實行行為是在監督者的監督范圍內實施,即可認定監督者的過失為被監督者的實行或繼續實行行為創造了條件,那么監督過失與被監督者實行行為間便具有了相當性。例如案例二中,沒有被告人魏某某怠于履行職責,將槍支監管責任完全交托給被告人魏某濤,并且未對魏某濤的審批行為進行審查,也不會存在魏某濤審批、并錯誤審批槍支的行為。由此形成的因果關系為:“如果沒有監督者的過失行為,則被監督者的過失行為不具備實施條件;如果沒有被監督者的實行行為,則不存在實害結果的發生。”
3×0+8+3×9+6+3×0+0+3×1+2+3×4+5+3×6=8+27+3+6+2+12+5+18=81,于是在這個加權和的方式下,若想讓UPC的每位數字和被10整除,則校驗碼應為9,即81+9=90被10整除.因此,正確的UPC應是 0 8 9 6 0 0 1 2 4 5 6 9.
2.“合法則的條件說”為補充的事實歸因判斷
對于存在多名負有同樣義務的監督者,或者多名處于同樣被監督范圍內的被監督者的過失行為共同導致結果發生的情況,①這種情況的行為模型可以解構為,a、b、c……均(過失)向杯子里投放了100%的毒藥,被害人喝下杯子里有毒的水,死亡。被告人往往采用“如果沒有自己的行為,他人也會實施這樣的行為,那么結果同樣會發生”的抗辯理由,對于這種循環式的互相推諉,倘若仍然采取單一“無A則無B”的條件公式,就很難反駁被告人這樣的抗辯理由。對于存在多名行為人獨立的實行行為共同導致結果發生的情形,每位行為人的實行行為均能單獨地造成結果的發生,那么每一個實行行為對于結果而言是擇一關系的條件而非累積關系的條件。因此,應當采取合法則的條件說,可以想象其中任何一個條件不存在,但結果仍然會發生的話,那么各個條件均屬于結果的原因[22],每一個單獨的行為均應當對結果負責。
3.“一階式”事實因果認定法的否定
對于監督者過失與結果之間因果關系的認定,之所以不采取一階式的重疊的因果關系說或者擇一競合的因果關系說的原因在于,監督過失行為對結果(法益)制造的危險與被監督者實行行為對結果(法益)制造的危險性質不同,因此不能采取一階式因果關系判斷法。重疊式因果關系的典型案例為,M和N互不具有意思聯絡,各自以殺人的意圖向甲的杯子里投放50%的毒藥,兩份毒藥重疊共同達到致死量,甲喝下杯子中的水死亡,M和N各自的行為與甲的死亡均存在條件關系。擇一競合因果關系的典型案例為,X和Y互不具有意思聯絡,各自以殺人的意圖向乙的杯子里投毒100%,即使沒有X的投毒行為,Y的投毒行為也會導致乙死亡的結果,但是X和Y的行為本身獨立包含了致乙死亡的危險,因此對乙的死亡結果均有因果關系。可以看到,無論是重疊因果關系還是擇一性競合的因果關系,各個行為對結果造成危險的性質是相同的,均為直接針對被害人生命身體法益的具體的危險,當行為人投放完毒藥之后,其實行行為已經完成,并且已經著手。但在監督過失中,被監督者的過失行為根本無法對一個具體明確的法益制造具體的危險,例如案例三,C為大樓安全監督責任人,其在巡查過程中發現大樓建設偷工減料,可能存在發生火災的風險,也存在樓體倒塌砸傷人的風險,但C怠于履行監督職責,并沒有將該情況上報上級部門,也未采取任何提醒樓內居住人員注意安全的措施,行為人丙在樓內違規使用高壓電器,導致已經老化的電路短路起火,引發火災造成重大財產損失。本例中,C怠于履行監督義務的行為既可能導致火災發生,也可能導致房體倒塌砸傷人事故的發生,具體究竟哪種結果發生依賴于被監督者的實行行為將監督者制造的危險具體化,監督者過失與結果間的因果認定,仍然依賴于被監督者的行為,因此,并不能采取直接從行為到結果的一階式因果判斷模型。
刑法以處罰故意犯罪為原則,以處罰過失犯罪為例外,過失犯的處罰需由刑法特別規定。過失犯的構成要件中必須包含結果要件,結果能否歸責于行為取決于兩者之間是否存在因果關系,因此監督過失類型的案件審判中,被告人常常以自己的行為并非結果發生的直接、必然原因作為抗辯理由,加之存在被監督者行為的介入,監督過失型犯罪通常被認定為“多因一果”,于是在眾多原因中,為追究監督者責任,逐漸形成以監督者過失行為對結果發生的原因力的大小作為審查中心的定罪思路,這種思路桎梏于一元論的因果關系判斷。監督者的過失行為是否應當受到刑法處罰,取決于行為是否制造(或者升高)了法不容許的風險,并且該風險在具體事件歷程中得以實現[22]140。由此,對監督者的定罪需要進行結果層面的客觀歸責判斷。
客觀歸責通常按照以下三個方面進行判斷:制造了法所不容許的風險,實現了法所不容許的風險以及構成要件的效力范圍[23]。鑒于監督過失行為模型的特殊性,對于監督過失犯罪中結果歸責的判斷從以下三個方面進行認定:監督者過失與被監督者實行行為的相當性、監督者過失行為與結果間的關聯性以及結果避免可能性。
1.監督過失與被監督者實行行為的相當性判斷
監督過失中,被監督者基于自由意志而實施行為,其行為并不受監督者控制,但監督者本身負有注意義務,被監督者又受其監督,監督者對于被監督者的行為具有一定限制性——監督者應當阻止被監督者實施危險行為。因此,當被監督者的實行行為是在監督者的注意義務范圍內發生,從注意規范保護目的出發——只有其保護目的中包含禁止為他人實施危害行為提供機會或創造便利內容,或者說存在為他人實施危害行為提供機會或者便利的風險,并且該風險屬于相關注意規范所禁止的風險范圍時,行為人才可能因其所制造的此種風險被實現而受到結果歸責[24]。因此,法律賦予監督者監督權利、規定履行監督義務之初,便要求監督者對自己管轄范圍內的事務負責。盡管法律并不要求監督者能夠預見對某法益制造的具體明確的危險,但其應當能夠預見到自己失職行為產生的大范圍內的抽象的危險,而被監督者實行行為對法益制造的具體明確的危險應當在監督者能夠預見的大的范圍之內。例如案例一中,被告人王某明知李某等人正在違規建設,存在事故風險,但是沒有收繳工具,也沒有完全將情況上報,采取進一步阻止李某等人違規建設的措施,使得李某等人能夠繼續違規建設,最終導致事故發生。被告人怠于監督的行為使得被監督者制造的風險在其監督范圍內持續升高并轉化為現實結果。從注意規范保護目的看,當被監督者的實行行為是在監督者的監督范圍內發生的,即利用了監督過失為其提供的條件,那么監督過失與被監督者實行行為間便具有相當性。案例一判決書中的行為模型結構并沒有問題,案例一中法院也認為被告人王某監督過失與被監督者違規施工間具有相當性,但案例一認定被告人行為與結果之間不存在因果關系的原因在于,法院忽視了被告人王某過失造成了違規施工行為(這一結果)對最終結果發生的關聯性,因此,當確定監督過失與被監督者實行行為間具有相當性時,還需要進行監督過失與結果間的關聯性判斷。
2.監督者過失行為與結果間的關聯性判斷
實務中被告人通常以存在直接造成結果的被監督者行為這一介入因素為由抗辯,阻斷監督者過失與結果間的關聯性,認為監督過失與結果間并無直接關聯。但是,被監督者的實行行為并非傳統意義上能夠阻斷因果鏈條的介入因素。傳統意義上的因果關系介入因素,是指行為人犯罪行為終了后,又出現新的導致結果發生的因素。例如,殺人行為已經完成,被害人在被送往醫院途中出車禍死亡,那么車禍便是殺人與死亡結果間的介入因素。而監督過失只是實行行為的完成,甚至未到達著手的一步,結果能否發生取決于被監督者行為。這與傳統意義上介入因素的不同點在于,第一,即使沒有車禍,殺人者的殺人行為已經對法益產生緊迫的危險,甚至已經發生危害結果(至少是傷害的結果);而監督過失中,即使監督者存在過失,也不會對法益產生緊迫的危險。第二,車禍的發生完全在殺人者的意料之外;但監督過失對法益制造的風險并不緊迫,并且被監督者的行為應當在監督者注意義務的認識范圍內。退一步說,即使認為被監督者的行為是因果鏈條中的介入因素,但這一介入因素也并不異常。例如案例四,A為工地施工安全負責人,工地塔司索信號工(塔吊指揮人)請假,A為了追求工程完成進度,認為塔吊指揮并非復雜工作,只要審慎注意,看清塔吊操作者盲區,幾乎不可能出現問題,一般人都可以完成。于是A命令并沒有塔吊指揮證,也沒有指揮經驗的B臨時指揮,B在指揮過程中走神,沒有注意到塔吊轉動方向錯誤,指揮塔吊上貨物錯誤放落,砸傷現場工人,致其重傷死亡。B是在A的監督范圍內實施了過失犯罪,A的過失行為為B將危險轉化為現實提供了條件。因此,即使認為被監督者實行行為為介入因素,介入因素也并不異常,不能阻斷過失行為與結果間的因果關系。而對于監督者關于其“即使履行監督義務,被監督者行為也會導致實害結果發生”的抗辯,應當適用結果避免可能性加以回應。
3.“結果避免可能性”在責任歸屬中的適用
上文論述提到,在本文間接因果關系探討目的下,被監督者的罪過形式只能排除故意,并運用“結果避免可能性”加以證明,鑒于監督過失與結果間關聯性的論證以及上文提及的原因,在此對排除被監督者故意罪過以及結果關聯性兩個問題,運用結果避免可能性理論展開具體論述。
根據程度,結果避免可能性可以分為兩種:結果不可避免和結果可避免。結果不可避免是指即使行為人認真履行了責任,遵守注意義務,但結果仍然會發生[25]。在不能防止結果的場合,就是對行為人科處作為義務,也是毫無意義的[26]。前文提及當被監督者故意犯罪,仍然需要譴責監督過失的情形中,是因為監督者具有結果避免可能性,例如案例五,D是初級產品檢驗工人,E是高級產品檢驗工人,F是產品的試驗員,產品先經過D,再經過E進一步的檢驗,最后由F來試驗使用,才能投入生產。D想殺死F,于是D在檢驗產品的時候,故意毀壞產品,使產品存在能夠致死的瑕疵,E在檢驗時疏忽大意,沒有發現產品瑕疵,于是F在試驗使用過程中因產品瑕疵死亡。本案例中E構成失職類過失犯罪。盡管D故意犯罪,但E具有阻止結果發生的可能性。E負有更高一級的、對產品初級檢驗后的再檢驗監督義務,即使初級產品檢驗者故意毀壞產品,但E基于更精細的檢驗義務,其完全可以阻斷初級產品檢驗者的故意行為產生的危險,而E疏忽大意過失沒有阻斷該危險,原本由初級產品檢驗者所創設的危險因E的監督過失發展為對受害者生命法益的具體急迫的危險,E的監督過失便成為結果發生的直接原因力。此時,無論初級產品檢驗者是故意還是過失犯罪,只要其制造的危險必須經過E這一環節才能實際發生作用,E的過失導致危險繼續發展,E就不能逃避責任。
案例五和本文探討的間接因果關系中監督過失模型的區別在于:間接因果關系中的監督過失,被監督者只是在監督范圍內實施行為,被監督者的行為才是結果發生的直接原因力,例如案例二,被告人魏某某將槍支管理責任交付給被監督人并怠于監督時,被監督人完全可以支配其發放槍支的行為。此時,倘若被監督者利用該職權故意實施犯罪行為,監督者根本無法預見到被監督者究竟實施哪種故意犯罪,監督者對于犯罪結果不具有預見可能性,無法采取與之相對應的措施去制止被監督者的犯罪,而過失犯中,要求遵守的注意義務的保護目的便是“注意規范的遵守可能可以,甚至是應該可以避免結果的發生”[27]。因此,對結果的預見可能性是行為人履行結果回避義務的前提,如果超過了行為人預見可能性,對于行為人來說,結果的發生是意外事件,行為人對導致該法益損害結果的因果流程不具有支配或者利用可能性[28]。因此,“既然我們根本無法想象出能夠避免結果的作為,那么也就不能認定存在作為實行行為的不作為”[26],在此便能更好地解釋當被監督者故意實施犯罪,監督者無論如何也不能避免結果的發生時,便不能追究監督者責任。
最后,回歸到最初的案例一和案例二,無論是案例一中不作為類監督過失模型還是案例二中作為類監督過失模型,監督者的過失均為被監督者的過失提供了條件,被監督者的實行行為在監督過失的涉及范圍內,監督者對被監督者的過失行為完全具有阻止能力,因此屬于結果可避免的情況。在監督者具有能力避免結果發生的情況下,當監督者的過失提高了被監督者實施侵害的風險,減少了被監督者侵害行為的障礙或者為被監督者過失提供了條件,并且當監督者積極履行義務能夠高度蓋然性地避免結果發生時,那么監督者應當對損害結果負責。
傳統刑法理論認為,罪責自負,一個人不能為另一個人的行為承擔刑事責任,除非能夠證明這個人幫助了行為的實施,或者至少輕率地容忍了他可控制的人的犯罪行為[29]。監督過失論要求監督者需要對他人的不法行為承擔責任,并非是對傳統法教義學的抵牾,而是監督者因違反監督義務創設了法所不容許的抽象的風險,這種風險通過被監督者的介入,具體化為現實危險,進而產生實害。因此,對于監督者責任的認定,需要打破傳統一元論思維的桎梏,在二階思維指導下建立因果關系判斷的新路徑。最后,對監督過失因果關系基礎理論的研究,除了能在公共安全領域解決重大責任事故中監督者的歸責問題,還能夠為單位和刑事合規下的企業犯罪追責難的問題提供解決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