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巖

周華勝

湘黔邊陲一個叫白泥塘的土家山寨是我的故里，寨前有一條清清的小溪。我雖然離開故里多年了，但仍舊時常記起那美麗的山寨，特別是寨前小溪里那一排供人渡溪的跳巖。

由跳巖我想到了我的啟蒙老師田興民。

我不到7歲就上學了，學校就在寨子對面的山崗上。上學的第一天，我在過寨前小溪的跳巖時，就跌入溪水中，成了“落湯雞”。于是，我最怕過那一排跳巖了，我的小伙伴們多半也怕。

田老師看出了我們的心事，每天上學、放學總是引著我們過跳巖。“孩子們，不要怕，膽大點，看準跳巖慢慢走過去！”他親切的話語至今還回響在我的耳邊。

有田老師壯膽，我們不怕了，一步一塊跳巖，步步準確穩當，順利過溪。

一天早晨，天下起瓢潑大雨，大人們都搶水犁田去了。雨停后，我望了望寨前的小溪，見渾濁的溪水已將跳巖完全淹沒，不見蹤影了。我不敢過溪，便不去上學，邀了幾個小伙伴在寨旁的山泉邊“筑堰壩”堵水玩。正玩在興頭上，突然發現田老師挽著褲腳，拿著一把舊紅油紙雨傘，走到了我們身邊，生氣地對我們說：“你們怎么不上學？”我們異口同聲地說：“跳巖全漫水了，我們怎么上學！”他笑笑說：“不要緊，我背你們過跳巖。”

我看著田老師有點疲憊的樣子，說：“田老師，你就休息一天吧，我們今天不上學了！”他斬釘截鐵地說：“不行，學習一天也不能耽擱，你們趕快回家取書包！”

我們犟不過他，只好取來書包，跟著他來到溪邊。看著滾滾流動的洪流，我們不禁懼怕起來。他安慰我們說：“不要怕，剛才我就走過來一次嘛！”說著便先背著我用腳試探著，踩著跳巖一步一停地往前走，慢慢地將我背過河，又轉回身一個個地背其他學生過河。

當背到最后一個學生時，田老師的腳踩偏了，“撲通”一聲和學生一起跌進洪流。我們急得跺著腳哭喊起來：“田老師，你快上來啊，你快上來啊……”只見他一只手劃著水，一只手拉著學生，好不容易才游上岸來。

田老師生長在縣城，身材單薄，教我時已過“不惑”之年。多少個百鳥初醒的早晨，多少個夕陽西下的黃昏，他背著我們過跳巖。他那削瘦的脊背，簡直成了我們往返學校的跳巖了。每次趴在他的背上，我的心情都會異常激動。從他那斑白的鬢發上，我學到了課本上學不到的內容……

在田老師的鼓勵下，我不再害怕過跳巖，小伙伴們也和我一樣，變得勇敢起來。不久，我們終于能自己踩著漫水的跳巖過溪了。曾經在我們心中認為不可能戰勝的困難，就這樣在田老師慈父般的關愛下，輕輕化解了。

當了老師后我才體會到，田老師當年在鄉村當老師是多么不容易。他在貧窮落后的小山寨默默無聞地奉獻了一輩子，就像溪水中的跳巖，沉默但是堅韌。

寒來暑往，風雨兼程。我在教壇耕耘四十載，育出桃李千行綠，從一名普通教師成長為一名特級教師。而我的心底，一直都珍藏著關于田老師、關于跳巖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