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原李剛
〔中圖分類號〕B25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0447-662X(2021)11-0051-09
中國近代思想史,發生得被動而急促,西方思想的傳播和近代思想的創新,往往通過對中國經典的“格義”“變注”“意譯”等形式來實現。這種現象,在嚴復身上表現得尤為突出,其《〈老子〉評語》《〈莊子〉評語》有效傳播了西方啟蒙思想,在中國傳統思想中尋找啟蒙思想資源,是啟蒙思想本土化的重要成果。不過,學術界往往視嚴復為翻譯家,忽視他的思想創新;或者只從政治角度認為他早年進步、晚年反動,或者從傳統—現代化的角度認為嚴復是全盤西化論者。這些評價總的來看,失于簡單。人們歷來對這些評語關注就少,且更多地從老、莊注本角度進行研究,對其誤讀、附會多有批評,對其消極情緒有所指責。但正像有學者所指出的:“嚴復的《老子評點》并不是要對老子文本進行原意的追究,而是試圖以《老子》為橋梁會通中西之學”。嚴復以“哲學”“進化”“民主”“科學”等新觀念解讀《老子》《莊子》,以“安”“平”“太”“無為”等接引“自由”“平等”“合群”等啟蒙思想,特別是以“玄德”而非“民本”接引“民主”,形成“變注”“變讀”等格義形式,試圖使《老子》文本現代化,向古老的中國發出“寂寞的先聲”。如果說,嚴譯是一種移譯而形成的時代化創新,而老、莊注則是通過變注與接引而形成的本土化思想創新。
嚴復評點《老子》《莊子》,往往隨讀隨注,多為點評、按語,其成書有一個過程。熊季廉回憶說:“癸卯(1903年),余在京師,出所評《老子》,就吾師侯官先生醘正。先生為芟?十九,而以己意列其眉。久之,丹黃殆遍,以王輔嗣妙得虛無之旨,其說亦間有取焉。受而讀之,大喜過望。南旋,持示義寧陳子,陳子亦絕嘆,以為得未曾有,促余刊行,后復請先生附益千數百言。頃來東瀛,遂鈔付活版公于世”。1903和1904年,嚴復翻譯、出版、修訂譯作《群學肄言》《群己權界論》《社會通詮》《法意》等,編寫《英文漢詁》,譯完《穆勒名學》的前三卷,其思想關注的焦點全在西方啟蒙思想經典的翻譯,并以啟蒙思想立場點評《老子》,形成新的話語系統,開風氣之先。
《〈莊子〉評語》按《侯官嚴先生年譜》:“丙辰(1916)府君六十四歲。手批《莊子》,入冬,氣喘仍烈。”嚴復最早的批語出現在1893年。他給友人的信中說:“予平生喜讀《莊子》,于其理唯唯否否,每一開卷,有所見,則隨下丹黃。”嚴復對《莊子》逐篇點評,將西方的自由、民主、科學、進化話語體系與莊子的道、德、形、氣、自然、天等范疇融為相互闡釋的思想觀念系統。
嚴復評點《老子》《莊子》,卻并非宣揚什么“托古改制”。20世紀80年代初,有學者提出嚴復“托古改制”的說法:“康有為等人的托古改制就是馬克思所說的‘請亡靈’的活動。康有為請的是孔圣人,嚴復則請的是老子,他所托的古是老子的黃老之學……嚴復之意,孔子儒家已是窮途末路,而漢初黃老還有無窮前途,可以借用,這正是推崇老子的意思。在請用老子亡靈上看來,嚴復比康有為高明一些。”與康、梁不同,嚴復只是以啟蒙思想家的眼光平等地看待諸子百家,肯定《老子》《莊子》中有與自由、民主相通的思想資源,卻并無門戶之見,更談不上“托古改制”。他說:“老子道,其勝孔子與否,抑無所異焉,吾不足以定之。至其明自然,則雖孔子無以易。韓子一概辭而辟之,則不思之過耳。”與其說嚴復托老子改制,不如說“托洋改制”。
在嚴復眼中,諸子百家各家平等。他對儒家、道家、法家、墨家等,都既有贊同,也有批評;相對而言,他認為道家思想中的科學、民主、進化、自由思想與西方相通或相近,故而評點《老子》《莊子》。蔡元培評價胡適《中國哲學史大綱》說:“……平等的眼光。同是儒家,荀子非孟子,崇拜孟子的人,又非荀子。漢宋儒者,崇拜孔子,排斥諸子;近人替諸子抱不平,又有意嘲弄孔子。這都是鬧意氣罷了!適之先生此編,對于老子以后的諸子,各有各的長處,各有各的短處,都還他一個本來面目,是很平等的。”嚴復《〈老子〉評語》《〈莊子〉評語》是最早的“平等的眼光”嚴復對康、梁的“意氣”之論強烈不滿。康有為對《老子》的貶斥,到了非常極端的地步。據他的弟子張伯楨回憶:“先生每會必有演講辭,大聲疾呼,口辯如洪流不絕,論及中國積弱之由,謂其罪皆在于老子,講到老子學說流弊,拍案頓足曰:‘如老子生于今日,吾必以手槍擊斃之。’”梁啟超批評老子說:“老子曰:不敢為天下先,為天下先者未有不敗者也。然天下人人畏敗而憚先,天下遂以腐壞不可收拾……然后嘆老氏之學之毒天下,未有艾也。”康、梁之學風靡天下,意氣之論左右了對《老子》《莊子》的評價,一時混淆了視聽。正如熊季廉在《〈老子〉評語》的序言中所指出的:“近世論稍異,憂時之士,恫宗國顛危,求其故而不得,則一歸咎于老子,摭拾一二疑似,資其剽剝,一時風從,無持異說者。”美國學者史華茲稱,“官方傳統主義的興趣在于拯救儒教,嚴復為老子的辯解,卻是明顯地反儒教的。”其實,嚴復并非意在“反儒教”,而是有感于康、梁的情緒化表達,深嘆:“最可異者,近世新學之士,一邊于西國自由之說,深表同情;一邊于本國黃老之談,痛加詆毀,以矛陷盾,杳不自知。篤而論之,此等論家,于兩義均無所知而已。”在嚴復看來,康、梁之說,純屬皮相之論、偏激之辭、門戶之見,缺乏“平等眼光”。
嚴復的“平等眼光”,其實來自他的普遍主義“公例”觀念:“夫公例者,無往而不信者也。使人之所教,而我可以不教,或我教而異夫人之所教,凡此皆非公例可知。非公例,則非不易之是非,順之必吉,違之必兇矣。是故居今之言事也,視中西二俗,所不期然而合者。不期然而合,必其不可叛者矣。下此,中然而西否,或西然而中否,皆風俗之偶成,非其至矣。”何謂“不期然而合”的“公例”?原來,“推求其故,蓋彼以自由為體,以民主為用。”嚴復將近代西方思想中的自由、民主、進化之理,視為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公例”。在“公例”面前,正像漢學家史華茲所強調的,“不能把嚴復的思想截然地劃分為‘中國傳統’和‘近代西方’這樣兩個互不相關聯的方面”。初看起來,嚴復的這種“公例”觀念,似乎是西方中心主義、普遍主義,帶有明顯的西方殖民主義嫌疑。但正如張汝倫所言,“應該指出,嚴復不像他的眾多研究者那樣,喜歡區分古今中西。他是一種真正的普遍主義者,而不是像許多人那樣,雖以普遍主義者自居,但卻是以某種文化或文明為普遍的偽普遍主義者。”“公例”面前,他看到西方物質技術發展的優勢,也批語了西方社會的弊端,這種批語甚至引起了一些西方學者的共鳴和贊揚。在他的心中,思想無論東西、古今,只要合乎“公例”,皆是真理,中國思想自有合乎“公例”者在。這在一定程度上取消了東西、古今的差別,“中西古今在嚴復那里始終不是處于一種先進與落后、進步與反動的二無對立格局之中,而是處于一種互補共進的關系之中”,“所以在他看來,中國的傳統文化非但不會因輸入西學而消亡,相反,卻會中西互補,相得益彰。”嚴復評點主要想從《老子》《莊子》中發掘與西方自由民主相融合或相通的“公例”,尋找民主與科學的暗示、啟蒙思想的“知音”。張汝倫對此解釋說:“人類共同的真理,決無始作俑者,而是由不同文化、不同時代和不同民族的人來共同闡發;而它們之間的互文(intertext)互釋,則是這種共同闡發的基本方式。”換句話說,基于普遍主義的嚴復的老、莊評點,事實上實現了中西、古今的互釋或互注。
由此可見,嚴復《〈老子〉評語》《〈莊子〉評語》的寫作,特別是“平等的眼光”,其思想基礎是西方的自由平等學說,其方法是普遍主義的“公例”理論。用嚴復所發明的術語“外籀”來說,他顯然是以思想的“公例”,來演繹《老子》《莊子》的思想。其“誤讀”“變注”有一定的必然性。
通觀嚴復的老、莊解讀,其實是將西方的學科體制“套用”到老、莊思想之上,從而形成自己的老、莊啟蒙思想體系。這種“解讀”盡管不能說完全是一種話語“侵凌”,但也是以西方思想話語體系,成建制地“分割”“過濾”“重構”《老子》《莊子》文本,形成自己相對獨立的解讀體系;或者說直接將西方學科體制特別是啟蒙思想“移植”到老、莊思想之中,從而形成嚴復式的老、莊“啟蒙”思想。
嚴復以“哲學”眼光評點《老子》《莊子》。古希臘語philosophia,意即“愛智慧”,被日本學者西周借用漢語翻譯成“哲學”并流行于中國。嚴復評《老子》第二十五章“有物混成,先天地生”說:“老謂之道,《周易》謂之太極,佛謂之自在,西哲謂之第一因,佛又謂之不二法門。萬化所由起訖,而學問之歸墟也。”在嚴復看來,道與第一因、不二法門、太極等是同等程度的范疇。這確如史華慈所說,嚴復似乎在《老子》中尋找“宗教式形而上學的內核”,試圖以“道”這種終極實在為民主、科學確立思想基礎。嚴復評點《老子》第一章的“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說:“西國哲學所從事者,不出此十二字。”在“玄”的意義上,“西國哲學”、中國哲學、印度哲學都是一種“哲學”,都在同一平臺上進行平等交流,這也是嚴復尋找到了思想文化上的一種“公例”。但無論是“哲學”還是“道”,這些范疇只是類比而成的“家族相似性”。劉鼒和1914年出版的《新解老》之緒言中認為:“哲學者何?即研究宇宙萬事萬物而求出一個最大共同原理之學也。”并進而認為:“老子之書,實吾國最古最高之一種哲學書也。”這種認識,當與嚴復不無關系。嚴復點評《莊子·齊物論》“夫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已也”一句說:“一氣之轉,物自為變。此近世學者所謂天演也。”嚴復甚至在《政治講義》中說:“吾嘗謂中國學者,不必遠求哲學于西人,但求《齊物》《養生》諸論,熟讀深思,其人已斷無頑固之理,而于時措宜,思過半矣。”在嚴復眼中,尋找哲學,中國人不必遠求,《莊子》是矣!嚴復的探索,經過胡適、馮友蘭的努力,開創了從“哲學”角度研究中國思想文化的“中國哲學”研究傳統。但客觀上講,“中國哲學”的合法性問題依然需要反思。
嚴復還從基督教的角度解釋《老子》。《老子》第十六章說:“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兇;知常容,容乃公。”嚴復評點說:“夫耶穌教可謂知常者矣,以其言愛仇如己。”“知常容”與“愛仇如己”之間,顯然只是一種表面上的相似。嚴復將老子的“知常容”理解為耶穌的“愛仇如己”,二者在背景上幾乎沒有直接相關性,這種“比附”只重“家族相似性”,“誤讀”比較明顯。不過,嚴復以基督教倫理解釋《老子》,表現了溝通中、西倫理的努力,為倫理學研究開示了新的方向。嚴復對《莊子》的解讀,甚至還用到佛教之理,可見其對宗教的關注。
嚴復在《老子》《莊子》中尋找“科學”。在嚴復看來,道家的“自然”與“進化論”是相通的。嚴復相信,“道法自然”思想與斯賓塞等人的進化論是相通的:“斯賓塞之言治也,大旨存于任天,而人事為之輔,猶黃老之明自然,而不忘在宥是已。……凡人生保身保種,合群進化之事,凡所當為,皆有其自然者,為之陰驅而潛率,其事彌重,其情彌殷。”嚴復不管道家之“自然”更復雜的含義,直取與斯賓塞相似之義而解之,只在為“進化論”尋找“公例”。《老子》第五章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圣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嚴復評論說:“此四語括盡達爾文新理。”一在“物競天擇”,一在“天地沒有偏愛”,要括盡“達爾文新理”、成為“天演開宗語”,似乎風馬牛不相及。王弼以“自然”注《老子》,嚴復以為符合“天演”之旨,稱贊說:“至哉!王輔嗣。”嚴復所肯定的,與王弼所理解的“自然”,顯然并不相同。不過,嚴復將“天演論”引入《老子》,溝通西方哲學、科學與《老子》《莊子》:“凡讀《易》《老》諸書,遇天地字面,只宜作物化觀念,不可死向蒼蒼摶摶者作想,茍如是必不可通矣。”
《老子》一書,論及天地自然變化,但與“天演”之旨畢竟不同。他評《老子》第七十四章“常有司殺者殺”句時引用熊季廉的話,倒與“物競天擇”理論似有相通處:“天擇,司殺者也。”嚴復的《〈莊子〉評語》,更傾向于將莊子的“天”“道”“自然”作唯物主義的理解,批判唯心之說:“屈氏所言,乃歐西惟心派哲學,與科學家之惟物派大殊”。嚴復力圖從自然科學、唯物論的角度解讀老、莊。他點評《至樂》的“種有幾”時說:“此章所言,可與挽近歐西生物學家所發明者互證,特其名詞不易解釋,文所解釋者亦未必是。然有一言可以斷定,莊子于生物變化功用實已窺其大略,至其細瑣情況,實不盡然,但生當二千歲之前,其腦力已臻此境,亦可謂至難能而可貴矣。”此說也太過夸張了。
嚴復竟然認為《老子》第四十八章中有邏輯學思想:“日益者,內籀之事也。日損者,外籀之事也。其日益也,所以為其日損也。”《老子》的“日益”“日損”,是指“為學”與“為道”的不同修養方式,與歸納、演繹并無關系。不過,在嚴復看來這似乎并不成為障礙:“道”是“自然公例”,“為道日損”,就是演繹“道”這一“公例”以推知一切事物的變化,并于事物的變化中認知“道”這一“自然公例”。嚴復不同意《老子》的“絕學無憂”:“絕學固無憂,顧其憂非真無也,處憂不知,則其心等于無耳。非洲鴕鳥之被逐而無復之也,則埋其頭目于沙,以不見害己者為無害。老氏絕學之道,豈異此乎!”在嚴復看來,所謂“不行而知”,不過是指“夫道無不在,茍得其術,雖近取諸身,豈有窮哉?而行徹五洲,學窮千古,亦將但見其會通而統于一而已矣。是以不行可知也,不見可名也,不為可成也,此得道者之受用也。”這種“邏輯”解釋,立意雖新,但卻未免離題過遠。嚴復之所以從哲學、科學、邏輯的視角解讀中國思想,正如汪暉所說:“嚴復心目中的科學是一種形而上學體系,其所以如此,是因為他把科學問題看作是解決政治、社會、道德問題的基本途徑。歸納邏輯、實驗的觀念涉及的是認知的問題,但也不僅是認知的問題。盡管老子學說與穆勒學說相差千里,但嚴復從中都找到了他所需要的東西”。這顯然是“過度解讀”了。
從民主、自由、平等政治學角度解釋《老子》《莊子》,是嚴復的重要角度。《老子》說:“往而不害,安平太。”(《老子》第三十五章)這在嚴復的評語中,成了:“安,自由也;平,平等也;太,合群也。” 有些不知所云。幸而他在《老子》第十八章的評論中,點出了自由的基本意義:“自由,則物各得其所自致”。但“自由”與“安”之間,的確沒有什么相似性。“平等”與平安、“合群”與太平,其差別不知有多遠。嚴復前后的解釋之間,也并不一致。嚴復評點《莊子》,用語更為直接:“挽近西歐平等自由之旨,莊生往往發之。詳玩其說,皆可見也。”他評點《應帝王》說:“此篇言治國宜聽民之自由、自化……郭注云:‘夫無心而任乎自化者,應為帝王也。’此解與挽近歐西言治者所主張合。凡國無論其為君主,為民主,其主治行政者,即帝王也。為帝王者,其主治行政,凡可以聽民自為自由者,應一切聽其自為自由,而后國民得各盡其天職,各自奮于義務,而民生始有進化之可期。”嚴復幾乎將《莊子》當成宣傳民主自由的著作。
總之,通過將哲學、宗教、科學、邏輯、政治等建制性的西方思想體系框架“嵌入”《老子》《莊子》,嚴復形成“本土化”的啟蒙思想體系,實現了話語創新。
嚴復的老、莊評語,“盜火”以“救世”,即“接引”西方民主自由思想于中國傳統文化,解決中國的危亡問題。這是嚴復思想的立足點。因此,他指斥洋務派“自強”“求富”無實效,批駁“中體西用”論的割裂體用,指責考據、辭章、義理之學“一言以蔽之,曰:無用”,宋詞明理學“一言以蔽之,曰:無實”,“均之無救危亡而已矣”。中國之危局不只是技不如人,而在制度不如人,民不能自由,民主未能實行。他批駁韓愈的君養民之說,認為是顛倒了“民主”之道:“秦以來之為君,正所謂大盜竊國者耳。國誰竊?轉相竊于民而已。……斯民也,固斯天下之真主也,必弱而愚之,使其常不覺,常不足以有為,而后吾可以長保所竊而永世。”他指判韓愈《原道》“知有一人而不知有億兆也”,故而民不能覺醒,不能憤起力爭,扶危濟困。
“言民主之治”應當是《〈老子〉評語》《〈莊子〉評語》的主題。班固稱《老子》為“君人南面之術”(《漢書·藝文志》)。嚴復從這一傳統出發,認為:“老子言作用,輒稱侯王,故知《道德經》是言治之書。”嚴復雖然從哲學、科學的角度解讀《老子》,但總的來看,他是把《老子》當作“言治之書”對待的,“民主”是他關注的焦點,也是《〈老子〉評語》的落腳點。
“民主”一詞在《〈老子〉評語》中出現的頻率很高,如嚴復評《老子》第三章、第十章、第三十七章、第三十九、第五十七、第八十一章等等,都用了“民主”一詞。就嚴復而言,“民主”最強的意義即“民主之制”,即制度意義上的民主;其次是治理意義上的民主,即“民主之治”;最弱意義的民主,即“民主之意”,存有民主的觀念。嚴復《〈老子〉評語》中所關注的“民主”,與其說是他所譯介的西方近代啟蒙思想家所論的“民主之制”,不如說是“民主之治”甚或“民主之意”,核心不是權力主體問題,反倒接近政治倫理的意義,與西方的“民主”甚至不是同一個層次的話題。這一點容易被許多嚴復研究者所忽視。盡管如此,嚴復還是相信,與“自由”一樣,“民主”是中、西方的“公例”,中國社會和思想不可能沒有“民主”。
最強意義上的“民主之制”,是嚴復最想看到的。不過,他在《老子》中似乎并沒有找到真正的“民主之制”,態度前后也有矛盾。他曾經將中國古代的“井田制”也視為“民主之政”:“中國古之井田,故民主之政矣。而其時有諸侯君主者,蓋緣宗法社會而兼民主之制也。”以井田論民主,跳躍過大,表現的是嚴復強烈的溝通中、西的愿望。嚴復點評《老子》第五十七章說:“取天下者,民主之政也”。“取天下者”,即以無事治天下,不擾民,順應民眾之自然行事,給予民眾足夠的個人空間,嚴復認為即“民主之政”。從他對《老子》第三章的點評,就能看出他對《老子》中“民主”制度的基本理解:“試讀布魯達奇《英雄傳》中《來刻谷士》一首,考其所以治斯巴達者,則知其作用與老子同符。此不佞所以云,黃老為民主治道也。”按《法意》的有關記載,來格?士(即來刻谷士)治斯巴達的辦法,一是建立民主議政制,二是平分土地,三是廢金銀銅為鐵幣,四是廢奇技淫巧而罷通商,五是教育全國子弟皆為兵士,六是為了保持子弟強壯,規定有關通婚制度,鼓勵生下強壯之子,七是禁止其民出游外國,交通外人等。在嚴復看來,《老子》的主張與這些治國理政舉措有不少相似之處,故為“民主治道”。他點評《老子》第四十六章的“天下有道”說:“純是民主主義,讀法儒孟德斯鳩《法意》一書,有以征吾言之不妄也。”嚴復用西方古代的民主制度,深化對《老子》民主思想的理解。這種“變讀”,跨度較大,但他力求從制度上探索中國古代的民主政治,也是費心不少,但終歸解釋“過度”。
嚴復雖強調老子思想是“民主之治所用”,但也說“中國未嘗有民主之制”。一方面,他明確認為“《老子》者,民主之治所用也。”符合民主政治的“公例”;另一方面,嚴復明確認為“中國未嘗有民主之制也”:“中國未嘗有民主之制也。雖老子亦不能為未見其物之思想。于是道德之治,亦于君主中求之;不能得,乃游心于黃、農以上,意以為太古有之。蓋太古君不甚尊,民不甚賤,事與民主本為近也。此所以下篇八十章,有小國寡民之說。夫甘食美服,安居樂俗,鄰國相望,雞犬相聞,民老死不相往來,如是之世,正孟德斯鳩《法意》篇中所指為民主之真相也。世有善法二書者,必將以我為知言矣。嗚呼!老子者,民主之治之所用也。”嚴復清醒地意識到,制度意義上的民主,是不能行于古代中國的,只是“事與民主本為近也”。“近”卻并不真“是”,嚴復的這一理解,多少反映了他從中國傳統尋找啟蒙思想資源的迫切愿望及失望。可見,嚴復將“小國寡民”說成“民主之真相”,其依據是《老子》所設想的“小國寡民”社會,“太古有之”,“游心于黃、農以上”,這是多少不得已的說法!他不得不承認“此小國民主之治也,而非所論于今矣。
不過,他相信法國啟蒙思想家孟德斯鳩“民主乃用道德”的論斷:“然孟德斯鳩《法意》中言,民主乃用道德,君主則用禮,至于專制乃用刑。”民主之制,順任民之自然行事的道德,即民主之德。這種道德,嚴復發現在《老子》中原來是“玄德”。以“玄德”接引“民主”,以民主解釋“玄德”,倒是嚴復《〈老子〉評語》的基本民主觀念。嚴復評《老子》第十章說:“夫黃老,民主之國之所用也。故能長而不宰,無為而無不為;君主之國,未有能用黃老者也。漢之黃老,貌襲而取之耳。君主之利器,其惟儒術乎!而申韓有救敗之用。”?這一看法,批在《老子》第十章下面幾句上:“明白四達,能無為乎?生之畜之,生而不有,力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玄德。”“玄德”在王弼和河上公的解釋中,其基本意思是相同的,都是指施而不求其報的道德。“玄德”政治的特點是與民休息,長而不宰,由民“自立而干事”,給予民眾以自治的空間。“民主”一詞的基本意義,強調民眾獨立的社會政治地位,民眾的政治權利形成對政府政治權力的限制。嚴復在此借《老子》的“虛其心,實其腹”行為,使民“自立而干事”,達到民主政治最基本的倫理標準。政府或統治者“長而不宰”,這雖不能說是對其權力的一種限制,但達到了民主政治道德的基本要求:民眾受到政府或官方的尊重,在一定程度上能“自立而干事”,可謂一種“民主治道”。當然,從嚴復關于西方民主思想的譯介和評述來看,這是最低限度的民主。
可見,嚴復懷著極大的熱情從《老子》中尋找民主思想的資源,也只找到倫理道德層面的意義,不免有些失望。從邏輯上看,如果《老子》有發達的民主思想,未必不能推而行之。未能推行的結果,至少說明這種民主也只是一種思想或政治萌芽。這一點讓嚴復非常矛盾:“以下三章是老子哲學與近世哲學異道所在,不可不留意也。今夫質之趨文,純之入雜,由乾坤而馴至于未濟,亦自然之勢也。老氏還淳返樸之義,猶驅江河之水而使之在山,必不逮矣。夫物質而強之于文,老氏訾之是也。而物文而返之使質,老氏之術非也。何則?雖前后二者之為術不同,而其違自然拂道紀,則一而已矣。故今日之治,莫貴乎崇尚自繇。自繇則物各得其所,自致而天擇之,用存其最宜。太平之盛,可不期而自至。”嚴復滿懷希望地認為,《老子》的民主思想是對現代文明的一種批判:“近世歐洲詐騙之局,皆未開化之前所無有者。”又說:“今之所謂文明,自老子觀之,其不為盜夸者亦少矣。此社會黨、虛無黨之所以日眾也。”他強調:“文明之進,民物熙熙,而文物聲名,皆大盛,此欲作之宜防也。老子之意,以為亦鎮之以樸而已。此旨與盧梭正同,而與他哲家作用稍異”。類似的看法,在《〈老子〉評語》完成之后,則有更為明確的表述:“歐美之民,其今日貧富之局,蓋生民以來所未有也。富者一人所操之金錢,以兆計者,有時至于萬億,而貧者旦暮之饔,有不能以自主。往昔民生差貧,或且謂機器與鐵軌行,人人將皆有生事之可操,生業將皆有倍稱之獲,衣食足而民歡虞,比戶可封之俗,刑措之用之風,非難致也。不謂文明程度愈進,貧富之差數愈遙,而民之為奸,有萬世所未嘗夢見者。此宗教之士所以有言,而社會主義所以日盛也。此等流極,吾土惟老莊知之最明,故其言為淺人所不識。不知彼于四千余年之前,夫已燭照無遺矣。”可見,嚴復固然不贊同老子“物文而返之使質”的主張,但也并非無條件相信西方文明的完善,他對人類的進化有自己的想法。
嚴復用“玄德”接引“民主”,基本上是在西方民主政治的意義上探索中國傳統的資源的。嚴復未用“民本”接引“民主”,是值得關注的。按理,嚴復可直接引入儒家的“民本”概念,甚至可借用孟子的“民為貴”之說。但是,借用俞可平的話說,民本思想的實質就是“君王為主、臣民為本”,骨子里還是君主專制。嚴復對自由甚至比孟德斯鳩理解得更為深刻,他將民主與自由聯系起來,提出“自由為體,民主為用”的著名命題。他對自由推崇有加:“故今日之治,莫貴乎崇尚自由。自由,則物各得其所自致,而天擇之用存其最宜,太平之盛可不期而自至。”可見,嚴復的民主思想,根本上是一種自由主義的民主思想,但是蘊含“玄德”的民主自由思想。
《〈莊子〉評語》的“民主”論述更多地與“自由”“平等”結合在一起。嚴復評點《應帝王》,觀點最為明確:“此篇言治國宜聽民之自由、自化…… 郭注云:‘夫無心而任乎自化者,應為帝王也。’此解與挽近歐西言治者所主張合。凡國無論其為君主,為民主,其主治行政者,即帝王也。為帝王者,其主治行政,凡可以聽民自為自由者,應一切聽其自為自由,而后國民得各盡其天職,各自奮于義務,而民生始有進化之期。”民是天下真正的主人,為政治國,理當聽民之自由自為。《天道》篇點評,也有這種還政于民的主張。除了類比以外,嚴復還采用了“連類”的方法。點評《馬蹄》時說:“此篇持論,極似法之盧梭”。點評《在宥》篇說:“不獨盧梭之摧殘法制,還復本初,以遂其自由平等之性者,與莊生之論為有合也。”點評《寓言》時總結說:“挽近歐西平等自由之旨,莊生往往發之。詳玩其說,皆可見也。如此段言平等,前段言自由之反是已。”嚴復不但關注自由,也從平等角度深化民主思想,這是其民主思想的重要特色。
嚴復的老、莊點評,努力尋求民主自由的中國基礎。他在《老子》《莊子》中“找到”成體系的資源,但他往往也嘆息其可能只能存于上古,或者只是“民主之意”而已,更何況他并不認同老、莊返于上古的主張。但這些并不影響嚴復救亡圖存的現代性方案。進一步來看,嚴復的《老子》接近政治哲學,《莊子》則是生命哲學。但在嚴復筆下,老、莊全成了“現代政治學家”了。因此,嚴復的思想創新意圖是明顯的。
不管如何“誤讀”老、莊,嚴復盡可能將西方思想“中國化”,與中國傳統思想文化相結合,形成救亡圖存的新思想。換句話說,嚴復在“誤讀”“變讀”“變譯”中所進行的,并非簡單的“移植”,而是“改良”“創新”。嚴復有自己的會通眼光、救亡立場與民主自由見解。
嚴復《〈老子〉評語》《〈莊子〉評語》,正如汪暉所說,“他以進化論和現代科學方法為背景建立了一個完整的新宇宙觀,并在歐洲自由主義思想的支持下,提出一套變革的方案,從而有力地回應了新一代知識分子的內心焦慮和時代挑戰。”在此意義上說,“嚴復為中國近代思想提供了最完整的現代性方案”。
嚴復用文言文翻譯《天演論》《群學肄言》《群己權界論》《社會通詮》《法意》等,不得已而生造了許多概念,時而借用中國古代的概念翻譯、解釋西方術語,時而用西方的概念解釋中國思想。正如汪暉所說:“西方的思想激活了漢語的古老詞匯,而漢語的豐富內含改造了西方概念。天演、自繇、內籀、公理、群學、儲能、效實、以及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等,在嚴復那里不是孤立的概念和翻譯用語,它們與傳統的漢語世界建立了一種緊張而又內在的相關性。……我把它稱之為‘名的世界’”。在此意義上說,嚴復的《老子》《莊子》評語,其創新性的思想體系是比較顯著的。
不過,兩種不同的文化傳統之間如何實現“會通”?這是一個復雜的問題,也是社會歷史現象。中國歷史上,佛教的傳入是異質文化的第一次融入,“西學東漸”是第二次,這一次的異質性前所未有,融入歷史過程更長。馮友蘭對嚴復與譚嗣同的會通做了比較:“他們對于中學和西學都做了一些‘格義’,這是兩種文化初相遇時互相理解的一個必然過程……譚嗣同是站在中學的立場,以中學為主,從中學看西學,對西學做格義;嚴復是站在西學的立場,以西學為主,從西學看中學,對于中學做格義。”或者借用馮契的話說,即嚴復“抓住西學命脈來比較中學和西學”。準確地說,嚴復的解讀,乃劉笑敢所說的“反向格義”即“以西釋中”。一般來說,兩種陌生文化的交互影響,必然有“視界融合”的問題。借用現象學的話來看,我們從自己的世界走向與別人共在的家鄉世界,再走向與完全陌生的人共在的超越世界,最后走向我們共同的周圍世界。我們不斷地離開又不斷地回歸我們的意義世界。我們不斷通過類比、連類等格義方法,假定兩種世界的原始共同性,并在此基礎上不斷“求同存異”和“標新立異”,形成相互解釋和交融互釋。嚴復自覺地確立了“公例”,以普遍主義立場和平等眼光達成了互釋。嚴復的確是普遍主義者,但其“公例”事實上傾向于西方思想和價值,他堅決地將這些“公例”“套用”到《老子》《莊子》上,形成了“嚴復的思想世界”。至于《老子》《莊子》的內在邏輯和特殊性,這似乎是嚴復認為無須考慮的問題。因此,這種《評語》,一開始就面臨“肢解”“誤讀”的問題。特別是在中、西方文化的“初期相遇”,必然會導致“過度”解讀的問題,這可以說是一種文化適應現象。值得我們關注的是,嚴復的“格義”采用了一種帶有隨意性的“評語”形式。嚴復的翻譯,并未“忠實”地全譯一本名著,而是采取選譯、節譯等“變譯”,即增、減、編、述、縮、并、改、仿等策略,多快好省、有的放矢地攝取西方學術思想。嚴復的《〈老子〉評語》《〈莊子〉評語》,也采取了選注、點評、按語等“變注”的方式,興之所至,隨文點評,有的章節大加發揮,有的章節不著一字;有時緊扣原著,有時借題發揮,有時談古論今,有時探頤索隱,雖無整體規劃,卻自有宗旨,不離“民主”“自由”“平等”“哲學”“天擇”“進化”這些啟蒙思想觀念。這是典型的“六經注我”的“變注”形式,以“注”破“經”。這種“變注”形式,突出了老、莊著作中某些觀點甚或不突出的思想,特別是以按“評語”形式引導讀者閱讀和理解。如果去除原文,將評語合而觀之,也是論述老、莊相對完整的啟蒙思想體系。如此以來,“斷章取義”是免不了的,“牽強附會”也時或有之,“曲解”也在所難免,所闡發的,既不一定是老、莊原義,也不一定是西方思想的原義,而是嚴復自己的立場。如果換個角度,我們站在思想史的立場上,會驚奇地發現,嚴復的這種“誤讀”,巧妙地克服了二者“視界融合”上的差異和困難,超越了語言上的隔膜,溝通了兩種不同的話語系統,既迎入近代啟蒙思想,也使傳統經典“現代化”。嚴復的譯著因此而風靡一時,滿足了近代中國人睜眼看世界的強烈愿望。這豈能不是一種思想創新?
嚴格說來,不是嚴復注老、莊,而是老、莊注嚴復。與王弼注、郭象注等相比,嚴復的《評語》幾乎算不上注本。嚴復的評語曲解、附會、引申、發揮之處比比皆是,不求準確,但求相似,甚或相關,以至于按自己的解釋賦予其現代意義,融會西方啟蒙思想與老、莊的學說,形成適合中國大眾心理的啟蒙思想,以傳播自己的主張。他通過“變法”《老子》《莊子》而形成了自己的哲學、宗教學、邏輯學、自然科學、倫理學、政治學等近代西方思想體系,實現了探索西方啟蒙思潮“本土化”的一種努力。但這種“誤讀”的努力,盡管“查無實據”,但“事出有因”:時代需要新思想,為近代危亡的中國尋找新的出路,中國先進之士,就要通過各種形式向西方“盜火”,也不排除從中國古代“盜火”。這似乎是一個通例:近代以來,從“師夷長技”的魏源、林則徐等開始,以至于康有為、梁啟超、譚嗣同等,幾乎不同程度上都是從“誤讀”開始的。如果說中國古代翻譯佛教經典是從“格義”開始的,那么,嚴復則開創了“反向格義”的近代傳統,開風氣之先。
嚴復的“反向格義”,不是一般性地翻譯、引進異域著作,而是從救國、啟蒙的時代需要出發,借助西方以至中國古代的思想經典,宣傳一種先進的思想和世界觀。在此意義上說,嚴復的“誤讀”在一定定程度上是自覺的、體系化的。《〈老子〉評語》《〈莊子〉評語》就是兩本嚴復的思想著作,表達的是嚴復的思想理論創新。總之,“變譯”“變讀”“變注”成為近代中國思想史的重要發展形式。
經典是“被閱讀”出來的。經典有了讀者的參與,才真正成為經典。借用“接受美學”的說法,一部作品沒有讀者閱讀之前也只是半成品。因此,解讀前人作品,本身就是一個不斷創作的過程。嚴復的《老子》《莊子》評語,與河上公、王弼等《老子》注解一樣,都是按照各自的理解去解釋《老子》,形成自己的《老子》《莊子》解釋系統。只是嚴復的《老子》《莊子》評語是用完全不同的話語系統,“變注”《老子》《莊子》,在“視界融合”上產生了許多困難和問題;王弼、郭象的注,體例嚴整,而嚴復的評語是品讀性質的,既未拘泥具體字句,也未照顧文本自身體系的完整性,更多地是一種“以意逆志”式的理論的探討和思考,而且忽視了時代差別,將《老子》文本的解釋完全適應于啟蒙思想的需要,形成的“誤讀”是不可避免的。
其實,讀者與文本之間的鴻溝是基本事實。任何閱讀既是接受的過程,也是以新的事實和“前結構”不斷闡釋的雙向的、逆反的過程,是一個由文本到讀者、由讀者到文本之間視界不斷融合的“對話”過程。就文本的結構來看,其命題、范疇有具體意義和抽象意義的不同,這本身就既留下了隨意解釋的空間,又限制了讀者思路的過度隨意。解釋不足或過度闡釋是極端的例子。嚴復的《老子》《莊子》文本解讀是一種“接著講”的闡釋。但“接著講”又是以“照著講”為前提的,準確的章句解讀是“接著講”的基礎,否則,“接著講”就是“自己講”。在一定意義上說,嚴復的《老子》《莊子》文本解讀帶有“自己講”的色彩,追求的是“神似”而非“形似”,這是兩種不同話語體系視界融合之初的重要特點。這一現象和問題,值得我們進一步思考。
中西文化差異顯而易見。在兩種迥異的文化面前,反思近代以來的格義、接引等方式,是當代思想文化研究的重要任務。嚴復“變注”與“接引”的探索有典型意義,他是這一傳統的重要開創者,對嚴復的“格義”研究越深入,其學術意義和理論價值就越大。
作者單位:西安電子科技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
責任編輯:王曉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