躍動的舞鞋

黃京河

編者按

每位教師都能遇到難忘的人或事，我們可以把這些寶貴記憶以講故事的形式呈現出來，與親身經歷的教育文本對話，分析鮮活實例，思索現象中的道理，研究問題后的規律，提煉成功教法的教育思想，反思失敗案例的更優解。

“講你的班主任故事”是《中小學班主任》官微原創欄目，自2018年創建以來，已刊登160位老師的160個故事。它們或感人至深，或充滿教育智慧，或存在著不少遺憾，凡此種種均記錄著“這一個”獨一無二的生命故事。本欄目特選登獲評《中小學班主任》2021年年度班主任之星的兩位老師的文章，一起體悟“小小故事”中的教育真諦。

工作第五年，我遇到一個特別的學生小葉。她從一周歲開始就脊柱側彎，必須24小時佩戴背心式支架。她雙足畸形，走路時一瘸一拐，永遠低著頭不看前方。她總覺得自己是同學嘲笑的對象。

第一次自我介紹，別的同學都說得很詳細，分享了自己的小學生活、興趣愛好、未來期待等，而小葉只介紹了自己的姓名就結束了。當我邀請她做更多介紹時，她極為冷淡地說：“老師，能不能不要勉強我做我不想做的事情？”

全班一下就安靜了下來，所有孩子瞪著小鹿一般的眼睛看看小葉，又看看我。我其實也有些錯愕，但我還是選擇尊重，并為她圓場：“小葉雖然說得最少，但留給我們的機會是最多的。未來我們可以通過相處慢慢了解。”當我說完，小葉的臉上仿佛出現了一絲微笑，還有隱隱約約的謝意和溫柔。

也許是我給小葉的初次印象不錯，她開始接納我。我給她安排熱心同桌，又讓她負責發放班級的每周喜報。慢慢地，小葉融入了班級，贏得了同學們的喜愛。初識時小葉身上那層隱形的“帶刺”保護衣仿佛正在慢慢褪去。正當我竊喜之際，藝術節班集體交誼舞比賽又讓我陷入困頓。

小葉非常珍惜跳舞的機會，主動申請希望也能參加比賽。全班同學一致同意她的請求，個別溫暖的孩子擔心小葉會有心理壓力，一直在班級喊著：全班參加即是勝利。但在交誼舞練習過程中，小葉經常絆倒，十分自責，總是擔憂會影響班級成績，眉頭愈加緊鎖，自卑情緒愈加濃烈。

我時刻關注她的狀態，經常為她加油打氣，也安慰她摔倒沒關系。但她對自我要求很高，總是強調不要對她“特殊照顧”。我一直擔心她的狀態，果不其然，一天早上，我的辦公桌上出現了一張紙條——“黃老師，我覺得自己真的很沒用，對家、對班級，我都是負擔，活著到底有什么意義？”我還沒緩過勁來，又接到了她媽媽的電話：“黃老師，小葉先請假兩天，昨晚她拿刻刀割了自己手腕。”

什么！我立刻癱坐在凳子上！

媽媽又說道：“好在割得并不深。黃老師，小葉希望能在家里先慢慢把情緒緩和一下，我已經請假了在家陪她，也希望你能同意我們先請兩天假。兩天后，我會帶著小葉來找您，到時候我們再一起談。”

考慮到小葉的特殊情況，我第一時間和學校領導、心理老師做了溝通，同意了他們的決定。

如何讓小葉感受到真誠的愛，成了我費盡心思考慮的問題。

兩天后小葉回校到辦公室找我時，我為她準備了兩個禮物。第一個禮物是由全班集體照組成的特制愛心拼圖。

“你能幫我拼一下嗎？”

小葉默默答應。拼到最后，她驚訝地發現缺少了一塊。

“小葉，這個拼圖完整了嗎？”

“沒有。”她輕聲說道。

“是的。”我把最后一塊代表小葉的拼圖放了進去，“這個班，有你才完整。一個完整的集體遠遠比一個獎項重要。”

接著，我讓她打開第二個禮物，一雙精美的舞鞋一下子就吸引了小葉的目光。她的手快速伸向舞鞋，可是馬上又縮了回去，眼神從欣喜變成失落，最終黯淡了下來：“他們的舞鞋很漂亮。”

“不，這是你的舞鞋！”

小葉瞪大雙眼看著我。

“為了你，我去了很多鞋店，舞鞋通常都很硬，這是我拜托店家特意為你量身定做的，皮質非常柔軟。你再看看鞋底，上面寫著什么？”

“……愛你的6班。”小葉忍不住哭了出來。

我將她擁入懷中：“感謝你沒有進一步傷害自己，你絕不是沒意義的存在，你對我們真的很重要。我們愛你。”

這時，全班同學都在門口看著她高呼：“小葉，歡迎回家，和我們一起跳舞吧！”

小葉在同學們的簇擁下回到了班級，路上她回頭和媽媽示意：“媽媽，你先回去吧。我相信他們，我也愿意再相信自己。”媽媽握著我的手，淚水不停地流下來，不停地說著：“謝謝你們，謝謝6班。”

交誼舞練習仍在繼續，小葉仍會摔倒，但次數在逐漸減少。因為小葉更認真、更自信地參與練習，因為小葉的舞伴學會更用力地支撐著小葉，因為無論誰摔倒后全班的加油聲變得更響亮、更真誠了。

最終在交誼舞比賽中班級獲得第二名的好成績，但更重要的是小葉變了，笑容多了，全班的凝聚力也更強了。

賽后不久，又一張紙條出現了：“黃老師，感謝您送我的舞鞋，讓我跳出了人生中第一份精彩。”

雙眼濕潤之余，我也笑了。

愛與被愛是我奏響班級的主旋律。我堅信，在每個孩子心中最隱秘的一角，都有一根獨特的琴弦，撥動它就會發出特有的音響，而愛就是最好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