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詩琳
摘 要:《奇跡·笨小孩》由《我不是藥神》原制作班底匠心打造,于2022年大年初一正式上映。作為中宣部國家電影局2021年重點電影項目與2021年建黨百年重點獻禮片之一,影片講述了十八大以來底層小人物在深圳努力打拼、創造奇跡的故事,充分彰顯了頑強拼搏、永不言棄的新時代奮斗精神。在2022年賀歲檔“一超多強”的激烈市場競爭格局中,影片仍收獲了觀眾與市場的高度認可,成為國產現實主義電影類型化創作的嶄新范本。文章便從底層群像形塑與類型創作規律兩方面展開論述,總結歸納其整合營銷策略與實現圈層覆蓋的市場經驗,希冀為未來國產現實主義電影的藝術品質與市場競爭力提升,提供可資借鑒的參照路徑。
關鍵詞:現實主義;《奇跡·笨小孩》;人文關懷;類型策略;賀歲檔
中圖分類號:J90 文獻標識碼:A
《奇跡·笨小孩》以內蘊飽滿人文關懷與現實關切的細膩筆觸,深入社會底層空間、聚焦時代浮沉中“笨小孩”的命運際遇,講述平凡小人物攜手共創幸福生活與美好未來的艱辛歷程。影片以平實質樸、溫馨勵志的中國故事與“以愛之名”的核心命題,直面社會現實,卻不失最為本真的人性善意與溫暖的現實底色。賀歲檔電影闔家歡慶、辭舊迎新的節日獻禮屬性,更為影片注入了持久深遠的共情力,在集聚廣泛深刻的共同記憶與共通情感的同時,為觀眾帶去心靈慰藉與情感療愈,實現了觀眾“破圈”跨層的廣泛觸達。影片收獲口碑與票房雙贏的背后,則得益于其營銷策略的多元共振,使其能夠充分發揮頭部優勢牽動話題熱度持續攀升,進而參與中國電影市場良性生態環境的積極建構。
一、底層小人物的成功塑造
大時代下的小人物,已然成為國產現實主義電影人物形象塑造的最主要方式。這類影片以小見大的表述方式,有助于引領觀眾跟隨小人物視角進入故事情境,深刻感知個體命運際遇與宏大時代背景間緊密依存的內在關聯,其中蘊含著電影創作者的現實思考與人性追尋。《奇跡·笨小孩》便是將小人物的個體命運遭際置于宏大時代發展藍圖下,以真實可感、血肉飽滿的底層小人物形象塑造與中國式家庭關系的情感細描,重重叩響觀眾塵封已久的心門,引起觀眾強烈的情感共鳴。
(一)人文關懷:時代浮沉中的個體命運
影片在勾勒時代浮沉中的個體生命軌跡時,為底層小人物的微觀形塑注入了深沉濃厚的人文情感與人性觀照。“笨小孩”作為影片中“奇跡小隊”成員們努力拼搏、共創奇跡的精神核心,其代表的是新時代平凡小人物積極進取的生活態度,及其努力踐行個體價值與身份認同的“不服輸”精神。如羅曼·羅蘭所言: “ 世界上只有一種真正的英雄主義,那就是認識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熱愛生活。”現實生活并非一帆風順,成功歡樂與挫敗失意便是其一體兩面,認清生活本質與其殘酷性后,仍能保持樂觀、努力實現自我價值的人,方可成為自己一方世界中的英雄。對于在時代夾縫中彳亍前行的渺小個體而言,其往往會因嘗試改變人生的成本匱乏而希望渺茫,但他們卻從不甘于屈從命運、隨波逐流,而是掙扎著挑戰所有潛在的可能,竭盡全力突破自我而從未退卻。
在主人公景浩的人物形塑上,其富有創造力、吃苦耐勞、堅強隱忍與不遺余力為身邊人帶去溫暖美好的堅韌外表下,包裹著一顆滿含熱忱、愛意、善良與希望的熾熱內心。面對生活的天翻地覆與接踵而來的沉重打擊,本應當在大學生活中度過美好時光的他,只能選擇放棄學業、默默扛起家庭與生活的重擔,這也使其始終帶有一種超出同齡年輕人的成熟穩重與滄桑之感。此外,長期修理手機與拆卸電子元件的超負荷工作,亦導致其弓肩駝背的身形愈加佝僂,既暗含其對外界磨難的頑強抵抗,又使觀眾能夠直觀感知其背負的生命重擔與生活壓力。
影片在描繪主體人物的情緒抒發與情感宣泄時,展現出國產現實主義電影難得一見的高完成度,其滿含善意的真摯人情與“愛與溫暖”這一普世主旨的代際承襲,散發出極具浸透性的情感張力。在母親離世后,妹妹景彤便成為景浩在世上唯一的親人,是其心底最為柔軟與永遠不可褻瀆之處,亦是其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由此,為妹妹景彤盡快湊齊心臟手術費用,便成為推動影片情節遞進的核心驅動力,亦是景浩拼盡全力、放手一搏的動力源泉。在走投無路時,景浩不得不向李經理尋求幫助,卻被果斷拒絕而備受挖苦,但他從未向任何人訴苦或有所抱怨,也絲毫未將妹妹的病情作為借口來博得同情或幫助,凸顯出其對生命尊嚴的捍衛與對血脈親情的守護。
反觀年幼的妹妹景彤,哥哥景浩是其唯一的依靠,也是她的全世界。從房東的催租警告到被拒之門外,從深夜拼命趕工的疲憊身影到遍體鱗傷,困頓殘酷的生活境況與長期的病痛折磨,在推動小女孩被迫成長的同時,亦使其擁有了超出同齡孩童的乖巧懂事、善解人意與思考能力。兄妹二人間也由此形成了一個相互簇擁、互為支撐的心靈巢穴,將家與親情的溫暖牢牢包裹其中,支撐著兩人戰勝平凡生活中困難挫折的重重考驗。影片中當妹妹看到哥哥掛在疾馳的貨車門上破門而出時,因極度擔心而獨自一人拼命追趕以致跑丟了鞋子,在看到受傷癱坐在地且一言不發的哥哥時,其淚水便在瞬間潰堤并失聲痛哭。此時,小女孩在情感宣泄中所釋放出的強烈悲傷與無助穿透銀幕,使觀眾內心被深深刺痛而隨之淚眼婆娑,兄妹二人極度克制與肆意宣泄所形成的強烈情緒反差,亦吸引觀眾更加沉浸于影片的故事情境。
(二)現實共情:群像描繪中的奇跡創造
《奇跡·笨小孩》以全景視角展現出2013年深圳這座年輕城市的全貌,特定時空背景下的時代群像與“奇跡”書寫,將“愚公移山”精神與拼搏奮斗精神充分展陳,建構起內蘊強大集體凝聚力的精神共同體。深圳作為中國經濟中心城市之一,其經濟發展創造了永載史冊的中國速度與中國奇跡,在蓬勃發展與快速變遷的同時,亦容納了無數底層奮斗者向著目標理想毅然前行。影片中“奇跡”的創造與帶有“好景”二字的廠牌更替,不僅強化了集體主義精神內蘊的強大情感驅動力,建構起電影文本與觀眾間的情感共同體,為其帶去振奮力量與情感慰藉,又暗含著小人物渴望被善待、被肯定與被尊重的殷切希望,滿含其與對未來幸福生活的堅信篤定與強烈渴盼。
在底層空間的家庭關系描繪中,愛的代際承襲并非簡單的單一相度,而是構筑成一個完滿閉環的情感共同體。對于景浩與景彤兄妹二人的“小家”描繪,便展現出中國人所特有的血濃于水的親情與對家的眷戀。即使漂泊無依、居無定所,只要有家人相伴,家便是永遠溫暖的存在。其溫情暖意如同一束微光,穿透密布荊棘的現實生活,給予兩人對幸福的期許與對未來的希望。此外,影片中母親的照片在多個場景均有出現,即使在兩人陷入谷底被迫搬到廠房,照片依舊被端正擺放在桌子正中央,無論是母親溫暖恬靜的笑容特寫,還是作為后景時的默默注視,均側面描繪出母親過往積極樂觀的生活態度,亦暗含母愛無言卻如影隨形、深沉雋永的深意,在顛沛流離歲月中給予孩子溫暖呵護。
同時,在對底層群像的生活狀態描繪中,普通勞動者的勞動力被一味壓榨、個體尊嚴被殘忍踐踏等底層群體的困頓生活圖景于銀幕中緩緩浮現。其中,底層小人物共同組建的“奇跡小隊”最明顯的標簽便是“信任”與“善良”,作為社會底層空間緊密團結、共同進退的集體縮影,其分別由有聽力障礙的單親母親、出獄后無業與流浪狗相伴的拳擊手、想要組建自己小家的網癮青年、身殘志堅且想要發揮價值的退伍老兵等人共同組成,每個人都有棱有角,個性鮮明。在景浩荊棘密布的創業之路上,“奇跡小隊”中的每個人都毫不猶豫給予其支持與信任,既表明生活的艱辛并未消解人性最本真的善良,又使得原本陌生的契約關系逐步被感化升溫,轉變為一種個體與集體緊密依存的“類家庭”式集體關系。
二、現實主義范式更新的類型策略
“導演技法是電影水平的標志。沒有好的鏡頭語言、場面調度、細節刻畫和聲畫處理,電影藝術是不完整的。”[1]45-50一部影片取得成功的關鍵,便在于其是否能夠真正將觀眾代入文本、觸摸真實可感的人物,其追求的是觀眾的心靈震撼與強烈共情。縱覽過往國產現實主義電影的創作經驗,底層人群的現實困境與自我救贖的勵志故事早已屢見不鮮,而關乎普通百姓人情冷暖、悲歡離合與生死離別的核心命題,更成為此類影片約定俗成的永恒主旨。《奇跡·笨小孩》從賀歲檔眾多影片中脫穎而出的根本原因,便在于作品思想性、藝術性與商業性的并重,能夠為觀眾同時帶來情感觸動與深度現實思考。這有賴于導演文牧野在現實主義題材創作上類型策略的靈活運用,以其一貫擅長的類型化創作策略,將商業電影慣用技巧與現實主義題材嫁接融合,通過豐富多樣的視聽技巧,將主流詢喚隱于無形并直擊觀眾內心,激發現實主義電影的敘事魅力與藝術感染力。
(一)符號隱喻與細節刻畫
符號的隱喻功能,對于電影主旨蘊涵、導演思想表達與視聽語言的多元呈現均具有重要作用,其靈活運用能夠進一步拓展影片主旨深意,提升影片的觀賞性、藝術性與思想性,在深掘符號寓意中營造沉浸感,喚醒觀眾的視聽記憶以引發強烈共鳴。影片中全景視野下外觀光鮮華麗、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被堅硬厚重的玻璃墻面通體覆蓋,在陽光照耀下折射出刺眼光芒,并將外界與樓內空間相阻隔,具有強烈的社會階層差異與身份地位差距的隱喻意味。此時,在幾十層高樓外進行高空作業的景浩與高層中工作人員截然不同的生活狀態產生鮮明視覺反差,進一步凸顯底層勞動者生活的艱辛與不易。但高樓大廈也并非永遠阻止外人進入,導演為外界底層人群的進入與攀升提供了有效方法,便是不顧一切地“闖入”。當景浩迫切想要爭取收購機會時,兩次都是以橫沖直撞硬闖的方式不顧阻攔進入高樓,此時,高樓便代表著成功、機遇與希望,乘坐電梯向上的過程便隱含著社會地位的躍升與理想目標的實現,奮力“闖入”則闡明了只有奮不顧身戰勝困難、突破重重阻力,才有可能取得最后的成功。
此外,影片中掙扎向上爬行的螞蟻特寫鏡頭多次出現,不僅與兄妹倆相依為命的艱難生活境況形成呼應,還暗含著兩人在頑強抵抗生活重擊時力量的渺小薄弱。平凡普通的底層小人物,也同樣是深圳這座偌大城市中毫不起眼的“小螞蟻”,在生活的狂風暴雨中無奈接受現實的風吹雨淋,盡管在拼命攀爬之時總是會在原地徘徊,他們卻從未放棄過求生的信念與對幸福的追求。面對生活接連不斷的重創,底層群體便如螞蟻一般聚集在一起、擁抱團結與善意,懷揣熱忱、信任與希望,在風雨飄搖的城市底層空間共同尋覓生存之路。此時,螞蟻這一動物符號設置便提綱挈領,充分展現出底層小人物旺盛的生命力、永不停歇的頑強意志與共進退的團結精神,亦在個體向集體匯聚中,實現內蘊溫暖人情的情感庇護所建構,給予身處其中的每一個個體心靈的撫慰與行動的力量。
影片在底層群像譜系描繪中,個體人物動作細節的精心刻畫與生活場景細節的耐心打磨,需要導演以其對日常生活的細致觀察與長期積累的現實經驗作為基礎,每一處細節的雕琢復刻,均折射出導演所堅守的現實主義態度與思想深度,以真實的生活質感與年代氛圍感,拉近文本與觀眾間的距離。為了真實還原彼時深圳城中村的生態環境,主創團隊在拍攝前做了大量資料研究與實地采風工作,同時,影片中95%的畫面都采用實景拍攝,主演與群演的服裝更是超過兩千余套。無論是人才市場中找工作熙熙攘攘的人群,還是街道車水馬龍中四處奔忙的普通勞動者,從不同場景中人物的服裝設計到取景地的美術設計,均展現出與2013年深圳相符的城市氣質與時代風貌,盡顯電影創作者對底層人群的生活觀照。同時,小學收發室好心的看門大爺給小女孩剝雞蛋殼、看似粗俗易怒卻內心柔軟的高空清潔隊隊長悄悄多塞了幾張鈔票給景浩等人物細節的巧妙設計,不僅使得影片中的人物形象更加立體豐滿、具有人間煙火氣,又能夠為故事闡述增添流暢自然的生活質感,以內蘊溫情的細節鋪陳助推情感升溫。
(二)類型融合與空間探尋
“電影觀念需要與電影在既定階段所達到的水平相適應。不看到電影觀念的階段性,會使我們囿守于某一發展階段的電影觀念;不看到電影觀念的繼承性,會使我們割斷與傳統的聯系,而電影的革新也將成為無本之木、無源之水。”[2]14-27近年來,伴隨著電影產業的快速發展與觀眾審美取向的不斷變化,現實主義電影在商業元素合理配置過程中,逐步把握住市場規律,回歸至觀眾視野,并在愈發成熟的類型化創作中,實現了作品關注度與話題參與度的穩步提升,在喚起大眾普遍情感共鳴中,收獲了觀眾與市場的認可。在此過程中電影觀念的革新更應當成為重中之重,電影創作主體、電影本體乃至觀眾接受的觀念革新,均需要倚靠兼收并蓄、與時俱進的藝術探索精神實現。文牧野導演便以其深厚的導演功底、扎實的劇作邏輯以及嫻熟的敘事技巧,使得現實主義題材在商業元素的有機融合與精益求精的反復打磨中,逐漸顯露出一種獨特的間離效果,讓觀眾能夠不為創作者的主觀傾向所左右,而是在獨立且深入地思考中,走近人物、體悟生活、讀解情感,展現出成熟完整的創作理念與現實情懷。
在《奇跡·笨小孩》的劇作架構中,導演脫離傳統刻板化社會現象的嚴肅書寫,將喜劇、動作、愛情等類型元素與現實書寫嫻熟相融,劇情主線情節點密集緊湊,情感段落與動作橋段錯落交織,使得影片敘事節奏張弛有度且極具戲劇張力,有助于在吸引觀眾注意力中與其達成普遍共識。其中,喜劇化表達以其喜聞樂見、輕松幽默的表述特點,易于對現實主義表述方式進行滲透與改寫,由此,導演便將現實主義題材與喜劇表述方式緊密縫合,以喜劇色彩制造藝術感染力。拳擊手的反差感、“沖浪少年”的詼諧幽默、汪春梅的大聲應答等喜劇元素的嫻熟運用,均在一定程度上柔化并消解了題材本身的嚴肅批判性與現實諷刺性。這種喜劇化表達方式的有效運用,早在其前作《我不是藥神》中便已充分展呈,影片以喜劇外衣包裹極具深刻現實寓意的悲劇內核,直擊現實社會中小人物的生存痛點,成就了國產現實主義電影的里程碑之作。
空間敘事作為一種有效推動情節遞進的敘事方法,敘事主體的空間位移及其所在時空的環境氛圍變換,能夠在調節敘事節奏的同時,牽動觀眾心理節奏變化而獲得深度沉浸感。影片中清晨城市尚未蘇醒之時晦暗壓抑的整體景象,在天際朝霞溫暖陽光的映襯下形成鮮明視覺反差,不僅暗示著城市中殘酷挫敗與成功希望并存,還以直觀影像的差異化呈現,帶領觀眾看到社會底層空間而心生苦澀與酸楚。同時,《奇跡·笨小孩》影像內部敘事空間及其影像風格的快速變換極具藝術感染力,空間造型、布景陳設、機位調度等多維度的空間探尋,有助于整體影像風格的作者性強化,亦使得文本劇作層次更加豐富明晰。影片中實景拍攝與動作類型嫁接融合,則以其緊張驚險的追逐場面與激烈刺激的打斗場景,為情節的戲劇張力與視聽辨識度建立,奠定了堅實的影像基礎,再次佐證了文牧野導演深厚的導演功底及高超熟稔的導演技法。
影片中共呈現了兩場景浩奮不顧身地驚險追逐段落:其一是為了抓住眼前的最后一線生機,給妹妹籌集心臟手術的高昂費用,景浩騎著電瓶車疾速穿過大街小巷,拼命趕時間追趕趙總并與其乘坐同一班高鐵,爭取說服其收購手機零件的機會;另一次則發生在深夜追趕偷盜存貨的煉金團伙之時,景浩掛在橫沖直撞的貨車外與駕駛室的小偷發生激烈的肢體沖突,并在貨車疾馳途中被重重甩到地上而摔斷兩根手指。眼花繚亂的場面調度與豐富多樣的視聽手段并用,有效提升了場景氛圍的真實感及其氛圍感,高能段落的持續輸出,亦為觀眾帶去了視聽與心理的多重壓迫感。此外,影片中底層生活環境大多被陰冷的消色影調籠罩,狹小空間內部的布局陳設十分擁擠,形成了強烈的視覺壓迫感。
三、圈層突圍與市場淺察
“電影作為重要的社會影像媒介,對民眾的意識形態有著強大的輸出作用。”[3]37-40在當前跨文化傳播語境中,電影作為一種承載國家話語與主流意識的媒介載體,已然成為面向世界建構跨文化認同與國家形象的支撐性力量。因此,賀歲檔以其歷史悠久的節日蘊涵與寓意廣遠的文化屬性,往往擁有最大體量的觀眾基數,并被賦予帶領電影市場實現新突破的最高期待,具有題材類型豐富多元、主創陣容豪華集結等多重優勢。對于2022年春節賀歲檔而言,整個檔期依舊百花齊放,八部賀歲檔影片與春節期間合家歡式的觀影氛圍與情感訴求相契合。其中,多部具有高影響力的頭部電影充分發揮頭部優勢,在觀眾期待與市場熱度的持續攀升中,逐步構成了“一超多強”的賀歲檔市場格局,在一定程度上調整并緩和了當前中國電影市場的失衡狀態。
(一)整合營銷策略多元共振
《奇跡·笨小孩》由寧浩監制、易烊千璽領銜主演,田雨、齊溪、王傳君、章宇等眾多優秀演員均在影片中出演角色,如此豪華的主創陣容,一方面收獲了觀眾的超高期待,為影片提供了品質與票房雙重保障; 而另一方面,則對電影創作者的劇作架構、制作能力以及演員角色塑造的完成度與表現力,提出了更為嚴苛的高要求。上映兩周以來,《奇跡·笨小孩》累積票房已突破11億,豆瓣評分7.4分,貓眼評分9.5分,票房與口碑評價均居于前列。其不俗成績源于影片充分利用了電影整合營銷策略優勢,在情感營銷精準抓住不同圈層觀眾心理變化與情感訴求的同時,實現了潛在觀眾的廣泛觸達,而后,在多渠道、高質量口碑的快速傳播與廣泛覆蓋下,觀眾的觀影熱情與話題參與度愈發高漲,共同推動影片的“破圈”跨層之旅。
首先,情感營銷因勢動情,助推圈層突圍。情感營銷作為一種以共同記憶與共通情感為交流紐帶、沿順電影整體情感趨向走入觀眾內心的營銷策略,往往能夠在電影文本與觀眾之間找到最佳的情感契合點,深掘潛藏于觀眾內心深處的情感空缺與訴求,與觀眾在內心交流中,形成一個情感雙向流動的共同體。影片在上映前,將片名從《奇跡》正式更名為《奇跡·笨小孩》,片名中添加的“笨小孩”后綴便可視為情感營銷的重要一環,其并非簡單意義上與此前同名影片有所區分,更是結合影片主題曲進行的內在主旨蘊涵深化與外部市場宣傳營銷雙重考量。
由劉德華和易烊千璽共同演唱的電影宣傳主題曲《還是笨小孩》,改編自1998年由劉德華親自填詞演唱的原曲《笨小孩》,原曲的每一句歌詞都是其艱難曲折成長歷程的真實寫照,充分彰顯其不畏艱險、力爭上游的奮斗精神。其自世紀之交發行以來,便如同一束溫暖輕柔的光,默默照亮了人們懷揣著希望與熱忱的努力打拼之路,也承載了無數人珍貴的成長記憶與滿懷深情的青春歲月。時隔二十余年,文牧野導演再次賦予這首歌曲嶄新的時代意義,讓兩代人通過歌聲進行跨越時空代際的真摯對答,傳遞出努力追夢、不甘平凡、頑強拼搏的新時代“笨小孩”精神,更形成一種勢不可擋的普遍共情,突破固有年齡圈層,以其輕快旋律輕叩不同年齡代際觀眾緊閉已久的心房,既能夠瞬時喚醒觀眾的共同記憶,滿足其內心最真實的情感訴求,又能夠以內蘊的強大情感力量刺激觀眾的情懷消費,引燃市場記憶點與興奮點,助推圈層突圍的良性循環。
其次,話題營銷借勢抒懷,實現圈層覆蓋。話題營銷能夠在短時間內結合最新營銷點收獲更高的關注度、更好的宣傳效果以及更持久的影響力,其核心在于針對目標受眾進行熱點物料的精準投放,這便對熱點話題的時效性與物料的藝術表現力、感染力,提出了更為嚴苛的要求。除了線上特輯接續發布、線下路演多城舉辦等常規營銷方式外,《奇跡·笨小孩》在票房攀升過程中,結合關鍵時間節點所發布的電影主題海報、人物海報與概念海報均極具藝術表現力,展現出深遠的文化意蘊與獨特的藝術魅力,在吸引觀眾注意力的同時,獲得了超預期的亮眼宣傳效果,為影片的話題營銷推進提供了高品質的物料保障。
如在影片上映初期,主創團隊共發布了五張概念海報,分別命名為“并肩仰望”“機遇之海”“逆流而上”“螞蟻崇山”“眾手護夢”,海報中“奇跡小隊”的群像側影、深圳的高樓倒影、手機電路板、在玻璃上爬行的螞蟻等寓意深刻的海報細節,均與影片核心概念一一呼應,并以隱喻性的伏筆鋪陳,充分調動起觀眾的積極性,共同參與到電影海報的細節解讀中。其后,分別截取自影片中兩幕溫情時刻的“風雨無阻”版海報接續發布,一張是暴雨中景浩站在窗外凝視著妹妹,另一張則是公交車上妹妹坐在哥哥身旁注視著窗外雨景。溫馨畫面流露出兄妹二人相依為命、相互守護的血脈親情與至愛溫情,但兄妹倆眼神中的沉重疲憊感與對未知未來的迷茫失落,卻在無聲中蔓延開來,為觀眾帶去了更深層次的情感體驗,而觀眾亦會在主動參與相關話題討論中,將這種自發情感表述轉化為口碑。由此,便實現了觀眾圈層的廣泛覆蓋。
最后,口碑營銷順勢猛進,助推品牌發展。伴隨新媒體技術的迅速發展與電影市場的細化分流,口碑營銷逐漸占據了電影宣發與推廣環節的高地,并成為了現實主義電影實現“破圈”與圈層覆蓋的最佳路徑。電影口碑營銷的核心,便在于充分利用第三方的力量進行積極主動的廣泛發聲,進而實現高質量正面口碑的多渠道快速傳播與擴散。其通過網絡平臺上大量高影響力自媒體的主動發聲與高度評價,提高潛在觀眾的心理預期、拓展其想象空間,并結合影片上映期間新營銷熱點的提出,使觀眾經由文化身份認同主動參與發聲并積極互動,使電影作品在短時間內實現觀眾的廣泛覆蓋,討論熱度持續攀升。
賀歲檔相較于其他檔期,口碑發酵與傳播的速度會更加迅速,電影品質及其口碑評價會迅速轉化為票房數據,因此,口碑營銷的提前預熱與整體布局,便成為影片開拓市場份額的主導力量。相較于商業電影倚靠明星陣容、以流量定成敗的傳統市場規律,市場與觀眾相對有限的現實主義電影,更多倚靠的是銀幕影像中的社會意義表述與現實題材的極致呈現,真正依托的是影片高度評價所形成的口碑效應。對于導演文牧野來說,前作《我不是藥神》作為國產現實主義電影的現象級之作,為其積累了相對固定且龐大的觀眾群體,其現實主義電影導演的品牌效應已初具雛形。而對于主演易烊千璽而言,此前出演的《少年的你》《送你一朵小紅花》《長津湖》等多部優秀影片,均見證了他表演實力的穩步提升、角色塑造愈加松弛有度,充分展現出其品牌效應所具有的強大市場號召力,及其在全民范圍所形成的高口碑、高認可度的“觀眾緣”。以兩者為重心的高質量口碑持續發酵,有助于建構起具有高影響力的品牌引領效應與銀幕辨別機制,在輔助影人品牌的確立同時,助推中國電影未來的品牌化發展。
(二)“一超多強”賀歲檔市場淺察
賀歲檔因其處在闔家團圓、歡度春節的關鍵時間節點,具有獨特的文化意義、商業價值與情感屬性。2022年賀歲檔首日共有八部國產影片上映,其中合家歡國產動畫電影多達三部,分別是《熊出沒·重返地球》《喜羊羊與灰太狼之筐出未來》《小虎墩大英雄》,超預期的特效制作與精良特效質感呈現、飽滿真摯的情感內核以及寓教于樂的主旨深蘊,進一步拓展了國產動畫電影的上升空間。其余五部電影則涵蓋了歷史、喜劇、劇情等豐富多樣的題材類型,為不同年齡圈層的觀眾均提供了自由選擇的空間,并逐步形成“一超多強”的賀歲檔市場格局。其中,“一超”便是史詩級巨制《長津湖》的系列之作《長津湖之水門橋》,在《長津湖》榮獲中國影史票房冠軍的光環加持下,影片延續了前作的高口碑、高品質與高熱度,預售票房與市場熱度均遙遙領先,在賀歲檔中呈現出強勢領跑的姿態。
與之同類型題材的戰爭片《狙擊手》由張藝謀、張末父女聯合執導,不同于《長津湖》全景敘事下槍林彈雨、狂轟濫炸的銀幕奇觀,影片聚焦抗美援朝戰爭中的“冷槍冷炮運動”,通過以小見大的歷史真實書寫探尋國產戰爭片的另一種表達,冷槍熱血中盡顯導演的戰爭思考與人文情懷,取得了7.7分的2022年賀歲檔最高豆瓣評分。在2月4日北京冬奧會開幕式結束后,無數觀眾為張藝謀導演在開幕式中呈現的中國文化之浪漫唯美、圣潔空靈所深深震撼,此后,影片迅速迎來小幅度的觀影熱潮,院線排片量亦顯著上漲。作為賀歲檔必不可少剛性需求的喜劇電影,則一如既往精準把控賀歲檔市場興奮點。《這個殺手不太冷靜》便成為2022年賀歲檔脫穎而出的一匹黑馬,以其經典致敬的本土化改編與笑點頻出的喜劇架構,為觀眾帶去溫暖感動與持續歡笑。相較于上述影片,賀歲檔同樣存有不盡如人意之處,《四海》作為韓寒繼《后會無期》《乘風破浪》《飛馳人生》后執導的第四部影片,原本在前作較好的市場反饋基礎上收獲了觀眾極高關注度,但劇作故事與現實時空的懸置、情感的無疾而終使其難以走入觀眾內心,未能滿足觀眾基于導演前作品質與主創陣容所賦予的超高期待,致使其市場份額與口碑評價持續走低。
概以言之,中國電影市場良好生態環境的形成,需要依托頭部電影與中下游電影協同發力,其中,頭部電影亦非一家獨大,而應當多部頭部影片共同發揮頭部優勢,形成一股推動整個電影市場取得新突破的核心力量,帶動整個電影產業鏈條實現動態提升。中小成本影片則應當聯動共振,在中下游形成一股強有力的支撐力量,進一步深化國產電影類型多樣性基礎及其傳統文化思想根基。相較于2021年國慶檔《長津湖》一枝獨秀的強勢表現,2022年賀歲檔“一超多強”的市場格局則在一定程度上對市場失調局面有所和緩。在賀歲檔的競爭激烈中,《奇跡·笨小孩》仍做到了穩扎穩打、不負期待,盡管未能收獲與前作《我不是藥神》同樣優異的市場反饋,但從作品的銀幕呈現來看,仍足以看出文牧野導演對羽翼的愛惜及其成熟沉穩的導演實力。同時,影片“破圈”跨層效果的實現,亦離不開影片中小人物所詮釋出的“愚公移山”式奮斗精神與不懼艱險的頑強意志,其融于骨血中的樂善好施、守望相助美好品德與“深陷泥沼、歷經黑暗,亦要仰望星空”的積極樂觀精神,亦能適時給予觀眾心靈的震撼。
四、結語
綜上所述,文牧野導演的首部電影長片《我不是藥神》獲得現象級成功的根本原因,便在于影片能夠直面現實生活中的苦難,一針見血地直擊社會癥結與現實痛點,關切宏大時代背景下的人間疾苦,展現出對于生命的敬畏、個體價值的尊重以及人性的關懷,以與每個普通人切身相關的現實利益,讓觀眾在感同身受與價值認同中形成深度共情,成就了國產現實主義電影的里程碑之作。相較于前作,《奇跡·笨小孩》的現實書寫則略顯中規中矩,在批判與反思的直抒胸臆上亦有所緩和,對底層小人物的困頓生活境遇及其與反面人物的矛盾沖突,亦進行了正面化與理想化的遮蔽或消解。盡管已然展現出電影創作者對于個體生命價值的充分肯定,及其所希望傳遞給觀眾的對幸福生活的美好期許,但過于圓滿融通的主流敘事及其合家歡屬性,亦反映出當前現實主義電影在類型化創作中普遍存在的創作弊病,即現實書寫的模板化與理想化,具體表現在底層群體未經鋪敘便對景浩無條件地信任與追隨,以及影片中“最后一分鐘營救”手法的多次使用,使得人物掙脫困境并筑就奇跡的邏輯缺乏足夠合理性,這種過于理想化的“舊壺盛新酒”式勵志故事闡述,容易落入傳統現實主義書寫的創作窠臼。
然瑕不掩瑜,《奇跡·笨小孩》作為2022年賀歲檔的節慶獻禮之作,兼具明晰的合家歡影像風格與主流政治話語屬性,其穩定而不失水準的銀幕呈現,實現了國產現實主義電影“現實主義+商業化”類型模式的又一次范式更新。在當前喧囂浮躁的社會風氣中,越來越多本應當努力奮斗、尋找生活突破口、創造美好未來的年輕人,面對激烈的社會競爭與難以負荷的生存壓力,逐漸選擇以“佛系”與“躺平”的消極態度,逃避“內卷”所帶來的深不見底的壓力與危機感。此時,《奇跡·笨小孩》向觀眾所直觀闡明的便是,“贏得美好生活的唯一方法,就是通過自己的努力打拼奮斗”。正如影片片頭字幕所言“致敬新時代里每一個拼搏奮斗的你,我們都是奇跡的創造者”,影片所面向的便是所有為了各自理想目標而努力奮斗的人們,其中描繪的小人物在困境中守望相助、相互扶持、向著奇跡毅然前行的時代群像,亦內蘊飽滿的精神力量與情感溫度,令觀眾深深觸動而引起情感共鳴。這種積極正向意義與正面價值的精準表達,對于當前年輕人占據多數的觀影群體,具有極為重要的焦慮安撫與振奮鼓舞作用,從中亦可充分彰顯出國產現實主義電影所肩負的重要社會責任與時代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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