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賢文
(上海大學文學院,上海 200444)
秦簡牘材料是出土文獻的大宗,具有不可預估的語料價值。本文以出土秦簡牘材料①為語料基礎,以連謂結構為研究對象,對其形式和功能作深入探討,以期對連謂結構在漢語句法體系中的定義和劃類進行重新定位。
在漢語研究史上,連謂結構曾是一個熱門話題,諸多研究者圍繞存廢、范圍、層次結構等中心問題,發表了各自的見解。我們對近三十年來研究連謂結構的主要文獻資料進行梳理,發現各位學者爭論的焦點在連謂結構的具體范圍上。我們認為,該焦點出現的原因是各位學者對原始定義的理解或寬或窄。基于此,我們擬從連謂結構的定義入手,結合秦簡牘語料特點及諸家的研究成果,給出我們自己的定義和范圍,并在此基礎上對秦簡牘中的連謂結構進行分類研究。
漢語史上連謂結構的經典定義由朱德熙先生提出:“連謂結構是謂詞或謂詞結構連用的格式。”[1]160在后面的注解中,朱先生特別指出:“本書所謂‘連謂結構’的‘謂’是指謂詞說的,不是指謂語說的。”[1]160這實際上強調了此定義的立足點是詞組層面而非句子層面。后續的學者如黃伯榮、廖旭東等又補充了謂詞或謂詞結構之間沒有結構關系、不用關聯詞語等附加條件[2]48。
這個定義表面上看十分清晰,然而,在此定義下各位學者對連謂結構的具體類別爭議很大,多達14類,少則也有4類。我們認為,造成各家類別相差如此之大的根本原因就是定義本身未對連謂結構的功能②加以限制,因而概括性太弱。首先,從形式上看,“謂詞或謂詞性成分連用”的典型形式是VP+VP,這也是一般認為的連謂結構的抽象形式。然而,這并非連謂結構的專屬形式,狀中結構、述補結構也可以有這種形式,加之漢語缺乏形態手段來區分不同的結構,所以從形式上連謂結構并不獨立。其次,從語義上看,學者們絕大多數都承認幾個VP之間有諸如因果、假設甚至時間、條件等語義關系,但他們又不承認VP之間有任何結構關系。從語義映射結構及結構編碼語義的角度來看[3]230-279,這意味著多種語義關系都映射到VP+VP一種結構上,被其編碼,而這種結構只能是連謂結構,這顯然與前述第一點相矛盾,會造成連謂結構和其他結構大范圍交叉。因為既然否認幾個VP之間有任何結構關系,又承認兩者在語義上有各種關系,那么顯然劃類只能從語義出發。由于各家對語義的理解有很強的主觀性而原始定義又未加限制,自然類型劃分的數量就會千差萬別。總之,既有的連謂結構的定義過于宏觀,因而我們有必要在作具體研究前先對其作出適當調整。因此,我們擬在已有研究的基礎上,從共時和歷時兩個角度,先找出連謂結構的核心成員,再根據核心成員的特點給出我們自己的定義。
利用中國知網平臺,我們對已有的從共時角度對連謂結構進行研究的23篇主要專文和其他相關論著進行研讀后發現,各家分類的數量雖然差異很大,但是有一類是各家類別中都一致,即VP+VP表示先后依次進行的沒有語義關聯的動作③的這一見解,認為幾個動作之間只有時間上的關系,如“他站起來出去了”,“站起來”和“出去”之間除了時間順序外沒有條件、方式等語義關聯。從歷時角度上看,這種類型也非常古老。據張玉金的研究認為,甲骨文中的連謂短語的謂詞性成分之間“有連續關系”,在張先生劃分的所有三類甲骨文連謂句中第一類便是“表示先后發生動作的”[4]108,221。王力也對漢語史上的連謂結構做了分期研究,認為原始漢語的連謂結構主要有兩種:“表示先后的兩件事(如‘來朝’‘往見’)”和“平行的兩件事(如‘往來’‘出沒’)。”[5]256除此,反對連謂結構的學者如張靜等也承認此類是典型的連動結構,并把此類當作最主要的批判對象[6]。因此,我們認為,表示先后依次進行的沒有語義關聯的動作這一觀點是連謂結構最核心的成員。
確定了最核心成員,很顯然緊接著的一個問題是怎樣處理其他有爭議的成員。根據已有的研究,爭議最大的是如下兩種問題:一是兩個VP之間有修飾關系,典型的如前一個VP表示后一個VP的時間、條件等,是狀中結構還是連謂結構;二是兩個VP同時并存,具體分兩種,表示幾個同時進行的,但相互之間沒有語義關系(如條件,時間等)的動作和表示幾種并存的狀態,是謂詞性聯合結構還是連謂結構。下面分別探討。
第一個問題,我們認為要區分兩種情況:第一種情況是修飾語在前,被修飾語在后,修飾語的主要語法功能是限定被修飾語的時間、條件等范圍。我們認為應該劃歸狀中結構,因為這種結構符合狀中結構的結構特點和功能特征。第二種情況是被修飾語在前,修飾語在后,修飾語的主要語法功能是補充說明被修飾語。此種情況中,如果修飾語是由被修飾語直接導致的結果,如“打死”“做完”等(“死”“完”由動詞“打”“做”直接導致),顯然應該劃歸述補結構;但如果后面的修飾語不是直接導致的結果,只是說話人主觀上認為被修飾語提供的信息不詳而加上的補充信息,就應該劃歸連謂結構。我們舉秦簡中的一個例子來說明,如:“不洗沐浴,吏弗論治,毋獨出,欲人愛之必先愛人。”劃線的是一個連謂結構的小句,修飾語“必先愛人”不是由被修飾語“欲人愛之”的動詞“欲”直接導致的結果,而是補充說明要達到所欲的目標需要的條件。當然,這樣的劃分并不能保證絕對分開,因為每個語法范疇之間沒有截然的分界線,總會存在交叉成分,因此此類結構只能算是連謂結構的外圍成員,因為它和其他結構可能存在功能上的交叉(詳見第三部分)。
第二個問題,涉及由謂詞組成的聯合結構和連謂結構的區分。傳統做法有兩種:一是看是否有關聯詞語,若有是聯合結構,沒有則是連謂結構;二是看各個成分能否調換次序,若可以的是聯合結構,不可以的是連謂結構。然而,這兩個條件不一定能把兩者區分開。一是哪怕是典型聯合結構,關聯詞語也不是必須的[2]156;二是組成聯合結構的并列成分次序雖然自由,但也不是絕對的,有時也遵循一定的排列規則。最重要的是兩者的性質和功能都不同。下面作簡述以饗讀者:
從性質上說,一個有意思的現象是,所謂謂詞性聯合結構都是由謂詞性詞語組成的,但是一旦其中出現了連詞連接,就會變成體詞性聯合結構,具有完全不同的句法分布。[2]157朱德熙先生舉了“寫詩畫畫兒”“寫詩跟畫畫兒”,并指出前者是謂詞性的,后者是體詞性的。但是由體詞性詞語組成的聯合結構卻不存在這個變化,如“休息日是周六周日”與“休息日是周六和周日”中“周六周日”與“周六和周日”都是體詞性。我們認為,一方面,一個直接結論是沒有關聯詞語的VP+VP結構和有關聯詞語的VP+VP結構整體功能不同,前者是陳述,后者是指稱。并更深層次的一個結論是所謂的謂詞性聯合結構并不存在。聯合結構只能是體詞性,其功能是指稱而不是陳述多種并存的事物,外在形式表現是關聯詞語的自由添加也不會影響整體結構的性質和功能。這樣分析有利于聯合結構的內部一致性。而謂詞性聯合結構,我們覺得應該采用呂叔湘先生的做法,都歸為連謂結構,[7]73因為連謂結構只能是謂詞性,其功能只能是陳述。當然,在沒有關聯詞的情況下,判斷一個VP+VP結構的功能只能根據具體語境和句法分布。一個功能上的標準是:連謂結構對某一個對象同時發出的幾個動作進行描述,而由謂詞組成的聯合結構則是指稱幾個動作本身,因此這幾個動作不一定是由某一個對象發出的,可能僅僅是列舉。基于以上原因,兩個或兩個以上形容詞組成的,陳述某一對象同時具有幾種性狀的VP+VP結構自然應該是連謂結構。
綜上,連謂結構的核心成員有三個:編碼先后依次進行的沒有語義關聯的幾個動作的VP+VP結構,編碼同時進行的沒有語義關聯的幾個動作的VP+VP結構和編碼某一對象同時具有的幾種性狀的VP+VP結構,再結合連謂結構的陳述功能,我們擬對典型的連謂結構給出如下定義:
對先后依次進行或者同時進行的沒有語義關聯的幾個動作和某一對象同時具有的幾種性狀進行編碼,具有陳述功能的VP+VP結構就是典型的連謂結構。
這是一個功能和形式結合的定義,它顯然比傳統的定義范圍窄,但并不奇怪。傳統定義未對連謂結構的功能加以限制,因此各家根據自己的研究在此定義下劃分出的類型也是千差萬別。我們給出的定義則把形式和功能綜合考慮,其主要原因就是界限清晰,不會因為過多的交叉而影響研究。
本文第一部分我們結合已有的研究材料給出了自己關于連謂結構的定義和相關成員,在此我們將對秦簡牘材料中的連謂結構進行具體討論。根據我們的統計,秦簡牘材料中,編碼先后依次進行的沒有語義關聯的幾個動作的連謂結構有367例,編碼某一對象同時具有的幾種性狀的連謂結構有126例,編碼同時進行的沒有語義關聯的幾個動作的連謂結構有370例,編碼前后有補充關系的幾個動作的連謂結構有112例。下面予以分別討論 :
此種結構(以下簡稱“第一類連謂結構”)是連謂結構最核心的成員,表示兩個或者兩個以上的動作依次連續進行,動作之間只有時間上的順序,沒有條件、目的等語義關系。如:
(1)都官輸大內,內受買(賣)之,盡七月而畢。(《睡虎地秦簡·秦律十八種·金布律》)
(2)采山重殿,貲嗇夫一甲,佐一盾,三歲比殿,貲嗇夫二甲而廢。(《睡虎地秦簡·秦律雜抄》)
(3)坐其所匿稅臧(臟),與法,沒入其匿田之稼。(《龍崗秦簡》)
(4)取肥牛膽盛黑叔(菽)中,盛之而係(繫)縣(懸)陰所,乾。(《周家臺秦簡》)
(5)出弩臂四輸益陽,出弩臂三輸臨沅,凡出七。(《里耶秦簡·第八層》)
(6)述(術)曰:以廣乘袤有(又)乘深即成。(《岳麓書院藏秦簡(二)數》)
以上6例中,例(1)的“內”指前面小句中的“大內”,整理者解釋為“京師藏府”;“受”指接收,“買”實際為“賣”。其中的連謂結構是“受買(賣)”,由“受”“買(賣)”兩部分組成,其義為“(大內)接收后賣出”,陳述“大內”的具體做法。
例(2)中,“殿”整理者解釋為“評為下等”,“比”解釋為“連續”,“貲”解釋為“罰款”,“廢”義為“罷官”。其中的連謂結構為“貲嗇夫二甲而廢”,由“貲嗇夫二甲”和“廢”兩部分組成,用“而”連接,義為:罰官嗇夫二副鎧甲后罷官不用,陳述了對于檢查不合格的官嗇夫的處罰方法。
例(3)與例(1)類似。例(4)的前兩個小句均為連謂結構。前一個連謂結構由“取肥牛膽”“盛黑菽中”兩部分組成,不用“而”;后一個連謂結構由“盛之”“係(繫)縣(懸)陰所”兩部分組成,用“而”連接。整個結構是陳述制藥方法的。
例(5)中前兩個小句均為連謂結構,前者由“出弩臂四”“輸益陽”兩部分組成,后者由“出弩臂三”“輸臨沅”兩部分組成。“出”義為出庫,“輸”義為輸送,意為:出庫四架弩臂輸送到益陽,出庫三架弩臂輸送到臨沅。
例(6)中“述(術)”是一個專有名詞,整理者釋為“解題的方法”,相當于今天的固定公式;“廣”即“長”,“袤”即“寬”,“深”即“高”。連謂結構是“以廣乘袤有(又)乘深”,由“以廣乘袤”“有(又)乘深”兩部分組成,其中的“有(又)”是副詞,義為“再”。整個結構是對“述(術)”的具體陳述。
除了上面所列舉的例證之外,秦簡牘材料中還有一種固定表達也屬于第一類連謂結構,如:
(7)貍當黥城旦,敞耐鬼薪。(《岳麓書院藏秦簡(三)》)
例(7)中,“耐、黥”表示肉刑,“城旦、鬼薪”是降身份的刑罰,指刑徒受肉刑后身份變化的結果。整理者將類似的組合刑罰釋為“秦及漢初律特有的復合刑”。上述結構可以形式化,即:肉刑+身份刑,均由表示肉刑的詞語和表示身份刑的詞語組成,兩者之間有時用“為”,有時不用。此類結構中,“黥”與“耐”最為常見。
以上是秦簡牘材料中第一類連謂結構的情況,此類連謂結構有兩種:VP+VP和VP+而+VP,后者中的“而”是一個順承連詞,表示前后動作的時間連續性,這個“而”是非強制的。
此種結構(以下簡稱“第二類連謂結構”)是連謂結構的第二個核心成員,它表示某一對象同時具有幾種性狀,因此大多由形容詞或者形容詞性詞組組成。如:
(8)凡良吏明法律令,事無不能殹(也);有(又)廉絜(潔)敦慤而好佐上;……(《睡虎地秦簡·語書》)
(9)乙亥生子,榖而富。(《睡虎地秦簡·日書甲種·生子》)
(10)癸亡,其盜女子殹(也),必得,為人操(躁)不靖。(《放馬灘秦墓簡牘·日書甲種·十干占盜》)
(11)器贏及不備,……(《里耶秦簡·第八層》)
(12)洋精(清)絜(潔),毋害,敦慤;守吏(事),心平端禮。(《岳麓書院藏秦簡(三)》)
以上各例中,例(8)中的連謂結構是“廉絜(潔)敦慤而好佐上”,由“廉絜(潔)敦慤”“好佐上”兩部分構成,中間用連詞“而”連接。第一部分“廉絜(潔)敦慤”本身也是一個連謂結構,由“廉絜(潔)”“敦慤”兩部分組成,因此這是一個復合連謂結構。“敦慤”整理者解釋為“忠厚誠實”,“佐上”整理者解釋為“輔助長上,指能為封建政權效力”。可見“佐上”也是一種能力,“好”義為“擅長”。整個結構是對“良吏”特點的陳述。例(9)類似,陳述了乙亥生下孩子的特點。
例(10)中,整理者把“為人”釋為“待人處事”,“操(躁)”釋為“燥”釋為“燥,急躁”或者“劋,狡猾”,“靖”釋為“安定”或“善”。其中的連謂結構是“操(躁)不靖”,由“操(躁)”“不靖”兩部分組成,陳述了“為人”的具體特點。
例(11)中的連謂結構是“贏及不備”,由“贏”“不備”兩部分組成,兩者之間用連詞“及”連接,義分別為為“盈余”“不足”,是對“器”(指公器)數量的陳述。
例(1 2)中,“洋”為人名,“守吏(事)”,整理者釋為“奉行公務,供職”。其中的連謂結構有兩個:“精(清)絜(潔)”“心平端禮”。前者由“精(清)”“絜(潔)”兩部分組成,義為“清正廉潔”;后者由“心平”和“端禮”兩部分組成,義為“心態平和態度端正”,是陳述“洋”奉行公務的特點的。
以上是第二類連謂結構在秦簡牘材料中的情,此類連謂結構的組成成分可以直接組合,也可以用連詞“而”和“及”連接。“而”在此類連謂結構中表示同時存在,義為“并且”,和第一類連謂結構中表示連續發生的連詞“而”不同。“及”的主要用法就是表示同時存在,因此它在此類連謂結構和后面將要談到的第三類連謂結構中多見。
此種連謂結構(以下簡稱“第三類連謂結構”)是連謂結構的第三個核心成員。表示幾個同時進行的,但彼此之間沒有條件、狀態等語義關系的動作。此類連謂結構,如:
(13)其出入錢以當金布,以律。(《睡虎地秦簡·秦律十八種·金布律》)
(14)為聽命書,法(廢)弗行,耐為侯(候)。(《睡虎地秦簡·秦律雜抄·除吏律》)
(15)戍者城及被城,令姑(嫴)堵一歲,所城有壞者,縣司空署君子將者,貲各一甲。(《睡虎地秦簡·秦律雜抄》)
(16)諸牛馬到所,毋敢穿穽及置它機。(《龍崗秦簡》)
(17)適弗敢受,即詈適,已,有(又)道船中出操栮〈楫〉以走趙,奊詢詈趙。(《里耶秦簡·第八層》)
(18)塗溉(墍)陀(阤)隋(墮),牛饑車不攻閑。(《岳麓書院藏秦簡(一)·為吏治官及黔首》)
以上各例代表三種不同的小類。例(13)中的連謂結構是“出入”,由“出”和“入”兩部分組成,義為“支出”和“收入”,陳述“出錢”和“入錢”兩種相反的行為。
有些資產由于損壞或其他原因提前報廢,但是并未從財務賬上移除,每月還在持續計提折舊。這樣不利于管理層對醫院的資產情況有清晰和準確的認識。有的大型醫療中心成本和累計折舊達3100萬美元,而實際上卻是應該處置的資產。因此,處置資產的及時下賬對新的資產配置十分重要。
例(14)中的第一個“為”整理者釋為“偽,假裝”,“命書”釋為“制書”,整句釋為“假裝聽從朝廷的命書”。例中的連謂結構是“法(廢)弗行”,由“法(廢)”“弗行”兩部分組成,義為“廢置不加執行”,可見兩個組成部分近義,是對同一種行為的兩次陳述。
例(15)中的連謂結構是“城及被城”,由“城”和“被城”兩部分組成,中間用連詞“及”連接。“城”整理者釋為“筑城”,“被城”整理者釋為“補城”,可見這是陳述兩種完全不同的行為。
上述三小類也是秦簡牘材料中第三類連謂結構的所有類型。余例可類推。
以上是第三類結構在秦簡牘材料中的情況。此類結構的幾個組成成分可以直接組合也可以用連詞“及”連接表示同時發生。我們尚未發現用連詞“而”的,可見在連謂結構的核心成員中,表示動作的結構中“及”“而”有大致分工,“及”主要表示幾個動作同時發生,“而”主要表示幾個動作依次連續進行。
此種連謂結構(以下簡稱“第四類連謂結構”)的特點,是后面的動作補充說明前面的動作,但其本身不是由前面的動作直接導致的。因為與其他修飾結構,如述補結構等可能有功能交叉,所以此種結構是連謂結構的外圍成員。如:
(19)其辭已盡書而毋解,乃以詰者詰之。(《睡虎地秦簡·封診式·訊獄》)
(20)有犯令者而弗得,貲官嗇夫。(《龍崗秦簡》)
(21)恒多取櫌桑木,燔以為炭火,而取牛肉剝之,小大如黑子,而炙之炭火,令溫勿令焦,即以傅黑子,寒輒更之。(《周家臺秦墓簡牘》)
(23)之亡徼中蠻夷而未盈歲,完為城旦舂。(《岳麓書院藏秦簡(四)·第一組》)
以上諸例中,例(19)的連謂結構是“已盡書而毋解”,由“已盡書”“毋解”兩部分組成,用連詞“而”連接,整理者句譯為“(供辭)已記錄完畢而問題沒有交待清楚”,可見“毋解”是對“已盡書”的補充說明,說明“已盡書”的結果。整個結構陳述了犯人供辭的情況。
例(20)中的連謂結構是“有犯令者而弗得”,由“有犯令者”“弗得”兩個部分組成,用連詞“而”連接。“犯令者”指違反法令的人,“得”義為抓獲。所以“弗得”是對“有犯令者”處理結果的補充,整個結構陳述的是官嗇夫的治理情況。
例(21)的連謂結構是“令溫勿令焦”,由“令溫”“勿令焦”兩部分組成,后者補充說明前者中“溫”的程度。整體陳述烤牛肉的程度。
例(22)中的連謂結構是“不務田而為它事”,由“不務田”“為他事”兩部分組成,用“而”連接。“不務田”義為不從事農業生產,“為他事”補充說明“不務田”的狀態,因為除了“為他事”之外還可以“不為事”。
例(23)的連謂結構是“之亡徼中蠻夷而未盈歲”,由“之亡徼中蠻夷”“未盈歲”兩部分組成,用“而”連接。“之亡”指離開去逃亡,“徼中蠻夷”整理者釋為“即故徼之內蠻夷聚居之地”,也就是逃亡的目的地。所以“之亡徼中蠻夷”本身是第一類連謂結構,因此此例是一個復合連謂結構。“未盈歲”補充說明“之亡徼中蠻夷”時的年齡范圍,整體是對逃亡者的描述。
此外,《里耶秦簡》中還有一種固定格式,也屬于第四類連謂結構,如:
(24)丗一年三月癸丑,倉守武、史感、稟人援出稟大隸妾并。(《里耶秦簡·第八層》)
(25)丗一年六月壬午朔丁亥,田官守敬、佐、稟人□出貣罰戍簪壞(褱)德中里悍。(《里耶秦簡·第八層》)
以上例中的連謂結構均為“出+稟/貣+NP”,均由“出”“稟/貣+NP”兩部分組成,中間不用任何連詞。此類結構中的“出”整理者均釋為“出食”,即出倉糧食補給;“稟”是秦簡牘材料中的常用詞之一,作動詞時整理者認為“有領取、發放兩義”。此類句式中連謂結構的主語,如例(24)中“倉守武、史感、稟人援”一類的部分均為官員,而連謂結構中的賓語,即如例中“大隸妾并”一類的部分均為奴隸或者低級官員,因此此處的“稟”當取“發放”義,“貣”類似。后一部分“稟/貣+NP”補充說明“出”的目的。整個結構是對主語部分所指稱的官員給下級發糧食補給的詳細說明。我們尚未在《里耶秦簡》外的其他秦簡牘材料中發現此類結構,因此此類結構是《里耶秦簡》獨有的。
從以上例證可以看出,第四類連謂結構和連謂結構的三個核心成員一樣,其組成部分可以直接組合,也可以用連詞連接,主要用“而”。我們尚未發現用連詞“及”的,這可能與“及”主要表示并存,不能表示補充的功能有關。
綜上,秦簡牘材料中具有所有四類連謂結構。從數據上看,三類核心成員的數量最多。句法分布上,根據我們的統計,在所有975例連謂結構中,充當謂語的有324例,主語有4例,賓語有35例,定語和狀語有146例,獨立成小句有364例,小句功能均為描述性的,具體陳述某一對象。其中,充當主語和賓語最少且有一定的句式要求,功能則均為陳述,對此我們擬另文討論。句法分布的數據也佐證了連謂結構的主要功能是陳述而非指稱。
在本文的第一部分中,我們在此了第四類連謂結構和述補結構可能發生功能上的交叉,在此我們擬對此作一個簡單論述:
我們擬通過下圖來說明:
圖1中,A區域代表屬于連謂結構核心成員的第一至第三類連謂結構,B區域代表我們在本文第一部分所說的結果由前面的動作直接導致的述補結構,C區域代表第四類連謂結構和述補結構兩者的交叉,即此區域中的結構分析為兩者均可。要注意的是,我們前面是根據結構編碼不同情境的功能給的幾種結構分類,所以圖中的A、B與C均為功能結構而非形式結構,三者的主要形式結構均為VP+VP。

圖1
很顯然,如果我們將述補結構的補語范疇限定在“由動作直接導致的信息”這種情境中,將第四類連謂結構的補充部分限定在“由說話者主觀補充而非動作直接導致的信息”這種情景中,那么這兩個圓形區域理論上就不會發生交叉,C區域不會出現。可是在漢語中,有些具體語境可能會導致難以區分的情況。如:
甲:昨天我給你的書看了么?
乙:我看了不舒服!
甲:為什么?
乙:……
以上的具體對話語境中,“看了不舒服”這個結構就有兩種解釋:一方面,它可以分析為述補結構,因為“不舒服”是直接由“看了”導致的,不看就不會不舒服;另一方面,從此對話語境來看,“不舒服”顯然是乙增加的信息,補充說明“看了”的感受,因為甲并沒有問乙看了之后感覺如何。此種語境導致兩種抽象情境:動作直接導致結果和說話者主觀補充信息發生交叉,從而導致兩種情境的對應編碼結構述補結構和第四類連謂結構發生交叉,加之形式上兩者均為VP+VP,又沒有形態手段來區分,所以C區域出現,最終導致“看了不舒服”這個結構處在C區域中。
以上所列舉只是導致C區域形成的語境之一,實際語言中可能還有其他語境導致類似情況。緊接著的一個問題是處在A區域中的三類連謂結構的核心成員有沒有可能出現在C區域中。要回答這個問題,首先要明確一個事實,即所有類型的補充結構都暗含一個時間序列,即被補充的成分先于補充成分出現,否則補充關系便不存在。從這個角度看,第二和第三類連謂結構不可能出現在C區域,因為這兩類的功能是編碼同時進行的動作和同時存在的性狀,因而不具有先后的時間序列。可能出現于C區域的只有第一類連謂結構,決定因素仍然是語境。如:
甲:昨天開會領導講話時丙突然站起來了。
乙:他站起來做什么?
甲:他站起來走出去了。
在以上的具體對話語境中,“站起來走出去”這個結構具有明顯的時間先后關系,顯然應劃歸第一類連謂結構。但就語境本身來看,乙對甲第一句話提供的信息并不滿足,所以發問,甲在回答時便加上“走出去”來補充說明“站起來”的目的,這又可以看成第四類連謂結構。盡管如此,由于“走出去”不由“站起來”直接導致,所以不會與述補結構發生功能交叉。可見,連謂結構的核心成員即使有發生交叉的可能,也只會與本范疇內的外圍成員發生交叉,而不會與其他范疇的成員發生交叉,因此也就難以出現于C區域。
以上是由具體語境導致的功能交叉區域C出現的情況。另一種導致其出現的因素是學者的主觀定義。過去有不少學者將“補語”這個范疇的定義下得很寬泛,認為只要是“對前面的動詞有所補充的句法成分”[8]49都是補語。很顯然在此種“大補語”的定義下,前述第四類連謂結構全部可劃歸述補結構,第一類連謂結構在有些具體語境中與第四類交叉,自然有條件地劃歸述補結構,從而形成一個范圍更大的C區域。
綜上所述,導致第四類連謂結構與述補結構功能交叉的原因有二:一為具體語境,二為主觀定義范圍。
本文我們對秦簡牘材料中的連謂結構進行了窮盡性分類探討。我們認為,連謂結構沒有自己獨特的形式,因此形式上獨立性弱,這也是多年來對其存廢存在爭議的一個根本原因。但是,連謂結構有自己獨特的編碼功能,依據其編碼的基本情境,如本文中分析的四種情境,我們可以從功能的角度給連謂結構分類,其功能是其他句法結構無法替代的。因此我們認為應該承認連謂結構是漢語的特有句法結構之一,其主要特點在于功能而不在于形式,這是由漢語語用為主,形式為輔的特點造成的。
注釋:
①本文中統計對象包括出土且公布的全部秦簡牘材料,其具體是:睡虎地秦墓簡牘,龍崗秦墓簡牘、郝家坪秦墓木牘,周家臺秦墓簡牘、岳山秦墓木牘,放馬灘秦墓簡牘以及里耶秦簡第五、六、八層和岳麓書院藏秦簡1-5。
②本文中的“功能”一詞包括語義和語用。
③有學者稱為“連續的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