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敘事能夠成為一個連續的統一體的原因在于:它借助從宇宙論時間規律中吸納的順時序秩序統合了語言的線條特征,使得單一而孤立的詞語和句子,能夠在連續性的線性結構中被建構為符合自然時間規律和人類共同時間經驗的故事。同時,連續性還呈現出一體兩面的間歇和抵抗。時間秩序中,間歇和抵抗的節奏是為了引起對過往情節的持續性反思,也是為了在故事內部的個性化時間經驗的相互交織中,含納多樣性的生命節奏,累積審美意蘊,完善敘事形式,拓展敘述尺度,促使連續性結構中潛藏的深邃意義得以從語詞關系中延宕至讀者內心,推動個體成長。
關鍵詞:敘事;連續性;順時序秩序;間歇;抵抗;時間節奏
中圖分類號:H002? ? ? ? ? ?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 ? ? ?文章編號:2096-4110(2023)03(a)-0007-06
The Constructive Medium of Narrative Continuity
—Chronological Order, Intervals and Resistance in Time
WANG Chulei
(Northwest University, Xi'an Shaanxi, 710127, China)
Abstract: What makes narrative a continuous unity is that it unifies the linear character of language by means of a chronological order absorbed from the cosmological laws of time, so that single and isolated words and sentences can be constructed in the linear structure of continuity as stories that conform to the laws of natural time and common human experience of time. At the same time, continuity also presents two sides of the same coin: interval and resistance. The rhythm of interval and resistance in the chronological order is to cause continuous reflection on the past episodes, and also to contain the diversity of life rhythms in the interweaving of individual time experiences within the story, accumulate aesthetic meanings, improve the narrative form, expand the narrative scale, and promote the profound meanings hidden in the continuous structure from the word relationship to the reader'sheart, and promote individual growth.
Key words: Narrative; Continuity; Chronological order; Intermission; Resistance; Time rhythm
何為敘事連續性?在約翰·杜威(John Dewey)看來, “如果任何一個人把自己處于戲劇一幕一幕的開展之中, 他就似乎正在這種方式之下具有意識的經驗;這種方式使他能夠對原來沒有意義的描述詞和分析詞發現它們的意義”[1]。也就是說, 一個敘事的意義是在整體結構中被傳達的,單一的符號或事件唯有將自身融入統一的故事之中, 才能表現出獨特的語義學意義, 也才能夠實現敘事的重要功能——溝通。那么一個連續而統一的故事是如何被建構的呢?是什么樣的運作和安排將單一的詞語、句子連接起來,構成了連續性的可被理解的形式呢?
對于這一問題, 索緒爾(Ferdinand de Saussure)早已為我們指明了方向,他認為, “在話語中, 各個詞, 由于它們是連接在一起的, 彼此結成了以語言的線條特性為基礎的關系, 排除了同時發出兩個要素的可能性”[2]。也就是說, 符號在話語中產生句子的這一行動依靠于邏輯線條的綜合而成立。而這一邏輯線條的本質形態在索緒爾看來是時間, 因為一個句段(syntagmes)中的兩個單位不可能同時發出,故而能指是只能在時間中展開的聽覺性質, 它體現一個長度, 且這個長度只能在一個向度上測定,它是一條線。 同樣,福斯特也指出: “故事是一些按時間順序安排的事情。”[3]因此, 初步判斷,敘事連續性產生的重要媒介是時間。
那么時間如何勾連敘事呢?這一問題還是要從敘事語言談起, 語言最重要的功能是溝通, 當我們在溝通時,必然需要用某種公認的穩定秩序和邏輯組織語言, 使得行動、事件和意義得以傳遞和交流。杜威認為,這種語言的發生機制得益于共同經驗的建構:“甲指著某一個東西, 譬如一朵花, 請乙把它拿給他。這里有一個原來的機制, 乙借助于這個機制可以反映甲指物的這個動作。”而在實際行動中, 乙可以進一步跳過“指”的動作, 直接來到甲所指的對象——花之中。而發生這種轉向的原因,在杜威看來,是因為乙的反映方式并不是對事物的天然的、以自我為中心的反映方式, 而是從甲對于事物的經驗出發,對這朵花進行的感知,因此可以很快滿足甲的要求。同樣, 甲在做出這個指示動作時, 不僅按照這朵花與自身的直接關系進行理解, 同時在他的意識中預設了:乙也能夠把握自己所理解的事物關系。“這就是溝通、記號和意義的意蘊和重要意義。”也就是說, 正是因為甲和乙之間有著相互理解和協同合作的共同經驗, 行動與意識的連續性才能建立起來, 反過來說, 這種共同經驗的存在,亦是人為了便于交流而建立的普遍連續性。
甲和乙在共享這種連續性時,所要達成的目的在于通過連續性完成拿花這一行動。而行動是需要時間來表述的, 任何行動或事件都要在時間的秩序和經驗中才能完成自身, 即便甲的指示行動只是說了一句符合語法規范的話, 但這句話依舊是按照時間的順時序邏輯展開的, 否則它的意義無法被乙所理解。因此,順時序時間是甲和乙得以溝通的經驗前提,也是游移的詞語能組成連續性敘事的重要媒介。
1 順時序時間:意義的聯結
何為時間的順時序?用杜威的話來說, 時間秩序“有關于關系、界說、在什么時間、在什么地方,以及有關于描述的事情”。恰如“甲指著花請乙幫忙拿”這一事例,便是時間秩序的最好呈現,在其安排中構成了一則最簡單的敘事——兩個或兩個以上的事件和狀態被一個NPs V-ing形式的句子在一條時間線上組織和呈現出來。普林斯(Gerald Prince)認為這一組織方式有兩種形態:一是同時;二是一個事件在時間上先于另一個。“甲指著花請乙幫忙拿”,這句話看似沒有具體指明時間何在, 但其中暗含的時間關系有兩種: 第一種,甲指著一朵花的同時,請乙把它拿給他;第二種,甲先指著一朵花, 然后請乙拿給他。無論哪一種情況, 行動和語言只能在時間的秩序中發展和組織自我,“指示”和“拿取”的行動必然呈現為順時序的前后連續性, 因為只有甲先指著花, 請乙幫忙拿給他, 乙隨后才能將花遞給甲。
保羅·利科(Paul Ricoeur)在《虛構敘事中時間的塑形:時間與敘事(第2卷)》中指出, 順時序時間的法語形態指temps chronologique(意指編年、年代學的順序時間), 而英語形態則為chronological time。chronological源自希臘神話中宙斯的父親Chronos, 他是宇宙最早的統治者,也是時間的象征。“Chrono+logical(法語形式logique,也有“邏輯、邏輯性”之意)”便表示“按照時間順序(即邏輯順序)的”。因此, 敘事中的順時序時間,應當是事件關系和語詞有邏輯的連續,是一種人類為了有效溝通而根據環境的運動法則創建的共同經驗, 由此才能組建起故事的敘述結構,表達一定的意義。
此外, temp在法語之中指時間、時令、天文學等意義, 與chronologique結合在一起,不僅表示按照天文歷法制定的順序流轉時間, 還代表一種有秩序和邏輯(logical)的宇宙時間規律,即“發芽、開花、結果、成熟、增產、繁殖的時間”[4]。諸如四季更替、日夜輪轉、出生與死亡、地球圍繞太陽的周期性轉動、太陽晨起暮落, 都是宇宙時間在循回與線性連續中的統一, 在一個圓周運動之中裹挾著不可倒退的時間之矢。在掌握了這一套自然時間法則之后, 人類才能據此確定自己生活和勞動的規律, 使用相同的時間范疇來界定自身秩序,從而使生產效益最大化。
《鬼谷子·持樞·全篇》曰: “持樞, 謂春生、夏長、秋收、冬藏, 天之正也”[5], 便意指萬物在固定時間的生長發育之規律, 人類的春耕農時據此而定。正是如此,符號的意義才顯現出了豐富的層次。春天象征著希望, 收獲能與幸福聯系起來,恰是因為人們可以通過對時間經驗的把握, 在自然事物與符號之間建立穩固的連續性。
看似隨意的符號象征, 其實是從自然之中領會和建構的“物—詞”對應關系。而在敘事之中, 這種關系的生長體現為:敘事者可以根據對事物各自性質及彼此之間關系的思考, 結合自己對時間經驗之規律的有意識的知覺和反思, 用獨特的技巧和手法打通本來并不相干的事物之間的關系。如在《太古和其他的時間》中, 托卡爾丘克寫道:“當馬鈴薯的花凋謝, 而在開花處結出一些小小的綠色果實的時候, 格諾韋法肯定自己是懷孕了。”[6]花的凋謝預示著果實的誕生, 開花結果隱喻女性的懷孕。隱喻是為了產生關系, 把那些本不相關的事物通過自然的生長性時間這一共同經驗聯系起來,建立一個具有連續性的敘事結構:馬鈴薯花先凋謝而后結果, 結果的同時女性懷孕, 而果實和孩子則都在符號語言中預示著未來。這種共通性與性質的連續正是一種被時間秩序建構的毗連關系, 它們被順時序發展的時間納入了連綴的邏輯之中。正是有了順時序時間這一共同經驗作為媒介, 作者才能通過語言將原本不相關的事物聯系起來, 并且預設了讀者能在順時序時間的先驗結構中對隱喻關系有所理解, 從而拓寬生命體驗的深度和對事物性質的認知廣度。
有效生長的順時序時間把所有的事件和現象都卷入自身的秩序結構之中, 將一切塑造為連續的整體, 并逐漸演化為鐘表化的連續性時間、權威秩序時間等流俗時間觀念。在公共化鐘表時間的使用中, 人隨著時間調整自我, 同時依靠時間流逝的長度來判斷一個人的成熟與價值。所謂“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就是一種依靠時間來判斷個體的思維方式。在這里,時間是一種公共化的測量標尺,它在一定程度上奪走了個人時間的意義和獨特性質, 使得個人時間成為被連續性時間組織和挑選的材料, 變得破碎而不可靠。從這一角度來看,順時序時間不僅是人類根據自然運動規律而建構的秩序, 也是為了規避不期而來的不確定性風險和無法測定的自然災害而建構的古典形而上學。
但是,敘事節奏的富饒、豐腴之美就在于:其連續性的建立固然必須借助順時序時間這一共同經驗來合理化行動或事件之間的交互作用, 但連續性并非穩固不變的秩序, 它恰恰是隨著故事發展脈絡和生活情境的轉變而不斷發展和變化的動態過程。全然遵從秩序性時間的行為,完全喪失了個體時間的獨特性, 更重要的是,故事的意義得不到累積, 很難發展為具有跌宕性與美感的藝術品。全然無變化的時間流動是一種麻木、散漫的狀態, 即便其中蘊含了循回的短暫性變化,但由于這種變化也是秩序性的更替, 因此并不具備產生豐富意義的可能。所以時間“是有所組織并起著組織作用的媒介, 這個媒介涉及伴隨著實現和圓滿的預期沖動的節奏性漲落、向前和回退的運動、抵抗和中止”。也就是說, 時間不僅給連續性帶來了秩序, 也帶來了變化和偏離的因素。正是在這樣不斷發展的辯證時間結構中, 敘事才能將豐富的亞節奏吸納于自身之內, 呈現出多元的面向。
因此, 在確定了連續性在順時序時間中呈現的第一面向——將單一符號形式串聯為綜合性敘事的有秩序線條關系以后, 下一步應該探究的主題是:時間媒介如何讓連續性形式呈現出前進、回退、斷裂的諸多節奏,以此挖掘連續性形式的深層含義。
2 時間節奏:意義的累積與多樣性
“從環境中產生出阻礙、抵抗、促進,當這些東西以適當的方式同有機體的能量遭遇時,它們就構成了形式。周遭世界使藝術形式的存在得以成為可能的首要特征就是節奏。”因此,阻礙、抵抗、變化是喚起節奏和能量的重要前提。前文提道,僅是順時序之中循回和線性時間的交替,很容易讓時間秩序麻痹人的感知,成為直奔直線目標而運作的時間律令,從而抹殺個人的沖動與內在意識。本維尼斯特提出: “書寫首要被當作整體,它能綜合地陳述完整的思想,它講述全部的故事。在這個意義上,書寫更接近于‘內心語言,而不是線性的話語。”[7]因此,真正動人的敘事結構絕不是一條無限向未來延續的直線,它伴隨著內時間意識對順時序時間的抵抗、知覺和反思。對于順時序時間不加以節制的順應,會使得故事意義得不到累積,故事乏味且審美價值流逝。正如海德格爾所言:“流俗說法把時間解釋為現在序列,在這種解釋中既沒有可定期性又沒有意蘊。”[8]因此,為了意蘊的生成,敘事需要把多樣化的事件組織為有秩序的意義整體,而多樣化的事件則源于順時序時間與內時間經驗的間歇、斷裂和抵抗造就的節奏。接下來,本文將以《吉姆爺》《達洛維夫人》《魔山》這3部敘事作品來論證這一觀點。
2.1 間歇與綿延
時間節奏的間歇,主要表現為順時序時間之中穿插的內時間意識帶來的反思。如《吉姆爺》中,吉姆在一次出海行程中短暫地在東方醫院休息,他不斷觀察外界,不斷領會之前行動的意義并展開周期性的鞏固。等到下一次出發時,他的行動就已經攜帶了之前累積的一切反思,它們已經被整理妥當,靜謐地安置在吉姆及整個作品的生命里。這種累積性行進在形式上表現為線性時間的前后相繼,但其實在順時序的間歇中,所有的過往經驗都已經被內心話語整理和領會,他才能繼續自己的航行,使得“東方的海”發生的事故成為不可遺忘的經驗,繼而促進自身的成長。因此,每一個接續的行動,都是對過往記憶和經驗的綜合性領會,以及對意義的擴充,在這樣的過程中,故事的意義才能隨著關系的豐富而愈加深邃。當然,深邃不僅是體積的大,更是集中、加強和豐富。
同樣,在弗吉尼亞·伍爾夫的《達洛維夫人》中,也有著這樣的間歇帶來的意義累積,但是《達洛維夫人》中的間歇主要表現為:順時序意識之中穿插內在自我意識的表達,通過人物對過往回憶與被講述的現在之間的相互作用和連續,“給敘事帶來時間的厚度,同時賦予人物心理的厚度”[9]。伴隨著大本鐘作為順時序流俗時間而敲響的聲音,伍爾夫讓賽普蒂莫斯和蕾齊婭在對往事的回想中,表達了自我的思想。這是一個在敘事間隔中插入人物經驗的方式,也是節奏間歇來臨的符號,它預示著連續性的“暫停”,對于過往事件和經驗的反省和思考,得以融入順時序時間之中,故事的被講述時間從內部無限放大,延宕了敘事的整體間隔。在這些間隔之中,人物對于失敗婚姻和不幸事件的心理活動及經驗性的反思,獲得了生長的時間與空間。因此,敘事作為虛構的藝術,“就是把行為世界和內省世界編織在一起,使日常性含義和內在性含義相互交纏”。
但是,由于每個人的生長環境和過往經驗不同,其時間經驗也表現為不同的狀態,這正是在順時序時間之中展現個性的方式。在《達洛維夫人》中,象征官方時間的大本鐘,是眾人在敘事中建立的統一關系標記,但是這種統一標記卻并沒有讓人物之間建立起同一性,恰恰相反,在有序響起的鐘聲中,隔閡、差異不斷加大。同樣面對三點鐘敲響的鐘聲,理查德一心慶賀自己與克拉麗莎的婚姻,而克拉麗莎則想著自己的晚會請柬陷入了憂郁之中。在故事時間的流逝中,個體通過當下的內心活動與官方時間的交互作用,形成了獨特的內時間經驗。因此,虛構敘事“可以探索并用語言表達被官方時間加深了的、各種世界觀之間及其不可調和的時間投影之間的不一致”,可以把對立轉化為個人時間經驗與順時序之間的多種節奏關系,呈現跌宕而和諧的連續性形式。
值得一提的是,《達洛維夫人》的時間節奏不僅表現為順時序時間之中穿插內時間經驗的間歇性反思,這種反思還能夠通過對他者經歷的再反思,累積和表現出來。賽普蒂莫斯對世界的看法及他的死亡,表現出了“世界的宏偉時間和靈魂的個人時間之間有個無法彌合的斷層”。正是如此,人物命運才滑向了迥然不同的境遇。賽普蒂莫斯的死亡,以激烈而極致的方式表達了對大本鐘和權威形象共同建立的宏偉時間的背離,而克拉麗莎晚宴上與權威人物的社交,則使得她與宏偉時間短暫地勾連起來。但是,當賽普蒂莫斯這個陌生青年的死訊傳到克拉麗莎耳中時,兩個看似在時間序列中未曾發生交集,彼此“孤立”的內時間經驗就產生了聯系。賽普蒂莫斯的自殺行為,讓克拉麗莎感受到了對死亡前所未有的認知,它使得克拉麗莎短暫地逃離了這個攜帶著虛偽、傲慢及欲望的晚宴人群,與陌生的賽普蒂莫斯產生了靈魂上的共鳴。正是這種經驗之間的聯系和并置,使得克拉麗莎在個人經驗與宏偉時間的分裂中找到了平衡的辦法。因此,虛構敘事能夠讓人物之間的時間經驗在敘述話語的時序上得到累積,時間經由這樣的方式綿延至下一人身上,形成一種連續的多樣性。
如果說《達洛維夫人》代表的是敘事時間節奏通過間歇性的反思帶來的持續性綿延,那么,托馬斯·曼的《魔山》則通過內時間意識與順時序時間的抵抗和對峙來表現出節奏與能量的高潮。
2.2 抵抗與對峙
托馬斯·曼的《魔山》貫穿整部作品的主題是時間的二重性疑難。故事一開始,精神并不譫妄,代表日歷和鐘表時間的主角漢斯·卡斯托普進入了高山療養院。此刻他具備清晰的時間意識,他明確設定了只待3周就會離開的目標,可是最終他卻在療養院中待了整整7年。7年來,他沉湎于疾病、死亡、肉欲及對肖夏太太的癡迷之中,在這方天地里忽視了時間的存在,仿佛做了一場魔力造就的昏沉幻夢。
利科認為,《魔山》展現的是個人時間經驗與普遍流俗時間之間連續性的斷裂。例如,療養院病人使用的無刻度體溫表“啞護士”,就是一種通過割裂與宇宙論時間的聯系,而達成的時間懸置——借由對時間順時序節奏的置換,獲得節奏的變化與無序,促使病人們逐步喪失時間的可測信念。而這種可測信念,事實上正是宇宙論時間建立的基石——我們共同肯定,世界是可被精確度量的。我們承認溫度計刻度上的數字與無法觸摸的時間和溫度之間有著穩定的連續性。大本鐘每隔一小時報時一次,溫度計在37.5 ℃以上便算作發燒,這些都是我們約定俗成的意識連續性。
但是,在《魔山》之中,托馬斯·曼正是在打破了普遍時間的可知性和可測性之后,才借此突出了個人內心的現象學時間。當與外界的意識連續性被打破以后,高山療養院中的眾人很難再順應天時而安排自己的作息,所以在療養院中,人們不知道星期幾,只知道支離破碎一天的幾點鐘。療養院中空虛單調的生活模式,使得一分鐘既有度日如年之感也有轉瞬即逝之感。在利科看來,這種延長和縮短的雙重變奏,已經使得時間概念失去了單一性指涉。比如,“已經多久了”這個問題,在流俗時間中很容易便能得到數字化的準確答案,但是在山上的空洞生活中,答案只能是“已經很久了”。
本維尼斯特指出,在對一句話的理解中,我們要擁有的“一方面是感知先時和現時之間一致性的能力,另一方面是感知一個新陳述的意指的能力”[10]。也就是說,面對一個敘事,我們不僅要感知到順時序時間在符號之間建立的邏輯化語序,同時也要在符號的毗連關系中獲得陳述帶來的新意義。“已經多久了”和“已經很久了”的有趣之處在于,在讀者看來,這依舊是一個先時和現時之間具有一致性的對話,但內在的意義卻在宇宙論時間和現象學時間的對峙中,產生了與“已經很久了”這一日常性話語意義不同的內心語言意義。在宇宙論時間失去可測性以后,“內心語言”必然要成為主體呈現自身的媒介,高山療養院的眾人唯有從內時間的角度出發,再次建立與時間的連續性,才不至于陷入迷狂的境遇中。因此,“已經很久了”就具有了無限的可能性:幾秒鐘、幾分鐘或是更久的時間。時間可測性和確定性的消失,顯現了眾人對內在時間經驗的重視。
同時,也正是因為對內心時間意識的聆聽與展望,漢斯才關注到了時間的含混性問題——“它永恒的循環性和產生變化的能力”。因此,這里又一次出現了時間的對峙:療養院眾人停滯不前的時間與漢斯不斷學習和思考內心經驗的時間。漢斯在療養院學習如何處理與死亡、疾病、文化及愛情關系的這一過程中,其實是在不斷地割裂從前在流俗社會中建立的同一性認識,繼而從內心出發建構新的認識和生命關系,因此這也是一種個體的成長歷程。
總體來看,漢斯是在與流俗時間的抵抗和對峙中,通過轉向內心的方式完成了意義的獲取,而《達洛維夫人》中的克拉麗莎則是在宏偉時間與個人時間的融合和間歇中,經由對賽普蒂莫斯的死亡訊息的反思,發現了內心對宏偉時間和上流階級的真實想法。兩者的成長反映了共同的原則:一個敘事的時間在阻礙和抵抗之中,才能闡述更為豐富的意義和內容。盡管在兩部作品之中,時間的節奏呈現出了不同的面向,但正是這種多樣性的變奏,造就了敘事審美性質和意義的豐富。“時間作為變化中的組織乃是成長,而成長意味著各式系列的變化獲得暫停和休息的間歇;獲得完成的間歇,但這些完成又變成新的發展過程的起始點。”因此,時間并不是穩固不變的順時序線條,抑或是循環往復的單一更替,它能夠通過變化的節奏特征帶來豐富的情節和意義,造就曲折跌宕的敘事連續性形式。
3 結語
作為敘事連續性的雙重向度,時間的順時序秩序及節奏的間歇與抵抗,盡可能多地含納生活事件和行動,將社會的知識、意義、情感、符號、想象、生活情境、習俗等存在,濃縮至自身的形式與節奏之中,以此獲得多層次的敘事結構。其中,順時序秩序使得敘事中每一分時間的流逝,都符合自然運動的規律、人類共同經驗及因果邏輯關系,而短暫的間歇和抵抗則讓敘事結構更扣人心弦,讓充實情節的事件和行動得到妥善安排和整理,使得每一個接續而來的行動都攜帶著在過去情節中積累的意義和價值,并繼續在新的行動、事件和交往中豐富自身。因此,順時序秩序與時間節奏的變化,能夠促使一個敘事成為貫通而升騰的連續性形式,兼而呈現出深邃而動人的疊合性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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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王初蕾(1997,9-),女,彝族,云南昆明人,碩士,研究方向:文藝美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