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傳統社會講究以和為貴,對于民間細故的糾紛處理往往交于民間社會力量進行自我解決。與此伴隨而生的是,契約在民間社會活動中大量地被使用,形成獨特的契約文化。作為清代貴州民間糾紛解決機制的一種重要載體,岑鞏契約文書本身所具有的文化內涵以及社會價值理念為現代提供了重要參考和借鑒。
【關鍵詞】清代岑鞏;契約文書;文化內涵;價值
【中圖分類號】G0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7—4198(2023)01
古代社會在本質上來看就是一個鄉土社會,而鄉土社會中所產生的糾紛以及解決機制是其內在的核心問題之一。歷代以來,由于國家官方的司法資源有限以及崇尚無訟的文化理念,民間往往會選擇一種最為合適的解決方式來予以調和。契約文書作為法文化的產物,歷經中國數千年的文化滋潤,逐漸地成為傳統法律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正是在如此社會背景之下,清代貴州岑鞏契約文書所體現的西南民族法律文化,更是提供出一種新的認識視角。
一、岑鞏契約文書的法文化內涵
中國傳統社會講究禮法合一,注重禮教與法治相結合。在此基礎上,追求和諧的社會狀態是中國傳統法律文化的重要基底,一定程度上帶動了優秀傳統文化的歷史追求。岑鞏契約文書作為西南地區一種糾紛解決方式,其所承擔的制度理念和經驗也慢慢地成為了一種契約法律文化。
(一)和諧理念的追求
中國優秀傳統文化思想史上,有關“和諧”的探討一直是不可避免的話題。和諧作為一種源遠流長的文化理念,一直是歷朝歷代統治者所不斷追尋的社會目標。從早期的農耕文化中,就已經有了“和”的樸素理念,《周禮》《周易》《尚書》等古籍文獻中就不斷被提及。這也就表明,在我國文化傳統中,和諧理念就一直存在著,并不斷滲入到民眾生活中,成為社會共同的追求。
在普通的民眾觀念中,“以和為貴”一直是老百姓為人處世的默認原則或是背景文化。而以儒家思想占據主體地位的傳統思想文化中,“禮之用,和為貴”更是不斷提及,也使得“和”文化不斷受到重視,逐漸地成為中國傳統主流文化。“以和為貴”的價值觀念也成為優秀傳統文化的核心價值理念。盡管歷代王朝不斷更迭,但不變的是這種“和”觀念成為共同追求的理想準則,并且代代相傳。試看下面具體事例文書。
文書一:
光緒元年五月二十五日陳一元立議約合同[1]
立議約合同人陳一元。今因先年得買槐樹灣長田一坵,又坎上小田三坵。我叔侄為契價具訟,承族親于中勸解免息遵訟,其有此田仍照得買之契各管各業,不得復行滋事。前與□□得買劉姓當契,我叔侄日后執出,以為故紙。今口無憑,當憑族親各立議約合同一紙,永遠執照為據。
外批:憑族親立議約合同為據(騎縫)。
憑族親:陳正元、陳大柸(叔)、陳大彰(叔)、王文定、代才方、代才良、劉以道、洪聿□。
代筆:劉君培
光緒元年五月廿五日陳一元立。
以上契約反映的便是一則在眾多族親調解下來平息爭訟的案例。從其內容來看,乃是陳一元叔侄因為早年間所買田土價格發生爭議,訴諸于官府,后在族親作中進行勸解息訟后,“照得買之契各管各業,不得復行滋事”。此則契約文書雖名為“議約合同”,但實質上是雙方當事人達成協議以平息訴訟的合同文書。
從這則契約文書來看,是岑鞏民眾對于“和諧”理念的社會追求。在傳統社會的觀念世界里,社會和諧不僅是完美與藝術的追去,更是現實與政治的需要。在此基礎上,又慢慢地誕生了“無訟”的社會理念,其本質上是和諧理念的社會現實反應。這也說明,在清代貴州岑鞏地區,甚至是中國古代社會,傳統民事糾紛解決機制的設計以及構建,一定程度上都是基于和諧的需要。
傳統諺語“凡事以和為先”、“家和萬事興”,說明了傳統社會民眾的最基礎的社會生活理念。也正是基于這種“和諧”的社會哲理與處世原則,調解息訟這種糾紛解決方式得到了廣泛的運用和發展。這也是岑鞏契約文書所表達的文化內涵。總之,岑鞏契約文書的產生與發展在在一定程度上植根于傳統社會的和諧理念,也是契約文書所蘊含法律文化的外在表達,更是岑鞏社會民眾的價值取向和社會追求。
(二)中人制度的體現
中國古代民事活動中,記錄締約雙方合意的有關權利和義務的書面約定均有第三方參與。這就構成了中國傳統民事契約中的獨特現象,即中人現象[2]。何謂中人?中人是指訂立契約文書時的證人,包括見證人、中人、代筆等,是契約中的第三方。也就是說,在契約簽訂的過程中,會存在有第三方主體。也許,第三方主體對于契約的合意達成有所作用,抑或,僅僅是見證這份契約的落筆,但都能夠融入到這份契約文書的內涵。這使得中人在契約文書中的表現變得更加復雜,但是其作用仍然沒有脫離“中人在清代契約中發揮著介紹、見證、保證和調處的功能”。這一點,在岑鞏契約文書中也有著明顯的體現。
文書二:
乾隆五十六年三月十八日劉越千立禁止開溝引水墾田字[1]
立禁止開溝引水墾田字堂弟越千。因叢樹林糧田一壩分落一房,堂兄克擎、弟爭先分受其田,系在洞灣開溝取水、培養水,在始分之初,分関原議老堰以上不許另架簡砌堰。越千不知分關,務將此水引入大林山墾田。堂兄等執字言講,自愿將溝折毀出字,日后不得行再開溝架簡,倘有不遵,任從堂兄執字赴公,自干其罪。恐口無憑,立字為據。
憑中:效修、德立、惟周、象德、來儀、李德一
乾隆五十六年三月十八日親筆 立
此契約講述的是,劉越千不知道其堂兄弟劉克擎、劉爭先在分関文書中有“老堰以上不許另架簡砌堰”的約定,便開溝引洞灣之水墾田。經過中人“執字言講”后,便自行拆毀,并訂立契約予以保證。
值得一提的是,岑鞏契約文書中還存有一類特殊的中人,就是契約文書中的“代筆”。代筆,顧名思義就是代替立契人書寫契約文書的人。當然,也可能立契人自己本身就可以書寫,那就是“親筆”。之所以會出現代筆這種現象,與古時教育本身的稀缺性以及文化普及的程度不高有十分密切的聯系。再加之,貴州岑鞏地區是邊疆未開化之地,自然并不是所有的民眾都能夠識字、寫字,所以契約文書的書寫便成為一個問題。但也正是因為契約文書并不像訴狀和公文一樣,需要具備較強的專業性知識以及較高水平的書寫能力,所以契約文書的書寫只需要略懂文化即可。從岑鞏契約文書來看,代筆人往往是立契人的親戚或者熟人。代筆這一類型的中人所能發揮的作用極為有限,往往只是書寫契約文書,其效用很難與其他類型的中人相比。簡單來說,中人現象的存在極大地促進了傳統法律文化的傳播,也在特定的歷史社會背景中形成了獨特的文化現象。
二、岑鞏契約文書的社會功能
(一)消弭社會爭端
以現存的岑鞏契約文書來看,對于契約文書的書寫往往具有強烈地目的性,不會無原無故的亂寫一通,都是帶著問題意識進行的。也正是如此,上文列舉的所有契約文書的第一要義,就是為了化解岑鞏地區所產生的各類民間糾紛。契約本身就極為注重所內含的契約規范的既定效力,也重視當事人在契約中所約定的權利和義務,以此推動社會秩序的正常運轉。在岑鞏契約文書的末尾,基本上都是“恐口無憑,立此為據”,實際上就是現代意義上合同權利的社會自我救濟體現。只要不是違反國家律令的基本精神以及傳統禮法觀念的約定,在民眾看來就應該是一種既定的事實。
以歷史的眼光來看,中國傳統社會不存有規范化的民事訴訟程序;再加之訴訟成本相對于糾紛矛盾來說較為昂貴,不僅耗時耗力,還可能會有不公平公正的訴訟判決,在人身和財產方面會得不償失。因此,還不如換一種便捷合算的糾紛處理方式,便是通過簽訂契約。立契者在履行契約的過程中獲得的利益,可能會大于其他糾紛解決機制所帶來的。因此,契約對于民間糾紛的化解功能也就不明而喻。
(二)充當訴訟證據
岑鞏解紛類契約文書展現的便是如此。契約文書的書寫以及訂立的背后,蘊含著岑鞏地方社會管理的制度建構和運行機制,脫離不開國家對于地區的管理。正如文書寫道,“如有不遵,任憑一紙赴公”,也就表明立契者間接性地認可契約文書的證據作用。對于契約本身而言,記載的是糾紛解決的過程,但其在司法適用中往往充當證據而使用,這也是傳統法律文化的重要體現之一。
(三)穩定社會秩序
民間社會最為常見的社會現象,便是民間糾紛的發生。這也意味著和諧的社會秩序受到了沖擊。如何恢復社會秩序的原有狀態,是民間糾紛解決機制所要達到的目標,也是最為核心的價值追求。與糾紛原因的多樣性以及糾紛過程的復雜性相比,糾紛解決方式更為多元化。隨著糾紛類型、糾紛爭議程度、糾紛主體的關系、糾紛爭議對象等不同,民眾往往會選擇更為適宜的解紛方式。用現代權利話語來說,是糾紛主體為滿足自身法律需求的社會博弈,其核心在于糾紛的解決與矛盾的消除,而不在乎用何種方式予以完成。這也印證著民眾對于和諧社會的美好追求。
岑鞏契約文書的社會意義也在于此。其本身所簽訂的目的便是解決糾紛,而這一功能所發揮的作用往往可能是國家法律所不能實現或者無法到達的。在倡導“因俗而治”的傳統社會國家主體意識觀里,基層民間的自我糾紛,就交給民間社會處理。這既符合國家統治管理的需要,又能維持基層社會的穩定。岑鞏地區糾紛處理機制的表現方式便是建立契約規范。岑鞏契約文書體現出來的,以自發性糾紛處理為基礎所建構的糾紛處理機制,絕不是脫離實際社會、缺乏實效性理念的產物。
三、岑鞏契約文書的價值啟示
(一)理念傳承
上文已經提及,傳統的糾紛解決機制的構建及應用緣起于社會“和諧”之理念,而對于和諧的社會追求不僅僅是傳統社會的追求,也是當下社會共同的追求。從文化角度來看,和諧意味著安寧有序,公平正義,誠信友善,是底層百姓內心深處最為直接的社會訴求。自從儒家開始提出和諧的社會思想以來,和諧社會就成為亙古不變的話題。這種社會和諧理論,也就慢慢地成為中華民族寶貴的精神財富,成為數千年以來流傳的優秀傳統文化精髓。而我們今天所倡導構建的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理論與儒家“和諧社會”的理念是一脈相承的,自然而然地“和諧”社會觀念成為處理相關問題所恪守的準則。
毋庸置疑的是,和諧對于一個國家、一個民族、一個社會的發展都是至關重要的。盡管傳統社會的許多機制可能不被現代所接受,但契約文書所積淀的和諧文化理念一直在不斷傳承與發展。中國傳統的和諧理念,與化解矛盾和糾紛方面“求和”“求同”原則是一致的。在承認不同、尊重不同的基礎上來求中調和,也正是法的和諧價值追求體現。正是因為如此,我們更要重新審視“以和為貴”的優秀傳統文化,發揮其在現代社會的功能效用。
(二)經驗永存
岑鞏契約文書所展現的傳統社會民間調解制度,不僅僅是傳統糾紛解決機制的一種核心類別,也是傳統社會定分止爭的重要方式。中國傳統社會是以小農經濟為主與宗法制相結合的熟人社會,“曉之以理,動之以情”,以理和情雙重手段相結合,來打動雙方當事人致使糾紛得到妥善解決,就十分契合儒家文化所宣揚的和諧目標。此種調解手段,也就成為解決傳統社會糾紛的最佳方式,也產生出充滿中國傳統文化精神的調解手段。
在當代社會,由于契約自由原則的不斷興起,社會活動中到處充滿著契約理念。可以這樣說,契約作為社會生活中不可或缺地交往方式以及陌生人之間相互信賴的重要憑證。在意識自治的法律原則之下,傳統社會的契約觀念在現代生活中發揮著不可忽視的積極作用。從法文化傳承的角度來看,現代的糾紛解決機制的設計和運行方面,或多或少地都在自然繼承和借鑒傳統制度的價值、理念以及經驗。無疑,這種歷史悠久的解決糾紛的契約方式已然成為法文化的結晶,為現代的糾紛處理解決提供重要參考價值與借鑒意義。
四、結語
只有從岑鞏契約文書所適應的文化、政治制度等歷史背景下,來認識其所蘊含的法文化基因,才能真正地認識其在清代岑鞏民間社會中所發揮的現實作用。雖然所產生的歷史土壤已不存在,但岑鞏契約文書所展現的法文化理念,依然適用于現代社會的需求。立足于當代法治文化建設的需求,岑鞏契約文書是可以有益借鑒的。
參考文獻:
[1]姜明.貴州岑鞏契約文書研究[M].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2016.
[2]李祝環.中國傳統民事契約中的中人現象[J].法學研究,1997(6).
基金項目:本文系貴州財經大學2021年度在校學生科研資助項目(項目編號:2021ZXSY25),項目名稱:清代岑鞏地區糾紛解決機制的契約規范研究。
作者簡介:黃耀志(1998—),男,漢族,湖南婁底人,貴州財經大學2020級法律史專業研究生,研究方向為中國法制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