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三言”“二拍”的時代價值

【摘要】 “三言”“二拍”分別是由明代文人馮夢龍和凌濛初編著的白話短篇小說集，內容駁雜，包含甚廣，從各個方面展示了當時市民階層的生活面貌和思想感情，堪稱一幅幅活靈活現的世態人情圖和市民生活的風情畫。“三言”“二拍”反映、迎合當時的市民階層的審美意識和價值追求，其新穎的藝術表現形式和獨特的文學藝術魅力對當時和后世都產生了深遠影響。“三言”“二拍”作為明代話本的集大成之作，既有獨特的藝術價值，同時也有不足之處，如說教意味濃厚等，這是與作品所處的時代分不開的，但其對當時的社會現實的真實反映是不可抹殺的。

【關鍵詞】 三言二拍；人物形象塑造；時代價值；社會現實

【中圖分類號】I207 ? ? ?【文獻標識碼】A ? ? ?【文章編號】2096-8264（2023）03-0045-03

【DOI】10.20024/j.cnki.CN42-1911/I.2023.03.014

本文在借鑒前人研究成果的基礎上，加上自我的閱讀體會和理解，著手從“三言”“二拍”的承前啟后的時代意義和其人物形象塑造、反映的社會現實等方面論述其時代價值。

一、承前啟后的時代地位

“三言”“二拍”在中國文學史上具有承前啟后的時代意義，可從兩方面理解：首先，“三言”有對宋元明等舊話本小說的保存之功，馮夢龍收錄整理了大量的宋元舊著并對其有所修改，而“二拍”雖然是凌濛初“慘淡經營，加工組織”的個人創造的產物，但與宋元舊篇在情節設置和故事發展上有相似之處。“三言”“二拍”對后世的文藝作品有著重大的影響，“三言”收錄的作品為后世的小說創作所借鑒，且在戲劇舞臺上有精彩的呈現，時至今日仍盛演不衰。其次，“三言”“二拍”的創作也在一定程度上帶來了擬話本的大量出現，其中“二拍”就是在受到“三言”的影響下創作出來的，還有其他的擬話本創作在故事情節等方面對其進行模仿，如被稱為《三刻拍案驚奇》的《型世言》就是一個典型代表。

“三言”搜集了大量宋元舊著，具有珍貴的文獻保存的價值，現在流傳的很多故事大都是到了“三言”才定型并得以完善的，如眾所周知的“王安石三難蘇學士”和“莊子休鼓盆成大道”等，對于人們研究宋元時期的話本作品具有很大的參考價值。“三言”中的故事情節也為后世小說創作所吸收借鑒，如荷蘭作家高羅佩的《大唐狄公案》就借鑒了“三言”之一《喻世明言》中的《滕大尹鬼斷家私》和《醒世恒言》里的《汪大尹火焚寶蓮寺》等回目。“三言”中的很多回目也被移植到了戲劇舞臺上，成為久演不衰的經典劇目，如《賣油郎獨占花魁》《鬧陰司司馬貌斷獄》《蔣興哥重會珍珠衫》《玉堂春落難逢夫》等，因為其故事情節的精彩絕倫和人物形象的完美塑造深受廣大觀眾的喜愛。“三言”在收錄宋元舊本的同時也對其進行了一定的加工處理，在語言的通俗性上進一步做了努力，如《白娘子永鎮雷峰塔》就體現了這一點，文字自然貼切，生動明快。“二拍”在“三言”的基礎上自成面目，突出描寫明代社會的故事，強調獨創，其中的一些回目也為其他藝術形式所借鑒，如《韓秀才乘亂聘嬌妻，吳太守憐才主姻》被改編成《拉郎配》等，搬上了戲曲舞臺。“三言”“二拍”兩者都對后世的其他文學藝術形式有著深刻的影響，另外也都為明清的擬話本小說和文學作品的創作提供了范式和借鑒，反映了當時的世風問題和社會現象，寄寓了作者的思考和價值評判。

二、人物形象塑造

在“三言”“二拍”的故事中，可以見到許多血肉飽滿和個性鮮明的人物形象，其中以“三言”更為突出，“二拍”在刻畫人物個性方面略顯粗糙，有著類型化的傾向，但總的來說兩者都較好的塑造了一批活靈活現的人物形象，運用傳統的白描手法和細致入微的心理描寫刻畫人物，對于中國古代的小說創作來說是一個較大的突破和提升。如在“三言”中《蔣興哥重會珍珠衫》這一回目，蔣興哥在陳大郎身上見到了自己的傳家之寶珍珠衫，并確認了自己的妻子王三巧與他人有私通關系之后，先是：“當下如針刺肚”“想了又惱，惱了又想，恨不得學個縮地法頃刻到家”，而當到家之后，卻又“不覺墜下淚來”，可謂是“愛之深，痛之切”，沒有蔣興哥對王三巧的深情做基礎，蔣興哥是不會那么痛苦的。然而，蔣興哥卻沒有把責任全推到王三巧身上，他也怨自己為著蠅頭微利，明白王三巧的出軌自己也是有責任的。蔣興哥的“情”體現最深刻的是在王三巧再嫁的時候，蔣興哥把十六箱籠送給王三巧做嫁妝，這種心胸或者說是深情，常人是難以做到的。這段情節也把蔣興哥復雜的心理表現得淋漓盡致：愛卿卻又不得不離開卿，離開也祝卿幸福。在這一回目里，把蔣興哥的愛與悔恨刻畫得極為細致，這種寫法在中國傳統的史傳文學和話本小說中是很難見到的。在《金玉奴棒打薄情郎》中對莫稽的內心獨白的刻畫，將這個勢利之徒展現得淋漓盡致，對后來他狠心將金玉奴推落江中這一惡念的產生埋下了伏筆。除這兩篇之外，三言中的其他篇目也都有著極為成功的對人物心理世界的描繪和刻畫，真實而生動地表現了人物內心的復雜情緒和性格，如《玉堂春落難逢夫》和《騰大尹鬼斷家私》等回目。在“二拍”里，對人物心理刻畫得極為成功的如《轉運漢遇巧洞庭紅，波斯胡指破鼉龍殼》中主人公文若虛在發現一個巨大的龜殼以后，想到“與人看看，省得空口說著，道是蘇州人會說謊”等，體現出來了文若虛的坦然自若和堅定不移，正如“我自風情萬種，與世無爭”所說的那樣，走自己的路，根本不會為他人的意志而轉移想法。此外，在“二拍”的《丹客半黍九還，富翁千金一笑》等篇目也是極為突出，生動描繪和刻畫出來了一個貪財好色的富翁形象和煉金術師迎合富翁的心理從而盈利獲財的過程。在中國傳統文學作品中，往往重視人物外部言行的描寫，而忽視了對人物本身的心理活動的描摹，“三言”“二拍”則打破了這一場面，用大量生動傳神和細膩的心理描寫來塑造人物，使得人物形象更加飽滿鮮明。

由于“三言”“二拍”是在商品經濟迅速發展和市民階層逐步壯大的社會環境中編匯創作出來的，因此出現了一大批善良正直、淳樸、有道德的商人形象，和其他作品中活躍的貪得無厭和為富不仁的商人形象截然不同，另外還有對大量追求婚戀自由和人性”剛烈不屈的市民形象的成功塑造。

在《施潤澤灘闕遇友》中施復是一位拾金不昧、重視信義、不求回報、扶貧濟困、友愛互助的有著高尚情操的商人，同時也是一位渴望發家致富和具有奮斗進取精神的商人形象，小說贊同施復這種奮斗進取和為人好善，施復最終也實現了發家致富的愿望，這正是和他的高尚品德分不開的。另外在《蔣興哥重會珍珠衫》中直接寫到社會上流傳著“一品官，二品客”的俗語，經商買賣被看作是正當的職業，商人的地位也有了明顯的提高。在“三言”與“二拍”中的很多篇目，重商思想都得到了很明顯的表現，如“經商亦是善業，不是賤流”的描寫，反映了晚明社會的時代特征，社會上出現了一種新的價值取向，市民百姓對經商貿易的興趣，對商人逐利生財的做法表示肯定和仿效，對商人們積極進取的商業活動表示贊美，準確反映了晚明商人勢力的崛起的時代特征和晚明商品經濟發展的狀況。

在《賣油郎獨占花魁》中的秦鐘和莘瑤琴兩人的婚姻在真正相愛的基礎上得以建立，他們是相互喜歡平等和相互尊重了解的關系，反映了當時對男女婚戀關系的新的呼聲和要求。而《喬太守亂點鴛鴦譜》和《宿香亭張浩遇鶯鶯》等回目中表現了少年男女不聽從命運和父母禮法的擺布，大膽的訴發自己的愛戀之情，歌頌了婚戀自主，對男女之間的愛情的追求體現了當時的時代印記和時代氣氛，這和商品經濟發展下的市民階層追求自主婚戀的心聲和程朱理學陳腐不為人喜是分不開的。

在男性背叛愛情時，傳統文學作品中的女性往往是忍氣吞聲和遭欺凌受委屈，而在“三言”和“二拍”里的女性則是大膽反對和剛烈不屈，如《杜十娘怒沉百寶箱》中的杜十娘在得知自己被心愛的人李甲賣給孫富以后，萬念俱灰，當著李甲和孫富的面把百寶箱內的珠寶都投進大江之中，斥罵孫富的“破人姻緣，斷人恩愛”，指責李甲的負心薄幸，然后投進江心而死。杜十娘追求的是夫妻之間的真誠相待和平等的純真感情，而李甲卻沒有做到這一切，反而是為了自己的前途講她出賣，她沒有乞求和其他降低自己人格的做法，而是選擇用生命殉情，是剛烈不屈和有新的時代意義地對愛情的追求。在《金玉奴棒打薄情郎》中對莫稽的負義絕情施以“棒打”和淋漓盡致的嘲諷，體現了在新的時代背景下對于負心之人的批判和譴責，表現了對女性形象自主獨立的呼喚。無論是對愛情的大膽自主追求，抑或是對愛情的新的解讀，都反映了新的時代特征，體現了商業經濟發展下的新的價值觀念的追求。

三、社會現實的鏡子

作為反映社會生活的文學作品，小說歷來都被看作社會現實的一面鏡子，讀者從中可以看到當時的社會生活狀況的景象，讀出當時的社會風貌，而作者也在小說故事的描寫中寄寓了自己的觀念看法和價值追求。“三言”與“二拍”作為商品經濟發展和資本主義萌芽產生的時代的產物，更是緊貼時代和社會現實，反映了晚明社會的各個層面，是當時底層人民的心聲和市民階層的內心想法。作者在現實中達不到的想法和理想追求寄寓到作品當中，通過對人物形象的描寫和故事情節的構畫來展現社會現實與當時的價值追求。

在“三言”與“二拍”里描寫的社會現實是比較突出的，如《沈小霞相會出師表》直接反映社會黑暗的現實，反對嚴嵩專權，揭露了明代當時官場的險惡，皇帝昏庸，偏聽偏信，不分忠奸。沈煉疾惡如仇，不畏強暴在故事里為人們塑造了一位剛正激烈和心高氣傲的忠臣形象，表達了當時普通民眾渴望忠臣，反對奸黨當權的心聲，同時也是作者心中理想化的忠臣的象征。在《盧太學詩酒傲王侯》里通過展示“破家縣令”公報私仇意圖置人于死地的過程，向人們描繪出了一個尖酸刻薄和貪酷無比的酷吏形象，透露出來晚明縣衙的黑幕，他們草菅人命，為所欲為，表面上卻是百姓的父母官，真是“官即是盜”。《施潤澤灘闕遇友》在塑造了施復這一拾金不昧、與人為善的商人形象和明代手工業者發家致富的同時，向人們透露出來明代商業活動的場景，手工業脫離農業獨立發展的趨勢日益顯著，同時在“施復剛愁無處安機床，恰好間壁鄰家住著兩間小房，連年因蠶桑失利，嫌道住居風水不好，急切要把來出脫，正湊了施復之便”這一細節中也透露出來了晚明社會經商失敗者的慘痛經濟以及雇傭關系等多種商業現象。在《遲取券毛烈賴原錢》和《騰大尹鬼斷家私》等回目中向人們展現了宗法倫理家族中的矛盾斗爭，暴露了封建宗法家庭中男尊女卑和長尊幼卑的不可動搖以及由此給弱者帶來的苦難，令人深感封建綱常倫理的罪惡與黑暗，其對人性的壓制和對弱者造成的束縛是極為可悲的。“三言”“二拍”里反映得極為可貴的一點是對女性的尊重和男女平等思想的流露，宋明以來的理學觀念和封建婚姻觀念在書中得以打破，如《蔣興哥重會珍珠衫》中的王三巧在失貞后仍然受到了丈夫蔣興哥的尊重和深情不減，蔣興哥在陳三巧二次失貞后仍然與之破鏡重圓，體現了在市民身上傳統的貞德節操已經失去了支配的作用，在“二拍”中對于女性失節的問題表現得更為寬容。“三言”和“二拍”對失節之婦表示諒解和同情，反映了一種新的婦女觀和對女性的尊重，在《滿少卿饑附飽飏》中更是直接抨擊了以男子為中心的傳統觀念，呼喚著兩性關系的平等，是維護女性人格尊嚴的體現，這些都是對傳統儒學觀念和傳統社會倫理的突破，體現了晚明社會思想的涌動，頗有文藝復興和啟蒙思想的意味，是不斷發展的商品經濟和當時晚明社會中王陽明思想的盛行、李贄提倡人性解放的思想在文學藝術作品上的反映，體現了反對封建禮法和追求自由解放的人文思潮。

“三言”與“二拍”作為晚明封建社會倫理思想與帶有啟蒙性質的社會思潮相互碰撞下的產物，是對社會復雜現實的展現，出現了不少新的內容，具有重要的認知價值。然而它在肯定人的正常情欲同時往往過分強調人的自然本能，使得作品中出現了大量情色描寫，在封建社會一度被斥為禁書和淫書。另外在“二拍”里過分強調文學的教化功能，大談因果報應和忠孝節義等陳腐的思想，無異于道德教化的官樣文章，大家應該注意甄別。大家對這種現象應該有清晰和理性客觀的分析，在宣傳人性解放的開始時期，人們壓抑已久的本能突然得到一個釋放的空間便任意揮灑，另外這種充滿了性的描寫和對暴力與沖突的描寫喚醒了潛藏在人們身體中的某種野性本能，迎合了當時商品經濟發展的潮流，同時也是隨著印刷行業的發展和受“因賈人之請”的謀利工具的驅動產生的。隨著晚明國事的艱難強調經世致用的實學思潮的興起，這些都使得文學要求關心國計民生，強調樹立忠孝節烈楷模，為了有益世道人心，同時也和作者本身受程朱理學思想的影響是分不開的。“三言”“二拍”精華與糟粕的并存正是由晚明復雜的社會現實造成的，正是“三言”與“二拍”時代性的體現。

“三言”與“二拍”在思想上展現了晚明社會思想的劇烈碰撞，心學肯定人欲，主張思想解放，在這種境況下“追求自由，張揚人性，成為時尚，程朱理學因其陳腐束縛受到人們的摒棄。同時為人們展現了晚明社會商業經濟發展迅速，商業帶來的聯動效應，一方面是商業迅速發展帶來的新思想，主張個性解放，工商皆本；另一方面是社會貧富差距拉大，對財富的崇拜，思想解放。向人們展示了晚明底層社會現狀，具有很強的時代說服力和濃厚的時代氣息，體現了作者對時代的思考和體悟，表達了作者特有的文藝思想。

四、結語

“三言”“二拍”正如作者在序言所寫的那樣極具意義和價值，大多數篇目都是在具有創作指導意義的序言的發揮下創作出來的，表現了真實的感情和有進步意義的思想內容。“三言”與“二拍”通過鮮活的人物形象和奇巧動人的故事情節向人們展示了晚明社會的風采，代表了市民階層和社會底層人民的心聲，對“情”與“欲”，“理”與“禮”的描繪即是對晚明時代思潮起伏變化過程的記錄，“三言”“二拍”所反映的時代特點和時代風潮需要人們在繼承前人的研究成果的基礎上，不斷進行新的和深層次的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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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楊晨陽，男，安徽界首人，西北大學文學院碩士研究生，從事中國古代文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