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劉慈欣科幻小說的語言藝術

胡心語 錢 華

[摘? 要] 劉慈欣的科幻小說帶有強烈的個人色彩，他善于使用靈活多變的語言表達豐富的情感和宏大的世界觀，其描述兼顧了科學性、想象力和現實性，運用特定的敘述手段和多樣化的修辭技巧，營造出獨特的科幻氛圍，傳達深刻的思想內涵，表達了作者對人類困境和未來命運的思考。劉慈欣的科幻小說語言藝術對中國科幻小說的創作有重要的啟示意義。

[關鍵詞] 劉慈欣? 科幻小說? 語言? 修辭

[中圖分類號] I207.4? ? ? [文獻標識碼] A? ? ? ?[文章編號] 2097-2881（2023）17-0069-04

劉慈欣的科幻小說憑借恢宏的想象力和先鋒的未來感，帶著對科學未來的審視和對人類內心的探究，以其厚重質樸又不乏細膩的語言，給讀者帶來強烈的心靈震撼。科幻文學是文學創作的分支，劉慈欣的作品之所以能夠刮起一陣科幻文學旋風，就是因為它不僅有抓人眼球的科學性，還有著豐富的文學韻味。因此，本文從語言藝術的角度切入，對劉慈欣的作品進行分析，幫助讀者了解作者的創作風格，進一步探究其作品給讀者帶來震撼的深刻原因。

一、劉慈欣科幻小說的語言特點

劉慈欣的作品風格獨特且靈活多變，他擅長運用嚴謹縝密的前沿科學元素進行恢宏的場景描寫，兼具震撼心靈的細膩，小說中也有極具特色的中國元素，為讀者帶來豐富的閱讀體驗。

1.語言的科學性

劉慈欣的科幻小說語言具有很強的科學性，這一顯著特點是劉慈欣作品建構的基石。

1.1準確的科學表述

劉慈欣的小說涉及的科學概念和技術細節都非常精確，這得益于他對相關領域科學知識的深入研究。《流浪地球》中，為了避免墜入木星，地球必須要擺脫洛希極限，人類利用引力彈弓效應把地球推離木星；《三體》中，人類用太陽作為引力波放大器，向外界發送地球信息，等等。“具有形而上意味的工程師式的技術型思維是劉氏科幻的思想底色”[1]，他的科幻小說不僅是對科學的想象和探索，更是一種基于科學的推理和預測。

1.2嚴謹的邏輯推理

劉慈欣擅長構建基于科學理論的虛構世界。《三體》中，他創造了一個基于黑暗森林法則的宇宙社會，“設立宇宙社會學對其小說確立了內涵與外延，也規定了小說通過合理的邏輯思維達到故事情節發展的走向。在對各種人物關系處理和故事發展走向中，對這些情節進行了概念下的大加工之后，各種符合邏輯的情節就應運而生”[2]。因為邏輯的互通性，讀者可以通過這個虛構的世界，理解和反思現實世界中的科學理論。

劉慈欣不只用科學想象和縝密的邏輯來吸引讀者，他還使用了科學的語言來進行敘事。他的小說中充滿了數學、物理、天文等學科術語，這些術語的使用不僅增加了小說的科學性，也讓讀者對相關科學概念有了更深入的理解。

2.語言的想象力

劉慈欣的科幻小說語言具有極高的想象力，他的作品將讀者帶入一個全新的、虛構的世界中，讓人驚嘆于他的創意和思維。

2.1獨特的設定

劉慈欣的小說往往有令人驚嘆的場景設定。《球狀閃電》中，他描述了一個充滿奇異現象的微觀世界，通過這個虛構的世界，讀者可以體驗科學的奇妙和神秘。《詩云》講述了一位來自神級文明的藝術家妄圖通過窮舉法寫出比李白更好的詩的故事，架空式的設定新奇但也符合邏輯。

2.2宏大的敘事

劉慈欣的小說往往有著驚奇的情節安排、讓人意想不到的情節轉折和結局。《三體》中，他通過一個外星文明的出現，將讀者帶入了一個全新的宇宙世界，站在銀河系甚至整個宇宙的角度講述文明之間的往事，堪稱石破天驚的情節發展和結局讓人驚嘆作者的想象力。《宇宙坍縮》與《微觀盡頭》則是在極致的設定中展現人類和空前假想之間的拉扯，講述真正意義上的“世界顛覆”的故事。

2.3恢宏的場景描寫

劉慈欣對絢爛悲壯的太空戰爭的描寫令讀者印象深刻。例如，他在《三體》中對太陽系二維化的描寫：“最外面是太陽的大氣，金色的氣流越出了太陽的圓周邊緣，形成了大量的二維日珥，像圍繞著二維太陽的一圈曼妙舞者，在二維太空中變幻著千萬種汪洋恣意的舞姿，有些‘舞者脫離了太陽，在二維太空中遠遠飄去。”這一恢宏的場景仿佛電影般在讀者眼前放映。

3.語言的現實性

劉慈欣的科幻小說語言除了具有奇妙的想象力外，還具有現實性。他的作品不僅是對科學的想象和探索，也反映了現實世界中的各種問題。

3.1粗糙質樸的生活氣息

也許是幼時隨家人被下放到山西陽泉的經歷讓他有機會深入了解鄉村生活，劉慈欣向往鄉村里的那種平淡踏實的生活。他在《三體》中描寫大興安嶺的婦女時寫道：“她們嘴里悠然吐出的煙浸滿了陽光，同她們的豐滿肌膚上的汗毛一樣，發出銀亮的柔光。”“這個健壯的東北妮子，每天吃著高粱米大渣子，同時奶兩個娃，奶水還是旺旺的。”劉慈欣用親切樸實的筆觸讓人體會到平凡生活的珍貴和當地自然淳樸的民風。

3.2基于現實的科學設定

劉慈欣的小說中的科學設定往往基于現實中的科學理論和發現。《超新星紀元》中，他描述了超新星爆炸對地球的影響和人類社會的變化，這個設定基于天文學中的超新星爆發理論。

3.3形象生動的細膩描寫

劉慈欣的作品有一種悲天憫人的情懷，讀者能從許多細膩的描寫中體會到作者的感情。《帶上她的眼睛》中寫道： “看著晚霞漸漸消失，夜幕慢慢降臨森林，就像在聽一首宇宙間最美的交響曲。”而這是“她”看到的地球表面的最后一次日落。《鄉村教師》中，“村里有了人聲和笑聲，家家屋頂上堆著金燦燦的玉米，打谷場上娃們在秸稈堆里打滾”，描繪出農村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幸福生活圖景。

3.4巧妙地融合中國元素

劉慈欣運用獨特的筆觸，在作品中融入了許多中國文化的元素，使得注重理性思維的科幻，散發著人文主義的光芒。《詩云》中，宇宙中極致技術的掌控者化身為李白，卻發現即使列出人類所能寫出的所有詩，也無法和歷史上的詩人寫的詩媲美，技術與詩意的對比讓讀者感受到了作者的浪漫主義情懷與文化自信。

二、語言藝術在劉慈欣科幻小說中的體現

1.敘述技巧

劉慈欣的科幻小說并不局限于按時間順序單線敘述的模式，他還運用了許多獨特的敘述技巧。他的小說不僅有宏大的場景、豐滿的角色和詩意的語言，同時也以富有張力的情節和敘事技巧來吸引讀者的注意力。

1.1通過人物視角來敘事

劉慈欣的小說常常通過特定人物的視角來敘述故事，這樣的敘事方式可以讓讀者更深入地了解人物的內心世界和情感。《球狀閃電》中，通過一個年輕物理學家的視角來描述他對球狀閃電的研究和發現，讓讀者更加真實地感受到他的情感和思想。《帶上她的眼睛》從一位地面科研工作者的角度講述地核中的“她”與地面的最后一次交集，故事情節隨著主人公的猜測跌宕起伏。科幻作品往往會讓人覺得不真實，而第一人稱的敘述能更好地使讀者進入小說講述的故事之中。

1.2非線性敘事方式

劉慈欣的科幻小說常常采用非線性的敘事方式，通過倒敘、閃回和預序等手法打亂故事的順序，展開多條支線講述復雜情節，讀者需要跟隨作者的敘述來逐步拼湊出故事的真相。《三體》中，作者通過不同的人物視角和時間線來描述故事，讀者需要不斷地切換時間和視角，才能更好地理解整個故事。

1.3理論化的敘事風格

劉慈欣的科幻小說常常具有理論化的敘事風格，通過科學理論的引入來增強小說的哲學性和思想性。《三體》中，作者引入了三體文明、宇宙社會學等概念，讓讀者在享受故事情節的同時，也能夠思考更深層次的科學和哲學問題。《宇宙坍縮》中，作者用了不少篇幅來解釋坍縮后造成的“負時間參量”背后的科學邏輯，展現了硬科幻的魅力。

2.修辭技巧

2.1.辭格的運用

2.1.1比喻

劉慈欣的作品常常用比喻來隱晦或鮮明地表達情感。《三體》中，在得知澳大利亞囚困人類的現狀之后，程心看到“晨空像是晦暗的海洋，那幾縷被朝陽映紅的薄云像漂浮在海面上的血”，表現了她對親手害死了自己的文明的崩潰與絕望。比喻能使艱澀的理論和概念變得淺顯易懂。《三體》中，羅輯用黑暗中的兩簇火苗來比喻宇宙中的兩個文明，向史強解釋了宇宙社會學的核心理論——黑暗森林法則，使理論更容易理解的同時，給予讀者更強烈的代入感。劉慈欣也會用比喻來形象地描繪宏大場景，特別是當場景是以宇宙為背景時，貼切的比喻能烘托出絢麗的氛圍。在描繪地球艦隊被三體水滴毀滅時的場景時，他將因核聚變融化飛散的艦體比作怒放的花蕾，“百萬噸發著暗紅色光芒的金屬液放射狀地迸射，像怒放的花蕾，熔化的金屬在大空中無阻力地飛散，在所有的方向上形成熾熱的‘金屬巖漿暴雨”，這給讀者帶來極強的視覺沖擊力和畫面感。

2.1.2排比與遞進

劉慈欣在進行細膩的情感遞進、多角度多層次的論述時，常常用到排比和遞進，使得硬科幻有了詩意的柔軟，他使用富有韻律和美感的措辭來表達情感和思想，增強了小說的文學性，讀者更能夠感受到其中的情感共鳴和哲學深度。《鯨歌》中，劉慈欣連用五個“鯨歌中”，層層遞進地描繪了人類文明在鯨歌中從無到有的發展歷史，反襯了人類欲望的渺小。

2.1.3對比襯托

強烈的對比襯托具有強烈的啟發性，這一點在劉慈欣的作品中被運用得淋漓盡致。正是技術的無限可能顯得人類的生命更為有限，正是宇宙的宏大襯托出了人類的渺小，讀者在仰望星空時能產生全新的思考。《三體》中，三體危機爆發后，當羅輯的“咒語”生效時，人們將他奉若神明，跪求拯救；但在他的執劍人生涯結束之后，泡在蜜罐里的人們卻只想制裁這位“獨裁者”，兔死狗烹的悲哀躍然紙上。當然，一個人的成長是循序漸進的，英雄也有一個逐步領悟和承擔責任的過程。羅輯從一個運用面壁者的權力及時行樂的青年人蛻變成一位默坐五十四年的執劍人，沉重的責任帶來判若兩人的前后對比，使羅輯這一人物的形象更加立體豐滿。《三體》中前后兩位執劍人面對三體文明的威脅和擁有執劍人的權力時，有截然不同的心態和應對方式，羅輯的深邃堅毅和程心的母性光輝給自己和人類文明的命運帶來了兩種截然不同的結果。劉慈欣的作品也常常通過對比展現場景張力。《三體》中，當太陽系迎來末日時，一個貌不驚人的小紙條“二向箔”更改了時空的維度，讓整個太陽系從三維跌落到二維，輕易毀滅了一個衍化了六百多萬年的文明。這段描述在令人感到宏大輝煌、驚世駭俗的同時，又兼有邏輯和細節上的認真謹慎。

2.2詞匯的選擇

2.2.1數字的運用

劉慈欣使用或精確或籠統的數字，能夠很好地突出作者描述的具體細節或直觀地表現出極致的微觀或宏觀場景，在幫助讀者理解文本的同時，體現科幻小說的語言魅力。《三體》中，當地球艦隊被水滴毀滅時，劉慈欣寫道：“給碎片從爆炸點到陣列一角共飛行了約1500公里，耗時約50秒鐘，當它到達陣列一角時，速度已經達到31.7公里/秒，這時它處于陣列外圍，距處于矩形這一角的第一艘戰艦‘無限邊疆號160公里。”精確的數字使得虛構的場景具象化，極致的速度感和距離感撲面而來。

2.2.2詈語

特定場景和人物使用詈語，能起到諷刺或玩笑的作用。《鄉村教師》中，有“秀秀一家全是睜眼瞎”“沒有文化，人都變得下作了”等描述，表現作者對鄉村文化貧瘠的無奈和痛心，這樣的文字在劉慈欣描寫農村的作品中并不少見。劉慈欣許多作品的主人公是普通人，發生沖突時使用詈語能更貼切地表達情緒和展現形象。

2.2.3口語化詞語

口語具有結構簡單、松散的特點。劉慈欣的作品具有嚴謹的邏輯，而穿插在其中的一些口語化的詞語，給故事增添了趣味性。如《地火》中，“我和一個男孩試著去搬躺在地上的一個支架，才知道它重得要命”；《超行星紀元》中，“他這才想起了剛才拿給他的那頂鋼盔大有用處”，等等。科幻小說中不缺少災難，而口語化詞語給災難描寫加入了生活化的氣息。

2.2.4專業術語

科幻是科學幻想的簡稱，科在前幻在后，科學性在科幻小說中的意義不言而喻。專業術語作為科幻小說的必要部分，表現了科幻小說科學性的一面，同時也是完善故事邏輯、說服科幻小說讀者的重要一環。劉慈欣在小說創作中常常運用專業的詞匯、術語和理論知識，營造出一種理性且專業的科幻氛圍。

2.2.5科幻概念

科幻世界的構造不僅需要基于現實的科學理論知識，也需要作者的虛擬構想和猜測。“科幻小說是在基于科學的想象中展開的。”“用想象力構建一個不同于現實世界的科幻世界。”[3]劉慈欣在其作品中創造了很多新概念，如《三體》中，作者創造了“降維攻擊”“黑暗森林法則”等科幻概念，在社會中引發廣泛討論。

三、結語

劉慈欣憑借兼具科學性、想象力和現實性的語言，運用多樣化、多角度的敘述和修辭技巧，營造出宏大的科幻氛圍，震撼讀者的心靈，具有極強的科學啟蒙價值。劉慈欣的文字所傳遞出來的，不是面對絕無可能發生的災難的無病呻吟，而是他對人類與科學技術將何去何從的思考。他獨到的科幻小說語言藝術，讓其作品在兼顧科學性和現實性的同時，也具有文學性，能將讀者帶到他創作的故事之中，為讀者帶來豐富的閱讀體驗。

參考文獻

[1] 張珈錄.劉慈欣小說中的環境設定與人文思考[D].長春：東北師范大學，2019.

[2] 劉媛.科學思維與人文思考的張力——評劉慈欣《三體》三部曲[J].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2016（1）.

[3] 劉慈欣.科幻小說創作隨筆[J].中國文學批評，2019（3）.

（特約編輯 劉夢瑤）

作者簡介：胡心語，湖州師范學院，研究方向為語文教育。

錢? ? 華，湖州師范學院副教授，研究方向為漢語言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