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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狼共舞:《說文解字》狼文化意識精義錐指

2024-04-08 12:03:02黃交軍李國英
漯河職業技術學院學報 2024年1期
關鍵詞:說文解字

黃交軍,李國英

(1.貴陽學院文化傳媒學院,貴州貴陽 550005;2.貴陽市青巖貴璜中學,貴州貴陽 550027)

“國憐朝市易,人怨虎狼殘。”(唐劉長卿《瓜洲驛奉餞張侍御公拜膳部郎中卻復憲臺充賀蘭大夫留后》)狼在中國文學史上無疑乃最富爭議的動物之一:一方面民眾譏稱“貪獸”(明黃省曾《獸經》)[1]987、“貪暴之獸”(西漢伏生《洪范五行傳》)、“惡獸”(南朝宋寶云譯《佛本行經》卷三),且衍生出“昏亂、糊涂”等負面意義,如《孟子·告子上》:“養其一指而失其肩背而不知也,則為狼疾人也。”東漢趙岐注:“謂醫養人疾,治其一指而不知其肩背之有疾,以至于害之,此為狼藉亂不知治疾之人也。”歷史上有關狼傷人害畜的記載不絕如縷。另一方面它有“靈智之獸”(《埤雅·釋獸》)、“義狼”(《益智錄·義狼》)之美譽,明代文學家馬中錫亦慨嘆“龜蛇固弗靈于狼也”[2]92。伴隨生態文明勃興,狼文化在文壇日漸流行,相關作品層出不窮,姜戎的《狼圖騰》飽受學界質疑,著名文化人類學學者葉舒憲即批評“小說本是想象的故事,《狼圖騰》卻自覺承擔起了重要的學術論說功能”[3]74,并強調姜戎所論缺乏確實的根據,進而激切呼吁“從學術上認真對待狼圖騰說,以避免由小說虛構而導致的認識上的誤導”[3]74。漢語漢字是忠實記錄中華文明、承載厚重人類記憶、體現民族文化認同的表意體系及語料史料[4],東漢經學大師許慎的《說文解字》(以下簡稱《說文》)作為中華字書元典反映著史前至東漢炎黃子孫之五經話語體系[5],以致清代鴻儒張星鑒盛贊其功績云:“召陵許君,嘗撰《說文》。精于古訓,強識博聞。始一終亥,類別部分。六書之祖,象事象形。東京翹秀,學貫五經。五經無雙,名傳漢室。《爰歷》既亡,《訓纂》已失。聲音文字,惟君是述。周公《爾雅》,《說文》可匹。”(《許叔重頌》)[6]139故以《說文》涉狼字詞的解說為研究對象,從漢字文化學集中錐指古代中國狼文化意識精義,主要與萬物有靈、鐵血精神、生態文明等有關。

一、狼祖傳說:萬物有靈視界下中華先民“狼”之圖騰崇拜

“金石論交半化狼,竹桐吾味暫棲鳳。”(南宋陳杰《和夏南麓繡斧曾驅當道狼及答尹存吾喻仁山攜詩相過值出》)萬物有靈觀屬上古宗教最為原始的形式之一,人類學之父愛德華·泰勒提出人類最初把世界想象成是充滿了靈魂或精靈的,并認為大自然中遍布著有感情的精靈,甚至相信這些精靈能與人類交流通感,可接受人類的供奉或被人類觸怒,既能幫助人又能傷害人[7]12。狼因“貪而有靈”[1]987很早就被中華先民普遍關注、賞識乃至膜拜,成為部落圖騰的優選對象,《韓非子·十過第十》:“昔者黃帝合鬼神于泰山之上,駕象車而六蛟龍,畢方并,蚩尤居前,風伯進掃,雨師灑道,虎狼在前,鬼神在后,騰蛇伏地,鳳凰覆上,大合鬼神,作為清角。”透過遠古神話傳說的語言表象,黃帝麾下之狼顯然并非現實中的動物,而是一個以狼為族徽和旗幟的部落聯盟,武樹臣指出:“古代民族都信仰圖騰,那些虎狼鳳蛇不過是氏族的圖騰。這就是神話告訴我們的史料,神話自有其合理的內容。”[8]43此論堪稱洞見。歷史上的蒙古人以“蒼狼白鹿”始祖傳說蜚聲中外,然而屢屢遭到學界尤其是蒙古族作家的強烈質疑,我們利用王國維的二重證據法,發現這一傳說背后實則有著確鑿可靠的考古學證據,在1912 年,在對蒙古諾彥烏拉(Noin ula)山谷匈奴貴族墓葬群(據科學測定時間約為公元前1 世紀—公元1 世紀)進行挖掘時,出土的匈奴氈毯上有“蒼狼白鹿”圖案[9]422(見圖1、圖2)。“如狼添翼”成為“飛狼”“翼狼”“神狼”無疑威力倍增,這一神奇想象、藝術創造是早期中國極具民族特色的圖騰表征,對中華文明及人類歷史影響深遠,如從時間推算,中國境內最早疑似加翼的動物造型(共5 件)始見于殷商晚期、周初(約為公元前13 世紀—公元前11 世紀)青銅禮器上,出土地點均分布在華西地區[10]。從族源而言,匈奴為蒙古的先民之一,兩者均屬典型的草原文化,具有繼承性,故蒙古人“蒼狼白鹿”傳說顯然源自匈奴的獨特的文化傳統。《說文》中諸多含狼字詞深刻寄寓著狼圖騰崇拜的語言編碼與歷史信息。

圖1 諾彥烏拉匈奴貴族墓葬出土的“蒼狼白鹿”圖一

圖2 諾彥烏拉匈奴貴族墓葬出土的“蒼狼白鹿”圖二

云南納西族使用的東巴文作為“活著的象形文字”,對探索揭秘我們賴以傳承的民族秘史裨益良多[19]。狼在東巴文中屬象形造字,書寫為“”,突出狼頭外觀,刻畫它豎耳黑嘴的典型特征,納西語讀音為lai,國際音標為。納西族百姓亦謂狼為“咆肯()”[20]410。東漢訓詁學家劉熙從聲訓的角度主張狼(古音來母鐸韻)、掠(古音來母陽韻)音近義同,故取“威暴殘害(如狼)”義,《釋名·釋喪制第二十七》:“槌而死曰掠。掠,狼也,用威大暴于豺狼也。”清畢沅疏證:“掠音亮,故可訓狼。掠奪亦作‘略’奪,櫟音如之,不與狼音近。《月令》:‘仲春之月毋肆掠。’鄭注:掠,謂棰治人。是‘掠’字自可從漢時有以掠笞瘐死者,有被掠而蟲生于肉者,此所謂用威大暴也。”[21]1103以語音規律等語言事實論之,狼與掠二者并不存在邏輯關聯,佐以漢藏語系列材料,掠字音亮(*ljang),國際音標為*ljak,侗臺語作“捶”,水語讀lak7,苗語為“搶”,貴州黔東讀lu8,布努瑤語作lu8,均與現今這些民族語言中“狼”的音義無關[22]29。《說文》是許慎立足于國家長治久安的高度,為數十年集大成之作,真正踐行了“經義之本、王政之始”的宣教目的,撰錄解說9353字詞濃縮匯聚著東漢及以前時代中華先民觀法世界、認知萬物、構建范疇的知識經驗、人類智慧及百科全書,是秦漢大一統歷史背景下的文化產物,集中彰顯出博學慎思、明辨篤行的漢儒風范與治學精神[23],“安帝時,許慎特加搜采,九千之文始備,著為《說文》。凡五百四十部,皆從古為證,備論字體,詳舉音訓。其鄙俗所傳、涉于妄者,皆許氏所不取,故《說文》為字學之宗。”(唐封演《封氏聞見記·文字》)[24]4有學者指出:“任何世界結構(包括語言世界)都是嚴密自洽、渾然天成的,井然按照既定軌道有序運轉、周而復始,充滿生機和活力。建立系統的都是藝術家,宛若上帝之手(精心打造)。”[25]47狼在中華先民心目中的初始印象具有高度一致性,諸多涉狼字詞的造字意圖及原始思維集中彰顯了人類對狼之欽慕情懷。佐以典冊群經,其證尤顯昭昭。《爾雅·釋獸》:“狼,牡獾,牝狼。其子獥。絕有力迅。”三國魏孫炎注:“迅,疾也。”[21]320均流露狼力量超絕,行動迅速,是民眾非常崇拜的對象。“(狼)其猛捷者,人不能制。雖善用兵者,亦不能克也。”[26]834弘一法師曾云:“凡事念念不忘,必有回響。”(李叔同《晚晴集》),誠如斯言,一個引人矚目的文化現象是:全國各地存在大量以狼命名之歷史地名,見證著中華先民狼圖騰崇拜之民族秘史。“地名是人類社會特有的一種文化現象,是對地理實體進行認知化、指稱化、符號化的語言結果,深刻隱喻著地與人、事及物的各種關系,是國內外各民族研判地方認同、民族歸屬、精神寄寓的重要依據與文化觀念,對回答‘我是誰,我從哪里來,將到哪里去’(古希臘·柏拉圖語)古老哲學命題具有認知溯源的導向功能。”[27]河北張家口市涿鹿縣臥佛寺鄉的“狼窩村”原名康家莊,據說元代時村中經常出事,村民請來風水先生,風水先生認為皆因村外有一對石豬,豬口正好對著進出村寨的山口要道,因豬吃糠(與康諧音),狼可吃豬,故聽從他的建議將“康家莊”改作“狼窩村”,以祈求風調雨順、五谷豐登;唐山市樂亭縣有幾個村子名為“劉狼窩”“張狼窩”“鄒狼窩”“封狼窩”等,“劉狼窩”得名之由是該村與附近楊各莊不和,為壓倒楊各莊,會“狼吃羊(諧音楊)”之意,起名狼窩,村內族人劉姓者居多,故取名劉狼窩,這顯然是以狼為村族的動物圖騰。考察諸省市地區有關狼之地名分布狀況,河南數量尤為可觀,飽含著底蘊厚重的狼文化意識②,如南陽市臥龍區的“狼洞山”因山上有一狼洞而得名;鄭州市滎陽市有山坡名“狼溝”,究其因為舊時村落草木茂密,常有野狼出沒,狼窩隨處可見,故俗稱之,此處也因劉姓村民居多,當地居民點叫“狼窩劉村”。以漯河為例,位于臨潁縣西北部的繁城鎮,春秋時謂“狼淵”(或“狼陂”“狼溝”),“楚子師于狼淵以伐鄭”(《左傳·文公九年》),歷史上此地以野狼繁衍聞名。三國魏黃初元年(220 年),魏文帝受漢禪登基于此,取“繁榮昌盛”之意方改名繁昌,始稱繁城。繁城屬千年古鎮,物華天寶,人文薈萃,先后入選河南省歷史文化名鎮名村、特色生態旅游示范鎮,并于2014 年7 月被國家住房和城鄉建設部等七部委確定為全國重點鎮。尊狼、敬狼的文化傳統亦深深滲透于人名之中,當代史學大師侯外廬曾對“魯迅(原名周樹人)”這個筆名進行深入研究后闡析曰:魯,取自魯迅母親的姓,而社會大眾將“迅”簡單理解為“快速”并不確切。迅,《爾雅·釋獸》:“牡獾,牝狼,其子獥,絕有力迅。”注云:“狼子絕有力者,迅。”“獥”即激,從犬言獸性,從水言水性,都是“激烈”的意思。迅,古義為“狼子”,所以“魯迅”之字意可以訓詁為“牝狼的一個有勇力的兒子”。為何魯迅要以狼子自居?源于他說過甘做封建制度的逆子貳臣。從歷史邏輯看,這個名字反映他前期思想上的資產階級民主主義者勇敢的叛逆精神,這一新見也得到了許廣平的首肯[28]193。考察《說文》含狼字詞始終貫穿著古人對狼性精神之體悟、洞察和生命哲思。

“圣代提封盡海壖,狼荒猶得紀山川。”(唐柳宗元《南省轉牒欲具江國圖令盡通風俗故事》)以史志論之,不僅猲(狼)是南方民族崇狼古風的文字證據,亦有狼荒,或云狼(huǎnɡ),為南方古國名,“,目不明。又狼南夷,國名,人能夜市金。”(《玉篇·目部》)[30]1112或云狼、狼,《正字通·犬部》:“,狼屬。按狼即躶國。偽作。”動物學家發現狼喜歡夜間活動,夜視能力極強,即使在昏暗環境下也能迅速發現獵物,并以最輕最快的速度猛然地襲擊目標,這樣動物往往是很難在狼的追捕下逃命的[34]9。有鑒于南方山地部落普遍存在的狼圖騰崇拜民俗,中原地區墨客雅士深感好奇,對此進行了藝術想象并演繹出南人“能夜市金”之逸聞趣事:“狼民,與漢人交關,常夜為市,以鼻齅(嗅)金,知其好惡”[35]3,這是兩漢時期商品經濟活躍時的夜市貿易之珍貴史料,這一社會現象主要集中于嶺南地區的狼土族,北魏酈道元對狼夜市活動進行過詳實的描述:“(徐狼)外夷皆裸身,男以竹筒掩體,女以樹葉蔽形,外名狼,所謂裸國者也。雖習俗裸袒,猶恥無蔽,惟依暝夜,與人交市。暗中嗅金,便知好惡,明朝曉看,皆如其言。”(《水經注·溫水》)表明當時漢人與狼有著頻繁的貿易往來,而交易方式采用極富地域特色的夜間交易,即“夜市”(西南方言又名“鬼市”),“嶺南有鬼市,在殘漏之前;劍川有夜市,在禁鼓初動之后。”[36]724狼民當為古越人之一支,西晉左思《吳都賦》也有“烏滸狼”之語,可見狼與烏滸的地望、族屬均接近,殆為今壯族的一支先民。明清時期兩廣地區有土司統治的族群叫“狼(俍)人”,所率士兵稱“狼兵”,后世罕知其來歷,“事實上,狼兵可上溯至先秦時期普遍流行的尚武雄風”[37],他們是“虎狼之秦”出兵嶺南,并在當地大規模屯軍、移民、開拓后的子孫后裔,故數千載后狼風依舊。

“碣石豺狼種,長驅出不虞。”(元方回《兵亂后雜詩五首》其三)[38]812狼祖傳說作為中華民族神話起源的文化遺產,在世界文明叢林中具有文化類型學的突出價值。據古籍與民俗資料記載,歷史上犬戎、匈奴(《漢書·西域傳》)、烏孫(《史記·大宛列傳》)、參狼羌(《后漢書·西羌傳》)、高車(《魏書·高車志》)、鮮卑(《魏書·官氏志》)、突厥(《北史·突厥列傳》)、吐谷渾(《太平寰宇記·鄯州》)、薛延陀(《廣古今五行記·薛延陀》)、回鶻(《新唐書·回鶻傳上》)、蒙古(《元朝秘史》)等北方游牧民族均廣泛流傳著狼圖騰崇拜現象,或因狼乳狼育(其先祖)而幸存,或狼為始祖父,或狼為始祖母等等[39],狼在這些民族中的祖源、族源神話中地位舉足輕重,擔負民族精神的凝聚功能。抉隱《說文》中涉狼字詞發現,不管是北方還是南方均彌漫著醇厚的尊狼尚狼文化意識,如狼為狼類總名,取“狼獸體形高長”義,被人類視為“獸之良”者;獌屬狼,表“(狼)體形長”,是初民膜拜的一種巨狼神狼;(狼)表“穴居狹小”義,對中華先哲筑洞穴處之的棲居方式具有重要啟迪作用;猲乃體形碩大之狼,被南方少數民族崇拜,且奉為族名國名,如“獦獠”。這些狼族字詞充分表明:早至倉頡創字時代,民眾就已注意到狼體型高大修長、耐力頑強、善于營穴生存等優點,是值得人類大力學習效仿的絕佳對象。從某種程度而言,狼在神州大地廣袤區域內是一個極具心理認同與民族共識的傳承紐帶、牽引紅線,由此可破譯中國遠古時代的文化謎案。“(黃帝)服牛乘馬,擾馴猛獸,以與炎帝戰于阪泉之野”(《孔子家語·五帝德》),中華始祖黃帝部落與炎帝部落在阪泉作戰,黃帝依靠猛獸襄助贏得了這場關鍵戰役,《史記·五帝本紀》:“教熊羆貔貅虎,以與炎帝戰于阪泉之野。”司馬貞索隱:“此六者猛獸,可以教戰。”事實上,黃帝指揮訓練的是以(狼)為圖騰的氏族部落軍事聯盟,蠻荒時代原始人在嚴酷暴虐的大自然中處于劣勢,崇拜周圍強大的動物,將狼獸奉作動物圖騰、精神象征,并視為自己部落的祖先(認為族群與狼存在血緣關系,全體成員屬狼子狼孫),希冀獲得狼的神性靈性及福蔭庇佑,這是全人類都曾有過的一種普遍現象,畢桪指出:“人們恭維狼,維護狼作為神獸的身份,無非是為了取悅于狼,以換取狼的同情與恩典,使牲畜得以免遭危害。但是,狼崇拜顯然要比畜牧業產生的還早。只是由于發展畜牧業生產的需要,狼在后來才有幸繼續高居神位。”[40]524在中華先民的原始思維中,崇拜狼已超越了有害或有益的簡單二元劃分法,更多的是它對華夏民族具有極為重要的生存啟示、精神標識與求勝欲望,在險象環生的戰場環境中,以堅強的意志、必勝的信心來錘煉一支素質過硬的“虎狼之師”無疑是左右勝負的決定性因素,換言之,狼族部落對中華民族共同體的形成史功勛卓著。狼圖騰在早期中國藝術作品中即有所體現,出土文物如公元前5世紀的“青銅狼噬鹿紋帶鉤”(見圖3,美國哈里斯藏),該青銅雕塑造型傾向寫實,主題鮮明又極具動態,刻畫了狼咬住鹿后腿的精彩瞬間,某種程度上體現了對狼之崇拜,洋溢著弱肉強食、適者生存的草原文化原始風格;1987年,新疆和靜縣察吾呼溝四號墓地114 號墓出土的公元前8 世紀“西周蜷狼紋銅鏡”(見圖4,新疆博物館藏)也體現了古代北方少數民族的狼圖騰現象,圖案中狼尖嘴齜牙,怒目圓睜,脊背呈鋸齒狀,兇惡張狂,野性十足,新疆博物館研究員阿迪力·阿布力孜認為這些具有漢字銘文和狼紋等瑞獸紋飾的銅鏡“應是由中原傳入西域的,‘以銅為鏡可正衣冠’,由此表現出中原文化對西域服飾文化的影響”[41]94,可見絲路文明遠至上古三代時期初見端倪、綿澤悠長。

圖3 公元前5世紀的青銅狼噬鹿紋帶鉤

圖4 西周蜷狼紋銅鏡

“湯受金符帝箓,白狼銜鉤入殷朝”(西漢緯書《尚書璇璣鈐》),在漢代盛行的讖緯神學話語體系中,狼作為瑞獸靈畜受到了商王朝的歡迎,相傳商湯都亳時,有天神手牽口銜金鉤的白狼前來道賀祝壽,《藝文類聚》引《田俅子》云:“商湯為天子,都于亳,有神手牽白狼,口銜金鉤,而入湯庭。”基于白狼神瑞之宗教理念熏陶,漢代南方少數民族中有以“白狼”為族名國名者,《后漢書·明帝紀》:“西南夷哀牢、儋耳、僬僥、槃木、白狼、動黏諸種,前后慕義貢獻。”姓氏名字在炎黃子孫的身份認同、尋根認祖、鄉愁安放中具有獨特的溯源價值與精神標識,佐以漢字可梳理狼祖傳說之歷史遺跡與思想烙印,如瞫(shěn),《說文》卷四:“(瞫),深視也。一曰下視也。又,竊見也。從目,覃聲。”[11]72段《注》:“瞫深疊韻。見其底里曰深視。《左傳》有晉人狼瞫。”[13]133“瞫”字義與狼性狼習有關,指如狼一樣往下注視(留心獵物的一舉一動),其意類于“虎視眈眈”,反映出狩獵時代人們對觀察、定位、搜尋等能力的渴求、體悟,故《辭海》釋“瞫”曰:“春秋時晉有狼瞫,蓋取義于如狼之下視。見《左傳·文公二年》。”[42]1474《左傳》狼瞫殉義報國之英勇事跡,完美詮釋了春秋時期史家稱道的君子、國士形象,國學巨擘梁啟超高度肯定“若先軫、狼瞫者,可謂春秋時武道之代表矣。”[43]13狼為中華姓氏起源甚早,“狼,《姓源》云:‘周成王封嬴姓孟增于皋狼,因氏。’《千家姓》云:‘河南族。’《左傳》有晉大夫狼瞫。又夷姓,復魏叱奴氏改姓狼。”[44]489從族譜文獻來看,趙氏先人復姓“皋狼”,曾與秦人同祖,《史記·趙世家》亦載:“季勝生孟增。孟增幸于周成王,是為宅皋狼。皋狼生衡父,衡父生造父。造父奉于周繆王。”狼作為古姓源于史前狼圖騰崇拜,直到努爾哈赤時期,狼姓仍是滿洲人八大姓之一。狼祖傳說對后世影響很大,突厥語族中保留著各種“狼妻”類型的傳奇故事;維吾爾族的《狼妻》講述了一個牧馬的小伙子追趕狼,卻意外娶回一個美麗聰慧的狼姑娘,晚上解下狼皮就變成了美女,后年輕人不慎燒毀狼皮,招致國王的嫉妒差點惹來殺身之禍,后幸得老狼指點化險為夷,從此與狼妻過上幸福的生活[45]755-759。類似娶狼妻(或嫁狼夫)得福報情節的民間故事在草原民族中婦孺皆知,如蒙古族的《娶狼女為妻的小伙子》[45]760-763、柯爾克孜族的《狼姑娘》[45]764-767、錫伯族的《狼女婿》[45]767-771、哈薩克族的《勇敢的吾熱力和狡詐的國王》[45]771-774等,都是見證中華狼圖騰崇拜史的鮮活素材。

二、熱血狼兵:鐵血精神視野下中華先民“狼”之觀法取象

“春容猛狼藉,暑意已侵尋。”(北宋彭汝礪《春陰呈兄長》其二)狼是猛獸狡畜,這一認知積淀在中華文明的語言底層及文化模式之中,漢語詞義系統中“‘猛’和‘狼’為一對同族詞”[46]248,太和六年(482 年)三月,北魏孝文帝行幸虎圈狼窩時詔曰:“虎狼猛暴,食肉殘生,取捕之日,每多傷害,既無所益,損費良多,從今勿復捕貢。”(《魏書·高祖紀第七上》)狼桀驁不馴,即使面對虎獅豹等體型數倍于己的強敵亦毫無懼色,而是團結一致、精誠協作,往往戰而勝之,“豺虎以殺為性,俗云:‘豺群噬虎。’言其健猛且眾,可以窘虎也。”[47]26,先民很早就注意到了這一事實,《爾雅·釋獸》:“豺,狗足。”郭璞注:“腳似狗。”郝懿行義疏:“豺瘦而猛捷,俗名豺狗,群行虎亦畏之。”[30]323作為激烈競爭后的幸存者、佼佼者,狼以鍥而不舍之戰斗精神、堅強意志讓人肅然起敬,與抵抗外侮、保家衛國、富國強兵的尚武雄風、鐵血精神③不謀而合,“何期鐵與血,化作自由花”(清林文《無題》)[48]109,梁啟超云:“中國民族之武,其最初之天性也。”(《中國之武士道·自序》)[43]1中華先民信奉狼圖騰其實是對力量、勇氣之崇拜,漢語常用狼來比喻勇猛剛強的兵卒,《三國演義》第五回:“溫侯呂布挺身出曰:‘父親勿慮,關外諸侯,布視之如草芥;愿提虎狼之師,盡斬其首,懸于都門。’”周朝開國元勛姜子牙即用“大人之兵,如狼如虎,如雨如風,如雷如電,天下盡驚,然后乃成”[49]89來形容作戰頑強、勇敢無畏的將士,而周武王號召勇士“如虎如貔,如熊如羆。”(《尚書·周書·牧誓》)《史記·周本紀第四》引作“如虎如羆,如豺(謂豺狼)如離(通螭,指古代傳說中沒有角的龍)”,可見虎狼勁旅軍事觀念源遠流長。先民還喜歡用狼形物什來點綴車馬武器,強化騎射傳統,如“埻(zhǔn)”字本義是用狼等獸皮做成的箭靶,《說文》卷十三:“(埻),射臬也。從土,聲。”[11]287段《注》:“《周禮·司裘》注曰:‘虎狼豹麋之皮飾侯側。又方制之以為,謂之鵠。箸于侯中。’即埻之叚借字也。”[13]688寧夏固原原州區出土的春秋戰國時期“銀箔狼車飾件”[50]98(見圖5,寧夏固原博物館藏),甘肅天水市張家川回族自治縣馬家塬出土的西戎貴族墓葬的春秋時期“狼形銀箔車輿飾”(見圖6,甘肅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藏),這些北方青銅器中的狼均張口露獠牙,面目猙獰,軀體健碩,映射出犬戎等北方游牧民族對狼之觀法取象。

圖5 寧夏固原春秋戰國時期的銀箔狼車飾件

圖6 馬家塬西戎墓葬的狼形銀箔車輿飾

“天狗”不僅屬古代巴蜀地區百姓謂獾狼的俗語,也是草原牧民對狼之尊稱敬辭,如蒙古人將狼諱稱“天狗”或“成吉思汗的狗”。獾字先秦古文中作“海2.4”[53]984,乾嘉時期樸學大師許瀚考辨上古名物疑難詞時指出:“《周禮》之貆為假借字,其本字當作獾,故鄭(玄)訓為貒,古耑、雚聲同。《齊物訓》之貆亦假借字,《修務訓》作獾,則本字也。蓋自狐貈之貈,群書皆借用蠻貉之貉,不知何時又造貆字以代貉,而貈字除《爾雅》《說文》外幾無存者,而貈貉亂。又不識《周禮》之貆為假借字,而貆獾又亂。幾令人無以別擇矣。今為表而出之。”[54]6-7厘清古籍中的字詞假借關系,可知獾字已見于周代典籍,是古代一種體肥力壯、敏捷迅疾的雄狼。“獾郎一肚皮周禮,浪說求田意最高。”(南宋劉克莊《田舍》)北宋杰出改革家王安石小名叫“獾郎”,據說他出生時,有獾狼入其室,家人以為吉祥,故取名“獾郎(同獾狼)”,宋邵博筆記小說《邵氏聞見后錄》卷二十九:“傅獻簡云:‘王荊公(指王安石,被封為荊國公)之生也,有獾入其室,俄失所在,故小字獾郎。’”王安石在宋神宗時曾兩度拜相,銳意改革,推行新政,名傾天下,后世認為“獾郎”得名是因“謂為文字之祥,其意蓋獾(狼)皮毛多紋,故為‘他日以文名滿天下’之瑞”[55]178。

“藍府有狼筋一條,凡家中失物,燒之則偷者手足皆顫。有女公子失金釵一只,不知誰偷,乃齊奴婢姏姆數十人,取筋燒之。”(清袁枚《新齊諧·燒狼筋》)不僅利用狼煙來傳遞外敵入侵的信息,亦將狼筋(狼大腿中狀如織絡袋子的筋)來測盜除奸。狼筋或作“狼巾”“狼觔”,《金瓶梅詞話》第四三回云:“你與我把各房里丫頭,叫出來審問審問,我使小廝街上買狼觔去了,他拿出來便罷,不然我就叫狼觔抽起來。”中華先民在軍事上使用狼章狼纛(dào),“八曰舉狼章,則行山”(春秋管仲《管子·兵法第十七》),意即在旗幟上繪制狼頭或狼形圖案。纛同翿,《說文》卷四:“(),翳也。所以舞也。從羽,聲。《詩》曰‘:左執。’”[11]75纛是人們用來指揮行軍布陣的交際工具,段《注》:“《王風》毛傳曰:‘翿,纛也,翳也。’、翢、翿同字。翿也,纛也,羽葆也,異名而同實也。”[13]140狼纛又名“狼頭纛”(見圖7),是歷史上葷粥、犬戎、匈奴、鮮卑等崇狼民族的標志性符號,《北史·突厥列傳》記述突厥先祖阿史那氏“有牝狼以肉餌之,及長,與狼交合,遂有孕焉……狼匿其中,遂生十男……阿史那氏即其一也,最賢,遂為君長。故牙門建狼頭纛,示不忘本也。”隨著犬戎、匈奴、突厥等游牧民族向亞歐大陸遷徙,狼頭纛傳播到絲路沿線如古代西亞的帕提亞地區(見圖8)以及遙遠的羅馬帝國(見圖9),烙刻下“狼頭纛”這一凸顯絲路文明的交流符號。“煙火大起,有假面披發、口吐狼牙煙火,如鬼神狀者上場。”(北宋孟元老《東京夢華錄卷七·駕登寶津樓諸軍呈百戲》)論發明創造,狼對國人之智慧啟示更是不遑多讓。

圖7 中國古代北方游牧民族“狼頭纛”的復原圖

圖8 帕提亞輕騎兵的狼旗

圖9 羅馬圖拉真紀功柱的狼旗

以狼牙為例,曩時不僅用狼牙狀煙火來驅趕邪祟,還研制出狼牙箭、狼牙棒、狼牙錘等武器,《秦并六國平話》:“嚴廣將軍銀盔耀日絳紅袍,座下跨匹豁蹄馬,腰帶百支狼牙箭。”狼井指阻礙敵人行動而筑成的陷阱,呈倒圓錐形或倒角錐形(倒金字塔形),中間有一尖樁。狼筅(又稱“筤筅”“狼牙筅”)據說是戚繼光將軍發明的剿平倭寇的利器,以帶有枝丫的整根毛竹制成,頂端裝有矛頭(見圖10),《紀效新書卷六·比較武藝賞罰篇》:“凡狼筅,各要利刃在頂,長一尺;四面竹枝須堅直粗大者。”史載南方明軍每逢戰陣必用狼筅,百戰百勝,為朝廷最終剿滅倭寇立下汗馬功勞。“西漢私語亦稱陛下,遼、金稱郎主”(明于慎行《谷山筆麈》卷十三),基于中華先民尚武自強的烈烈雄風,故威武之師被譽為狼兵狼師,而統帥狼兵之王者亦尊稱“郎主”,“是月乃郎主殺陳鄭二王之應也”(南宋辛棄疾《竊憤續錄》),因郎、狼音同互通,故“郎主”實即“狼主”,如“原來是老狼主第四個太子,名喚兀朮”(《說岳全傳》第十五回),金人張師顏《南遷錄》序云:“南帝但能作,以為郎主用耳。”在明朝抗擊倭寇之狼兵群英中,有一位著名女豪杰,本名岑花(土官岑璋之女),為避開夫姓而改姓“瓦”,號“瓦氏”,“按瓦氏者,田州土知府岑猛之媳也”[56]348,時人尊稱“瓦氏夫人”[57]1(見圖11)。其夫岑猛被誣叛亂而誅戮后,她深明大義、不計前嫌,在國難危局時不顧年老體衰,挺身而出,“今瓦氏蓋邦相妻也,相死,子復繼亡。瓦氏以太君權州事,年在五十以下,馭眾剛明,人畏憚之。張經兩廣總制之時,常調其州兵殺賊,有功,曾蒙奏賞”[56]347,瓦氏夫人親率廣西狼兵奔赴抗倭前線,軍紀嚴明,戰斗力極強,屢建奇功。史載“夏四月,廣西田州土官婦瓦氏引狼、土兵至蘇州,總督張經分隸總兵俞大猷等殺賊。時倭據川沙洼、柘林為巢,經冬涉春,新倭日至,地方甚恐。聞狼兵至,人心稍安。賊分眾三千過金山衛,俞大猷遣游擊白泫及瓦氏兵邀之,稍有斬獲。趙文華至松江,因謂狼兵可用,厚犒之。”[57](清谷應泰《明史紀事本末》卷五十五),大大鼓舞了沿海人民的抗倭斗志“廣西狼兵雄于天下”(金庸《袁崇煥評傳》)[58]772。抗日戰爭時期,廣西桂軍依然保持著慷慨赴難、救國救民的狼兵雄風,與日寇浴血奮戰、殊死較量,捍衛了民族尊嚴,以致軍界、史家不吝夸贊“廣西猴子是桂軍,猛如老虎惡如狼。”[59]156漢語漢字是昔圣時賢利用代碼化符號來表達思想和概念的交際工具與古老文字,堪稱流播中華文明、承繼人文血脈的思想史料[60],《說文》涉狼字詞彰顯人類對狼之精細認知、吸納借鑒,特別是軍事層面獲益甚豐,如嗥謂如狼般長嘯,傳遞訊息;狛指像狛狼擅長尋蹤,窮追不舍;獾取獾狼果敢無畏,不屈不撓;狦意為猛狼勇健,威風凜凜,上述字詞流露著中華先民對狼的賞識艷羨之情。“蛇山,有獸焉,其狀如狐,而白尾長耳,名狼,見則國內有兵”(《山海經·中次九經》),典載蛇山上有一靈獸叫(shì)狼,《駢雅》:“狼,獙獙,狐屬也。”《中國古代動物學史》注:“狼為狼的亞種之一。”[61]214民俗認為狼的出現往往與軍事動亂或兵災有關:“狼之出,兵不外擊。雍和作恐,乃流疫。同惡殊災,氣各有適”(《山海經圖贊·狼雍和獸》)[62]194,文化學者蕭兵強調:“古人一般視()狼為刀兵兇殺之征”[62]195,比較神話學家伊藤清司亦稱“狼”為“狐形特點的主兵怪神”[62]195,可見狼機敏好斗之習性對古代軍事發展、民俗心理及社會觀念浸潤深廣。從這個意義而言,一段古圣先哲取法狼精神、熔鑄狼圖騰的漢字史、思想史就是一部炎黃子孫“天行健,君子當自強不息”(《周易·象傳》)的英雄史詩、文化苦旅,其中蘊涵的鐵血精神、戰斗意志是我們賴以傳承的民族魂。

圖10 明朝戚家軍的“狼筅”圖

圖11 瓦氏夫人浮雕像(胸前所懸掛為狼兵徽記)

三、虎狼之仁:生態文明視域下中華先民“狼”之天人哲思

“豺祭如生獸,蛇銜欲報珠。”(南宋薛季宣《讀邸報》)在國人心中狼并非惡貫滿盈,誠乃祭獸④,因豺狼在深秋時殺獸以備冬糧,陳于四周,似人之陳物祭祖祀天風俗,故典籍文獻稱之“豺祭”,《呂氏春秋·季秋》:“菊有黃華,豺則祭獸戮禽。”東漢高誘注:“豺,獸也,似狗而長毛,其色黃,于是月殺獸,四圍陳之,世所謂祭獸。”反映了上古時人類與自然萬物親密無間、同生共長的樸素生態文明理念。“國之大事,在祀與戎”(《左傳·成公十三年》),豺狼深明祭獸之古禮,“十月豺祭獸,善其祭而食之也”(《夏小正》),故在中華先民眼中被視為物候之征、狩獵之始,且因宅心仁厚、禮法秉性,古人將它作為獻祭朝廷的貢品,《周禮·天官·獸人》:“冬獻狼,夏獻麋,春秋獻獸物。”唐賈公彥疏:“春秋寒溫適,故獸物皆獻之。”以飲食人類學論之,豺狼在古時屬美味佳肴,《楚辭·大招》:“內鸧鴿鵠,味豺羹只。”東漢王逸注:“言宰夫巧于調和,先定甘酸,乃內鸧鴿黃鵠,重以豺肉,故羹味尤美也。”不僅用豺肉精心熬成的羹湯是難得的珍饈,古時庖廚更是將它烘干腌制以供貴族國君貯備[63]80。須著重指出的是:正因狼卓立于天地之間,懂得報天反哺,故早至上古三代時期已被典制化、儀式化、常態化,甚至是天子于立秋日射牲以祭宗廟之禮的經典象征,古稱“劉”(或“膢()”“婁”),段《注》釋“”:“似貍。常以立秋日祭獸。”[13]457秦漢時史書對這一禮儀風俗記述甚詳,《漢書·武帝紀》:“五日。”唐顏師古注引蘇林(三國)曰:“,祭名也。,常以立秋日祭獸,王者亦以此日出獵,還,以祭宗廟,故有膢之祭也。”佐以地理方志,在陜甘地區民間傳說中,周人始祖后稷被其母姜嫄丟棄后,賴狼哺育而得以幸存,為銘記狼育人這一奇遇,百姓將此地命名為“狼乳溝”,今甘肅慶陽地名中猶存其跡,清代著名歷史地理學家顧祖禹指出:“狼乳溝,在州南二里。相傳后稷棄于此,有狼乳之,因名。”[64]96269上述有關狼之風俗、傳說無疑顛覆了人類中心主義的狹隘偏見、傲慢姿態,狼在中華先民眼中并非一個怙惡不悛、人人喊打的惡畜形象,而是一樣具有豐富情感、生命意識,需要人以平等、理性的視角重新打量它,“拉馬克相信在生命物體內有一股非生命物體所沒有的生命力主導著生命發展的多樣性和復雜性。”[65]118這樣方可真正構建人與自然、萬物和諧共處的理想世界。

狽(bèi),《玉篇·犬部》:“狽,狼狽也。”[30]1117狽字《說文》失收,有學者強調“狼狽,是古漢語中常見的一個雙音形容詞。它在現存古籍中的最早出現,約當東漢末年,以后就一直沿用到現在。”[67]71蔣冀騁亦持“狼狽,聯綿詞,系‘剌’之音轉,為步履艱難、舉措失據之貌。人們不知其語源,遂據字形推測‘狼狽’是二獸;因狽前腳絕短,須狼駕而行,故曰‘狼狽’”[68]452之論,這些說辭顯然是沒有對大型語料庫尤其古文字出土文獻進行窮盡檢索的錯誤論斷。其實“狽”已見于甲金文,如甲骨刻辭作“合29420 無名組”[69]40“8合18370”[69]408,商周時期鐘鼎文作“狽元作父戊卣”[70]68“6狽元作父戊卣”[70]68“6作狽寶彝器”[70]68“6寧狽父丁斝”[70]686等,據“狽”系列古文字可知狽乃狼獸,“狽,狼屬也”(《匯音寶鑒》),為古代一形態特別、寄生互助的動物,《集韻·夳韻》:“狽,獸名。狼屬也。生子或欠一足、二足者,相附而行,離則顛,故猝遽謂之狼狽。”商周古文字“狽”多以人名形式出現,表明其地位不凡。狼狽在目前漢語學界多歸為連綿詞,屬貶義,如“‘狼狽為奸’表示勾結為惡。‘狼狽’是作為兩個成分進入詞組的,而‘狼狽’原來是一個聯綿詞……‘狼跋’‘獵跋’‘剌’‘狼貝’‘狼狽’都是一個意思,是一個詞的不同書寫形式,表示行路艱難或進退兩難”[71]196-197。王艾錄等人認為:“‘狼狽不堪’中的‘狼狽’同‘狼狽為奸’中的‘狼狽’不是一回事。‘狼狽不堪’中的‘狼狽’是‘狼跋’,而‘狼狽為奸’中的‘狼狽’必須理解為兩種動物,盡管它仍屬于民俗理據。”[72]174以上說法都未能觸及“狽”字實質問題。

“狼前二足長,后二足短。狽前二足短,后二足長。狼無狽不立,狽無狼不行。”(《博物典匯》)唐段成式的《酉陽雜俎·毛篇》亦有類似記載,后人多以該說法過于離奇譏為杜撰訛傳,甚至干脆否認狽的存在事實,如戴淮清強調“查‘狼狽’,亦作‘狼貝’或‘狼扈’,與獸無關”[73]306。事實上狼群非常團結友愛、重視感情,“在戰斗中,狼群成員之間都會通力合作,合理分配戰斗任務。如果有一只狼受傷了,同伴絕不會拋下它,而受傷的狼也會堅持戰斗,不會絲毫退縮。”[74]103狼先天殘疾或覓食受傷不幸淪為“狽”(即殘疾狼),狼群仍對它不離不棄、共同進退,這是狼群千萬年進化成的集體屬性決定的。利用王國維的“二重證據法”,可進一步胥譯“狼狽”之歷史成因和造詞理據,如出土漢代“狼狽”字樣肖形印(見圖12)[75]338,金石學家王獻唐提出“狼狽為一類,狀類犬,后足稍短,尾粗大下垂,印內二獸,正像其形……狼狽蓋仰背也,狼仰狽背,古音相近,一仰一背,有親并之意,相濟為惡,因曰狼狽為奸。狼狽為奸,猶言表里為奸也。仰背初無惡義,引而加之濟惡,故以同音改其字為狼狽,以示咒辱。初與狼狽無涉,但同音假用耳。后人不得其義,又造為足長足短之說,殆非也。以此印證之,殆漢人已然。”[75]339據漢印觀之,印章中兩狼相背前驅,與歷史上諸多典籍中描述的狼狽真容真貌相契合,王國華認為:“從狼狽印的圖像,可以推斷狼狽是仰背的音轉,一仰一背,互相勾結為惡,原指的是人,后為詛咒這種壞人壞事,音轉狼狽。”[76]197王獻唐父子主張“狼狽”源于“仰背”是可信的,然認為該詞語原指人(與狼無關)則缺乏依據。唐蘇鶚《蘇氏演義》:“狼狽者,事之乖舛也。狼者,豺也。狽者,狼之類。(舊題西漢東方朔)《神異經》云:‘狽無前足,一云前足短,不能自行,附狼背而行,如水母之有蝦也。’若狼為巨獸,或獵人逐之而逸,即狽墜于地,不能取濟,遂為眾工所獲,失狼之背,故謂之狼狽。狽字者,形聲也,犬獸也。貝者,背也。以狽附于狼背,遂‘犬’邊作‘貝’。貝者,北海之介蟲。”[77]2225以“狽”字形音義語言規律論之,“貝”作聲符,而聲中有義(貝類軟體動物無腿,只能依靠腹部肌肉載負貝殼滑行,速度緩慢),與“背”同源相通,會“狼背、狼負”之意,所以狽屬形聲兼會意字。“人眾則食狼”(西漢劉安《淮南子·說山訓》),隨著人類大肆捕殺狼,“獲狼而荒服不臻”(唐劉知幾《京兆試慎所好賦》),狼群(特別是需借助狼力前行之狽)逐漸消失于大眾視野,淪為傳說,以致于中古時期出現了“江南無狼(馬)”(《酉陽雜俎·廣動植之一》)的局面。劉瑞明更是以此為由斷定:“千百年來,誰也未見過一只狽。好事者暗中援引附會,賣弄多知。”[78]38狼狽遂在歷代學者表述中成了捕風捉影、無法定型的疑難詞匯。面對“狼狽”的歷史謎案,我們可根據“禮失求諸野”(西漢劉歆《移太常博士》)的田野調查法則[79]予以確認,而方言俗語作為一種活態存續的珍貴語言檔案資料,可補葺史料之不足,例如巴蜀地區山民習慣將有生理缺陷或需狼襄助之豺狼叫作“狽”或“豺狗”“掏狗子”“山獵狗”[80]1114“斑林貍”“彪貍”“彪鼠”“彪”[81]109等,這種“狽”獸在今四川南江縣仍有孑遺,它面部似狗,麻黃色,外出時常騎于狼背,與狼分工合作進行獵食。這種“狼狽為奸”之奇特組合,當地人戲謔為“馬狼”。一旦遇到獵物如耕牛、豪豬、野豬等,狽率先出擊,迅速跳到對方背上,并用利爪設法掏出其肛門和腸子,迫使獵物負痛狂奔、腸斷力竭而亡。狽與狼之間這種合作,在逃命時卻成了累贅,因“狽”隨時有可能滑落狼背,造成摔傷或跌死,故“狼狽”又指敗落的慘狀[82]54。結合上述資料,可曉狽是遠古以來真實存在的一種動物,初民觀察狽日常活動以及與狼的互助行為并利用語言符號予以精確描述,俄國社會學家克魯泡特金即認為動物間的互助是其得以生存和繁衍的前提。這種互助情感經過進化,便成了人類的仁愛心、同情心、道德意識和良心。因此,互助是道德的基礎和第一原理。正義是互助的進化和發展[83]406。伴隨狼狽在人類視野中漸行漸遠,它們由先民眼中的“動物互助的友愛典范”訛變為后世“勾結作惡的罪惡團伙”。通過抉隱“狽”字重新發現湮沒已久的生物事實與語言規律,有助于今人再認識中華文明厚重底蘊及心路歷程。

圖12 漢代“狼狽”字樣肖形印

“野豺先祭獸,仙菊遇重陽。”(唐元稹《霜降九月中》)天人關系思索是中國古典哲學始終關注的首要命題,“先哲們認為,與人類的實踐活動發生關聯的一切事物,都必定受天時、地宜、物性和人力的影響,天、地、人這三大要素是一切事物得以生存、發展和毀滅的決定性力量。”[91]這與明代農學家馬一農“合天時、地脈、物性之宜,而無所差失,則事半而功倍”(《農說》)的“三才”“三宜”思想一脈相承,而狼作為大自然幸存至今的猛獸,它的一舉一動很早就引起人類的普遍關注,加拿大著名生態學家法利·莫厄特通過長期觀察狼群活動后發現“狼的生活很有規律,盡管它們不俯首帖耳地遵從于時間表。黃昏時,雄狼就出去找食物,也有可能在4點鐘出發,有時也會拖到6點或7點,但無論早遲,它們每夜都得去獵食。就我所知,它們的獵食范圍不會超出自己的領土,但每次都要跋涉漫長的路程。”[92]59中華古圣們對狼的認識更是讓人擊節贊嘆,以《說文》為例,豺從豸從才,取獸中“才干、才能”義,隱現古人對豺狼韌性之青睞;狽從犭從貝,會“狼背、狼負”意,反映民眾對狼團結互助行為的器重;跋、可視為“狽”之同詞異寫形式,而“狼跋其胡”演繹為周公圣德的隱喻象征,說明上古時期百姓對狼滿溢著敬意。“虎狼,仁也”(《莊子·天運第十四》),狼對國民而言極為重要,不只是創制了大量相關字詞予以標記,在早期中國哲學體系中更是躍升為先秦諸子天人哲思的上佳目標、參照對象,如道家宗師莊周就率先提出萬物同齊“至仁無親”的經典命題,與人們訾虎狼“兇殘”常規表述不同,他堅信狼性也有仁愛之心,與人類仁德不存在根本對立,實無高低貴賤之分,并強調“至仁”應當是沒有偏私和親疏的大愛,南朝宋詩人謝靈運進而闡發“虎狼仁獸,豈不父子相親。世云虎狼暴虐者,政以其如禽獸,而人物不自悟其毒害,而言虎狼可疾之甚,茍其遂欲,豈復崖限。自弱齡奉法,故得免殺生之事。茍此悟萬物生好之理。《易》云:‘不遠復,無祗悔。’庶乘此得以入道。莊周云:海人有機心,鷗鳥舞而不下。今無害彼之心,各悅豫于林池也。”(《山居賦》自注)[93]303充分表達了好生惜物命、相親相齊、各自各得的生態文明思想,人類尊重動物即尊重自身,只有深刻反省人類的生存方式,積極構建人與天地萬物和諧共處關系,才有可能重返理想家園,實現“詩意地棲居”。正是基于歷代圣賢一以貫之的認知洞察及哲學基調,漢語話語體系中保持著“虎狼至惡,不食其子”(元石君寶《曲江池》)、“虎不食子,狼不殘親”(明佚名《新民公案·游旆謀毒三命》)、“虎狼也有父子情”(明馮夢龍《喻世明言》卷二一)、“虎狼尚然不食兒”(明徐霖《繡襦記》)、“虎狼雖狠不食兒”(清許平《里乘》卷六)、“虎狼有父子”(清譚嗣同《歐陽中鵠批跋》)等理性認識,非常難能可貴。尤值得一提的是,古代官吏在處理百姓與狼等動物沖突時,多能清醒地認識到問題的實質,并找到解決的有效途徑,盡顯古代中國治國理政的生存智慧、天人經驗。《后漢書·法雄傳》記載:永初年間,法雄任南郡太守時郡內“多虎狼之暴,前太守賞募張捕,反為所害者甚眾”,具體分析問題后他明確指出:“凡虎狼之在山林,猶人之居城市。古者至化之世,猛獸不擾,皆由恩信寬澤,仁及飛走。太守雖不德,敢忘斯義”,督促百姓“毀壞檻阱,不得妄捕山林”,以達到恩澤鳥獸、人畜兩安之目的,經過積極治理后果然“是后虎害稍息,人以獲安”,堪稱利用天人關系的古老經驗有效治理民生問題的生動案例。史載宋均任九江太守時也實施“一去檻阱,除削課制”的生態措施,取得了“其后傳言虎相與東游渡江”(《后漢書·宋均傳》)的治理成績,給古代仁政善政樹立了生態標桿、政治智慧,并對世界各國產生了重要影響,但歐美民間長期對狼污名化、妖魔化,如英語短語俗諺中存在:grey wolf(大灰狼);cry wolf(發假警報;謊報軍情);wolf in sheep’s clothing(披著羊皮的狼);eat like a wolf(貪心地吃,狼吞虎咽);the big bad wolf(大壞蛋;令人恐怖的人或事);He who keeps company with a wolf will learn to howl(跟狼在一起,就會學狼叫;近墨者黑);lone wolf(獨來獨往的人;單獨行動者);havea wolf by ears(騎虎難下);The wolf may lose his teeth,but never his nature(狼的牙齒會掉,本性卻改不了)等,幾乎全屬貶義。歐洲人“煞費苦心地一再強調狼是一種多么堅忍頑強,充滿野性、狡詐與智慧的動物,它們能讓勇猛的獵犬都望之生畏乃至退避三舍……狼在所有人的眼中都是一種有百害而無一用的生物,它的皮毛有異味,而且布滿各種寄生蟲,基本一文不值,它的肉又臭又臊,以至于即使是在食腐者中都極不受歡迎。”[94]135-138鑒于狼在民眾心里這種根深蒂固的觀念,歐洲大陸很快掀起聲勢浩大的滅狼運動,狼遭遇了毀滅性的打擊,早在16世紀英格蘭全境狼已基本絕跡,這一時期的畫家皮埃爾·保羅·魯本斯的代表作品《獵狼與獵狐》(見圖13,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94]136就真實記錄了歐洲大肆獵狼、滅狼的史實。極具諷刺意味的是,1906 年,美國總統西奧多·羅斯福為了保護落基山脈凱巴伯森林中的4000頭野鹿群,下令全國消滅野生狼,美國國家公園管理局更是于1926年將黃石公園中的野生灰狼(Canis lupus)悉數清除,不料生態災難隨之而來,因缺乏天敵制約,鹿群泛濫,疾病增多,最終出現大面積餓死倒斃的情況,釀成嚴重的惡果。美國政府為此派出相關專家專門研究古代中國處理狼與人類關系的先進經驗,制訂了“引狼入室”計劃,請回野生狼,使鹿群重煥生機。歷史上中華文明對外無私輸出科技發明、先進理念、天人經驗等文化遺產,大力推進了人類文明史的偉大進程,正因如此,在1988年巴黎召開“面向21世紀”為主題的第一屆諾貝爾獎獲得者國際大會上,瑞典科學家漢內斯·阿爾文博士(1970 年諾貝爾物理學獎獲得者)發表了“人類要生存下去,就必須回到二十五個世紀之前,去汲取孔子的智慧”⑤的精彩演說,得到了全體與會專家的一致贊同。

圖13 油畫《獵狼與獵狐》

“降禎玄乙,表瑞白狼。仁昭一面,禮縛三王。”(《唐代墓志續編》卷三十五)綜上所述,狼作為古代中國的一種野獸,經過先民仰觀俯察、窮究天人,不斷演進為中國文化史的核心元素、敘事母題,是“中華民族文化認同、文化自覺、文化自信的喜慶動物、認知編碼與文化基石”[95]。20世紀以《狼圖騰》為代表的“狼性文學”崛起絕非空穴來風,而是有案可稽、有據可查的,是對五千年來古老文明、民族精神“荒野的呼喚”,是熔鑄在以漢語、漢字、漢文為載體、和底座的思想之花、智慧結晶。以《說文》來考證中華典制民俗亦為歷代學者的普遍共識和恪守謹遵的治學良方,乾嘉學派代表人物段玉裁更是精于《說文》形、音、義三者互求,尤長于以古音得經義,著述奉行“以許校許,以許注許”的原則,援引經傳子史,推求許說所本,成就斐然,晚年總結成功秘訣云:“昔東原師(戴震)之言:仆之學不外以字考經,以經考字。余之注《說文解字》也,蓋竊取此二語而已。經與字未有不相合者。”(清陳奐《說文解字注跋》)[13]789以此推之狼文化亦然,驗以《說文》元典,與狼有關的字詞解說強烈彰顯著狼文化精義,二者可印證闡發,相得益彰[96]。具體而言,狼因眾志成城、矢志不移的生存意志與集體表現被氏族部落尊為動物圖騰,激勵族人諳習效法狼道、狼魂;狼群面對獅、虎、豹等強敵不屈服,以弱勝強,被追求自強自立的中國人升華為英勇果敢、無懼犧牲的鐵血精神,在近代中國抵御外侮、打擊列強的歷史進程中功不可沒。炎黃子孫甚至將狼做成雕塑飾品隨身攜帶,如契丹族“太保”狼頭腰牌,以便汲取狼性精魂,特別重要的是,與歐美民眾非此即彼的態度迥異,中華往圣昔哲對狼進行客觀評價、理性分析,狼有血有肉、靈異非常,有“虎狼之仁”“狼不殘親”等人文理念、珍貴思想,給中國古典哲學注入新鮮血液、生態靈魂,其內涵豐富的普世價值、生存智慧與經典案例為各國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提供有益借鑒。要之,一段《說文》狼文化嬗變歷程即一部炎黃子孫賡續祖志、發憤圖強、永不言棄的民族秘史、勵志傳奇。

注釋:

①“描述”指對文中釋字所表示的實物加以描寫和說明,是以《說文》為代表的早期中國字書詞典的一種重要注解方式。

②河南地處中原要沖,是中華文明的重要發祥地,亙古以來野狼馳騁,由此衍生出與狼有關的眾多地名。對目前國內最權威的大型數據庫“中國·國家地名信息庫”進行窮盡性檢索,得含狼地名157 處,由此窺悉河南地域狼文化空前繁榮。

③“鐵血”指武器和鮮血,借指戰爭、戰斗,語出普魯士宰相俾斯麥,1862 年9 月30 日,他在普魯士議會的預算委員會上宣稱:“當代重大問題不是用說說空話和多數派決議所能解決的,必須用鐵和血來解決(“鐵血宰相”由此得名)。”鐵血政策后來成為戰爭政策的同義語,康有為《大同書》庚部第二章亦云:“又工黨之結聯,后此必愈甚,恐或釀鐵血之禍,其爭不在強弱之國而在貧富之群矣。”在締造新中國的偉大征程中,“鐵血”被賦予了具有剛強意志和富于犧牲精神的新義,如鐵血男兒,鄒韜奮《消弭內戰的唯一途徑》:“要對外作殊死戰,用鐵血來搶救垂亡的國家,來解放被壓迫被蹂躪的民族。”“鐵血精神”常形容中華民族敢于亮劍、血戰到底、眾志成城、永不言棄的錚錚鐵骨、民族意志與拼搏精神。

④祭獸是一個極具中國古典哲學特色的生態學術語,后演繹為歷法節氣“候應”之征,“(季秋之月)豺乃祭獸戮禽”(《禮記·月令》),深秋,鳥獸長成,豺狼開始大量捕獲獵物,以獸陳之而祭天報本,并表示祭祀金秋之義。古人對此進行倫理學的生動解讀,認為豺狼也通人性,充滿對天地大德之感恩初心,正如人間每獲新谷,必用以祭天,感謝天的賜予,回報天的恩德,“行火俟風暴,畋漁候豺獺,所以順天時也。”(南朝何承天《達性論》)因以附會其為捕獵前的祭祀,并以此作為人類漁獵季節的開始,如若“豺未祭獸,不得布于野”(《淮南子·主術訓》),從正反兩方面驗證豺狼乃順應天意之德獸、益獸。

⑤出自帕特里克·曼海姆發自巴黎的報道《諾貝爾獎獲得者說要汲取孔子的智慧》,載于澳大利亞1988年1月24日的《堪培拉時報》(Canberra Tim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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