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為解決審判實務中釋明程度難以把握等問題,《新證據規定》對法官釋明制度進行了較大修改,但仍存在釋明內容不明、釋明前提不清晰等問題。為更好地發揮法官釋明制度促進糾紛一次性解決、防止裁判突襲等作用,在對1000余份裁判文書進行篩選整理后總結提煉法官釋明制度的現狀和困境,通過完善釋明不當的救濟途徑、確立中國特色的釋明制度的相關原則等措施嚴格規范限制釋明制度的運用,以期實現實體正義和程序正義的統一。
關鍵詞:法官釋明;新證據規定;權利保障
中圖分類號:D9文獻標識碼:Adoi:10.19311/j.cnki.16723198.2024.15.075
0引言
2019年,最高人民法院修改了《最高人民法院關于民事訴訟證據的若干規定》(以下簡稱《新證據規定》)。在全面梳理和總結2001年《最高人民法院關于民事訴訟證據的若干規定》(以下簡稱原《證據規定》)的問題后,《新證據規定》在若干領域均作出了實質修正。其中,針對原《證據規定》第35條的修訂給法院釋明的司法實踐帶來重大變化。
釋明,被稱為民事訴訟的“大憲章”。在大陸法系的民事訴訟理論中,為了解決當事人主導型訴訟體制可能導致實質公正受到影響的問題,釋明制度應運而生,成為當事人主導的民事訴訟體制下實現民事訴訟目的的“修正器”。隨著原《證據規定》公布實施,釋明以及釋明權進入人們的視野,標志著類似釋明的制度在我國的建立。而原《證據規定》第35條規定,在適用中也隨之引發了很大爭議,主要表現在:(1)法官釋明當事人可以變更訴訟請求是否違背處分原則?(2)如果二審對案件性質的看法與一審不一致,一審法官應否為其告知的行為承擔責任?如為后者,二審是否能以一審法官未履行告知義務而將案件發回重審等問題。各地對原《證據規定》第35條的適用不一,為防止法院“突襲裁判”,兼顧當事人訴訟權利的保障和法院裁判的合法性,《新證據規定》第53條第1款對原《證據規定》第35條進行了修正,在當事人主張的法律關系性質或民事行為效力與人民法院根據案件事實作出的認定不一致時,法院應將法律關系性質或民事行為效力作為焦點問題進行審理。這一轉變對法院釋明的司法實踐帶來重大變化。
本文借助北大法寶平臺對《新證據規定》生效以來的全國范圍內尤其是S市涉及民事訴訟釋明問題的法律文書進行整理,考查新《證據規則》視域下法官釋明制度的現狀和問題,并結合我國實體法上有關釋明的要求,就我國法官釋明制度的完善提出淺見。
1“釋明”現狀評析
在審判過程中,“釋明”是法院根據訴訟的進程對當事人發動的行為,當事人則根據法院的行為作出相應的行為。借助北大法寶等平臺,在以“案由:民事”“審判程序:二審”“釋明”“裁判結果:重審”等為關鍵詞,搜索到1032份文書后,對其中部分案件進行統計整理,以求剖析民事訴訟中關于釋明制度的運行現狀和特征。長期以來,司法實踐中不乏要求當事人必須選擇單一訴訟標的才能啟動訴訟程序的做法。而受此影響,原《證據規定》第35條第1款在司法實踐中被理解為法官必須明確指出正確的案件性質,并釋明當事人可以變更訴訟請求。在《新證據規定》出臺的背景下,對目前有關釋明制度案件的案由進行統計,從整體上了解審判實務中法官釋明制度的重要性和案件情況。
圖1重審案件地域分布圖
由圖1可知,因法院未正確履行釋明義務而被裁定發回重審案件呈現地域性強特點,其中遼寧省法院最多。目前,除《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買賣合同糾紛案件適用法律問題的解釋》第21條明確規定釋明之外,并無民事法律法規專門針對法院釋明義務加以規定,最高法院亦未發布指導案例。為防止出現“同案不同判”現象的出現,高級法院往往出臺內部指導意見,統一裁判標準,裁判呈現地域性特點也與之息息相關。因釋明而被發回民事案件主要集中在建設工程施工合同糾紛、侵權責任糾紛等案由中。法院在發回重審案件中多適用《民事訴訟法》第177條第1款第3項規定,但卻較少運用到新《證據規則》的第53條。
在對全國范圍內法官釋明案件進行選取和研究后,調研組又針對S市涉及釋明制度的案件進行了分析。調研組在北大法寶平臺上以“案由:民事”“審理法院:上海”“釋明”“審判時間2020.5—2023.8”為關鍵詞,搜索到共計7189份文書,隨機抽取部分裁判文書進行比較總結上海市法院系統在《新證據規定》頒布后的釋明現狀。S市與釋明相關的民事案件主要集中在房屋租賃合同糾紛、勞動合同糾紛等案由中,與全國有關“釋明”相關案件的案由以建設工程施工合同糾紛、侵權責任糾紛為主有較大不同。且S市與釋明相關的民事案件終審結果主要集中在“維持原判”這一部分,占到全部案件的76.8%,其關于“釋明”這一問題的爭議是較小的。
2存在問題
2.1當法官進行釋明時,不同審判人員的釋明權是否相同?
我國的司法實踐中普遍采用“承辦人負責制”,在采用合議制審理的案件當中,先確定一名具有審判資格的人擔任該案件的具體承辦人,擔負從案件的事務性工作到實質性審理的主要或關鍵部分,構成了我國司法審判中一項重要的實務安排。但在某些案件中也存在著合議庭成員成為沉默的第三人,導致合議庭職能虛化,形成了“形合實獨”的困境。而人民陪審員制度的廣泛推行也使得在一審普通程序合議制審理的案件中存在著大量人民陪審員參與審判。盡管“承辦人負責制”和人民陪審員制度在我國司法實踐中發揮了巨大作用,但考慮到人民陪審員并非專業法律人員,而在“承辦人負責制”下存在著合議庭成員成為沉默的第三人等原因,其是否可以對當事人進行釋明仍需要進一步討論。
2.2在將法律關系性質或者民事行為效力作為焦點問題進行審理時,法官是否需要釋明?若需要釋明,如何進一步明確法官釋明的內容?
《新證據規定》第53條第1款對原《證據規定》第35條第1款作出了實質修正。最核心的變化在于,在當事人主張的法律關系性質或民事行為效力與人民法院根據案件事實作出的認定不一致時,法院不再被要求釋明當事人可以變更訴訟請求。取而代之的是,法院應將法律關系性質或民事行為效力作為焦點問題進行審理。在取消了釋明變更訴訟請求的義務性規定后,司法解釋針對作為焦點問題進行審理時是否需要釋明以及釋明哪些內容語焉不詳。
從法條的修改淵源上看,似乎可以認為將法律關系性質或民事行為效力作為焦點問題進行審理時并未要求法官釋明一定的內容。但若完全不釋明,對審判的推進有可能造成影響,需要進一步考慮。
2.3法官應在何種情形下進行釋明?
在大陸法系國家的民事訴訟機制當中,釋明制度被認為是在當事人主義訴訟體制下實現實質正義的有效補充。釋明權是一把“雙刃劍”,如果不明確規定行使釋明的條件和程序,很容易破壞訴訟雙方的平等性,甚至導致當事人不再試圖通過競爭在最大限度地揭示案件事實,而是轉為積極尋求法院即法官為其提供“補貼",并因此成為雙重含義上的“小人”的情況。盡管我國釋明制度已經有了一定的相關理論積累和相應的規定,但在釋明主體、釋明的原則等方面仍然存在著模糊不清。
3民事訴訟法官釋明完善路徑
3.1完善應釋明規范的相關立法
3.1.1明確釋明行使主體
釋明制度能否得到正確行使事關訴訟目標的實現,《新證據規定》第53條1款作為現行民事訴訟機制下釋明制度的主要規定,其仍未明確釋明實際的行使主體,其規定要求“人民法院”應當將法律關系性質等作為焦點問題進行審理,所指的“人民法院”在實際審理過程中是否僅指法官,進行釋明的法官是否受直接采證原則限制等仍然不明確。民事釋明制度在我國發揮著維護實質正義的作用,在具體案件中行使釋明權應當慎之又慎。因此,應將釋明制度的主體明確為親自進行法庭調查和采納證據的法官,而人民陪審員雖然可以對案件事實、法律適用等發表意見,考慮到釋明制度對雙方當事人影響之大,不應賦予其釋明權,以免出現過分干預,影響雙方當事人權利義務配置和法院的中立地位。
3.1.2統一法官應釋明的方式
現行法律并未對法官應釋明的具體方式作出統一完備的規定。由于法官釋明方式的不當可能會導致當事人辯論權利的缺陷,規范法官應釋明的方式十分必要。在統一法官應釋明的方式時,應結合國情進行制定,進而方便法官進行釋明。針對我國存在的律師代理率低的現狀,可采用“雙軌制”實現平衡。在民事訴訟案件審理中,應注意加強訴源治理,發揮調解制度降低糾紛解決成本的作用。在庭審中,釋明制度作為強力保障,能起到查明案件事實、保障實質正義實現的作用,但同時也應當堅持以維護程序正義為原則。對一方未委托律師等專業法律人士且其不符合提供免費法律援助條件的當事人,在民事訴訟中就是否對其行使釋明權進行傾斜;而對存在律師代理人的案件,則在釋明問題上采取更為審慎的態度。
3.2明確釋明制度的原則
3.2.1釋明法定和公開原則
法律規定了行使釋明的階段、主體、范圍等主要要件,這要求法官在釋明時遵循法律依據,按照法定要求進行釋明,不可隨意使用自由裁量權,侵害了當事人的權益,也不利于釋明目標的實現。與此同時,當法官釋明不當時,也要承擔相應的法律后果。公開原則則要求法官在進行釋明時,必須要雙方當事人都在場,確保雙方享有同樣的知情權。釋明公開原則作為一項程序要求,能夠保護當事人的合法權益,高效推進訴訟程序,避免后續出現有關糾紛,具有維護司法公正的重要意義。
3.2.2法官中立原則
要維護公平正義,法官一定要保持中立地位,不偏不倚。在審理中,法官必須以客觀的態度進行釋明,尊重當事人的意思自治,不可強迫當事人接受釋明進而更改訴訟請求,要讓當事人充分行使自己的處分權。與此同時,法官也不可反復釋明,不可對任意一方有過分的偏袒,從而有違司法公正。但是也要注意法官需要保證案件妥善解決,從而實現實體正義。因此,在必要情況下應對處于弱勢地位的當事人進行保護,避免出現失衡,維護實質正義。
3.2.3必要和適度原則
必要指當事人對其主張的訴訟請求不清晰,表達不完整,或者是因為自身法律知識的缺陷,從而遺漏證據,造成證明效力不夠,可能產生敗訴的不利風險時,法官才應對其釋明。反之則沒有必要提出釋明。適度原則要求法官更加謹慎,避免過度釋明,過分干預當事人的權利。尤其是釋明不當時還會導致當事人的實體權益受到損失,從而產生當事人后續進行上訴等訴訟行為,反而浪費司法資源。
3.3完善釋明不當的救濟途徑
3.3.1當事人救濟途徑
《北京市第四中級人民法院登記立案釋明規則》第5條規定了當事人可以向法院紀檢監察部門進行投訴的救濟途徑。在法院釋明不當的情況下,這種舉措是有效力的,但這種救濟方式在庭審之后才能產生效力,無法及時為當事人提供救濟。因此在庭審過程中,若當事人發現法院釋明不當的情況下應當賦予其當庭救濟的權利。理論界上有這樣一種觀點,在庭審過程中,當事人發現法院釋明不當的情況下可以享有申請法官回避的權利。本文認為,相較于賦予當事人當庭以釋明不當為由直接申請回避的權利,賦予當事人異議權是一種更好的方式。法院審理的過程中,如果當事人認為法官在其理應釋明的地方未作釋明、在不應釋明的地方反而進行了釋明,又或者法官雖然釋明了但是其釋明的范圍遠遠超出了必要的限度以及法院釋明的內容不正確而后嚴重損害了當事人的利益,可以直接行使異議權,讓法官認識到其釋明錯誤并及時改正。在當事人提出異議后,經過法院的審查,如果認為當事人提出的理由沒有合理性,應當依法駁回當事人的異議,但法院也應當向當事人釋明其在被駁回異議后有再次進行救濟的權利。如果法院在根據當事人提出的異議仔細審理后,發現其異議申請具有正當性與合理性,法院未進行釋明在一定程度上確實對當事人的合法利益有損,可以在庭審的過程中直接進行釋明的補充;如果法院認為其申請的異議合理,即對于法院之前釋明的事項按法律規定不在法院的釋明范圍以內,是本不該進行釋明的,法院應當支持當事人提出的異議申請,同時應當對之前所作的決定予以撤銷;如果法院認為當事人的異議申請具有合理性,即釋明超出了其合理的范圍,也應撤銷法院所作的決定,在釋明的正確范圍內進行第二次釋明。
若通過上述途徑,當事人的權利仍然得不到救濟,可以賦予其上訴權和申請再審權。異議權是在庭審的過程中當事人及時發現了法官釋明不正確而能夠行使的權力,但是在實際情況中許多當事人無法及時在庭審的過程中發覺法官釋明不當,而往往是在庭審結束以后才察覺到當時法官所作的釋明損害了其正當權益。在此種情況發生后,當事人想要事后維護自己的合法權利可以向法院以此為由提出上訴,二審法院在收到當事人的上訴請求后依法審理來作出維持原判、改判或發回重審的處理。在當事人提出上訴請求以后若沒有被法院支持,依舊不服法院判決的有申請再審的權利。
3.3.2法院內部監督途徑
在案件審結之前,如果法院發現在審理的過程中確有釋明不當情形,應當主動采取相關措施對當事人的合法權益進行救濟。法院可以自行補充釋明或者糾正釋明內容,在需要時可以使用筆錄記錄和告知當事人,維護程序的正當性,救濟當事人權利。如果法院做出的釋明不當的行為已然嚴重侵犯當事人的合法權利,法院應做出重新開庭的決定,讓雙方當事人在釋明正確的情況下重新進行辯論。若法院在案件宣判以后發現釋明不合理的情況,應該依據審判監督程序,對案件啟動再審。
4結語
新《證據規則》下法官釋明制度發生了巨大變化。從明確要求釋明變更訴訟請求到將法律關系作為爭議焦點問題審理,盡管解決了以何種方式釋明變更訴訟請求才屬于正確、妥當、適當地行使釋明權等問題,但也存在著不足之處。釋明制度作為一把“雙刃劍”,在我國民事訴訟體制向當事人主義轉型的背景下需要得到高度重視,通過完善釋明不當的救濟途徑、確立我國特色的釋明制度的相關原則等嚴格限制釋明制度的運用,以期實現實體正義和程序正義的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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