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司馬遷在撰寫《史記》時,內心深處懷揣著一個崇高的目標,那就是深入探索天與人的奧秘,理解歷史的流轉和演變,以及表達出自己獨特的見解。他期望通過自己的努力,能夠揭示出歷史與天道之間的神秘聯系,將古今之變融會貫通,最終成就一部獨具特色的歷史著作。本文從《史記》文本出發,運用敘事理論分析其敘事的特色和技巧。《史記》這部“通史”敘述了上至軒轅帝下至漢武帝3000年的歷史,在敘事上可謂詳略得當,以時間為順序排列歷史事件,穿插、預序、插敘、補敘等手法,使敘事更加完整。其敘事結構是由本紀、書、表、世家、列傳五部分構成一個整體框架,拓寬了史書的敘事范圍,展現出波瀾壯闊的社會生活圖景。同時司馬遷還將抒情詩人的氣質展現在文中,以虛實、散韻等來強化敘事情調,從而形成獨樹一幟的敘事風格。
【關鍵詞】《史記》;敘事;形式
【中圖分類號】I206.2 " "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7-2261(2024)17-0017-03
【DOI】10.20133/j.cnki.CN42-1932/G1.2024.17.005
《史記》作為“二十四史”之首與它的獨創性有很大的關系,《史記》之前的史書都是采用“編年體”的方式以時間為序記錄各年發生的歷史事件,而《史記》卻創造性地采用“紀傳體”的方式來記錄歷史事件。李孝堂認為“用‘本紀’‘表’‘書’‘世家’‘列傳’五種形式組成有機的統一整體來表現歷史面貌”,是司馬遷的“一大創造”[1]。這也是《史記》結構上的主要特征。互見法作為司馬遷首創的一種寫作方法,它是為克服紀傳體在表現大事件、大場面上的局限性而采用的,紀傳體與互見法的使用,使《史記》既有利于集中表現人物,又有利于表現歷史事件。在篇目安排上,《史記》按照先后順序安排內容,間有插敘與倒敘,“這些插敘與倒敘使《史記》按時間順序安排內容,自然曉暢的形式小起漣漪,橫生姿態”[2]。在材料安排上《史記》還有一個特點,即“詳今略古”或“厚今薄古”,而這個特點又歸因于司馬遷創作《史記》的指導思想[3]。
一、詳今略古
在《史記》的敘事風格中,詳今略古是一個顯著的特點。司馬遷在撰寫史書時,更注重對當代史實的記錄和敘述,而對古代史實的描述則相對簡略。這種敘事特點反映了司馬遷的歷史觀和價值觀,也體現了《史記》作為一部具有強烈現實意義的歷史著作的特點。這一手法在歷史編纂領域中具有里程碑式的意義,為后世的歷史研究提供了新的視角和方法。
《史記》覆蓋了從黃帝到漢武帝的3000年歷史,但值得注意的是,對于上古歷史的描述,它所占篇幅微乎其微。相反,它的大部分篇幅都聚焦于春秋戰國以后的歷史,特別是漢朝近百年的現當代史。從具體的篇目分布來看,先秦史有46篇,秦代史10篇,而漢代史則占據了驚人的62篇,另外還有12篇其他內容。這些數據充分證明,在描述長達三千年的歷史時,司馬遷將半數以上的篇幅用于描繪近百年的現當代史。在構建歷史敘事時,司馬遷對秦漢以前的歷史進行了簡潔明了的敘述,而將重心放在了秦漢以來的歷史。這一策略使得《史記》在描述歷史變遷的過程中,能夠更加聚焦于對當代社會的觀察與思考。正如班固所言:“其言秦漢詳矣。”[4]
總之,《史記》的敘事風格中的詳今略古特點,反映了司馬遷的歷史觀和價值觀,也體現了其作為一部具有強烈現實意義的歷史著作的特點。通過對當代社會的詳細描繪和對歷史事件的簡略敘述,司馬遷將讀者引入到歷史的長河中,讓人們更能夠感受到歷史的現實意義和價值。同時,《史記》也為后人留下了珍貴的歷史遺產,為研究西漢時期的社會提供了重要的史料依據。
二、敘事順序
作為通史《史記》是以時間順序展現人物的榮盛與衰亡,一般而言,在歷史故事的講述中,敘事的順序是非常重要的,因為它決定了故事的流暢性和讀者的理解度。一般來說,敘事的順序主要有五種:順序、倒敘、插敘、補敘和預敘。每一種順序都有其獨特的特色和應用場景。
(一)正常順序
《史記》在傳記部分的敘事手法上,展現出了其獨特的匠心。它以時間為脈絡,將歷史事件巧妙地串聯起來,使得每個故事都呈現出清晰的起始和終結,從而構建出完整的發展軌跡。例如,《項羽本紀》從項羽年輕時的求學經歷講起,按照時間的推進,詳細敘述了他在會稽斬首守衛、巨鹿之戰、鴻門宴以及垓下之圍等重大歷史事件中的表現,直至他最后的烏江自刎,全面展現了項羽充滿悲劇色彩的一生。同樣的,《李斯列傳》也是以時間為線索,描繪了李斯從平民布衣逐漸崛起的過程。他從默默無聞的幕后逐漸嶄露頭角,最終成為帝王之師,這期間他不僅協助秦始皇完成了國家的統一大業,還深度參與了各種國家制度的創立。然而,在秦始皇去世后,他的命運急轉直下。由于對未來的不安和恐懼,他開始貪圖更大的權力,并為此采取了極端手段,包括策劃并實施了扶蘇的暗殺,以及支持胡亥的繼位。這些行為無疑是在助紂為虐,嚴重違背了他的初心和職責。最終,他遭到了嚴厲的懲罰,被處以極刑——腰斬,為自己的一時貪念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除了注重歷史事件的描述,《史記》還特別強調對具體時間的標注,這一點在《衛將軍驃騎列傳》中霍去病的生平記述中尤為突出。文中詳細地標注了霍去病一生中關鍵時刻的時間節點:建元元年,霍去病誕生;元朔六年,年僅十八歲的他成為皇帝的貼身侍衛,并很快被封為冠軍侯;元狩四年,他被任命為驃騎將軍,率軍出征隴西,取得了勝利;元狩四年,他追擊匈奴,成功捕獲并斬殺敵人一萬余人,被封為狼居胥山。這種按照時間順序進行敘述并明確標注時間的方法,被金圣嘆高度評價為“史家章法”。
這種敘事方式不僅使得歷史事件的展開更加清晰有條理,而且有助于讀者更好地理解和感受歷史人物的一生。通過這種方式,《史記》成功地以生動、具體、真實的方式還原了歷史原貌,為后人提供了寶貴的歷史資料和啟示。同時,《史記》的這種敘事方式也對后來的歷史編纂學產生了深遠的影響,為后人研究歷史提供了重要的借鑒和參考。
(二)倒錯順序
在《史記》中,司馬遷不僅按照時間順序敘述了歷史事件,還運用了多種敘事技巧,使得故事更加引人入勝。他采用了倒敘、插敘、預敘等手法,使得故事的層次感更加豐富,懸念叢生,有助于揭示歷史的內在邏輯和人物的命運。
倒敘手法通過顛倒事件的順序,強調某個情節或懸念,引發讀者的好奇心和探究欲。例如,《商君列傳》中,司馬遷在描述商鞅被重用的情節之前,先提到了公叔座向魏王推薦商鞅,并預言商鞅的未來。這種先揚后抑的敘事方式,使得故事更具張力,讓人更加關注商鞅的命運。
插敘手法在主線情節中穿插其他相關事件或人物的故事,以豐富故事的內涵和提供更多背景信息。在《史記》中,插敘的運用使得歷史事件更加完整和立體。例如,《項羽本紀》中,司馬遷在描述劉、項雙方在鴻門宴前后的斗爭時,插入了項伯的傳記,揭示了項伯與張良的關系及其在秦朝的經歷。這種插敘手法為故事增加了更多的層次和復雜性,使讀者對項羽的崛起和失敗有更全面的了解。
預敘手法通過提前揭示未來的事件或結果,增加故事的神秘感和戲劇性。在《史記》中,預敘的運用往往是為了揭示歷史的因果關系或命運的不可抗拒性。例如,《廉頗藺相如列傳》中,司馬遷在描述趙奢和趙括的命運后,通過預敘揭示了廉頗晚年的悲涼境遇。這種敘事手法使得故事更加引人入勝,同時也引發了讀者對歷史和命運的思考。
除了倒敘、插敘和預敘等手法外,《史記》還經常使用補敘來完善故事的結局或提供更多的背景信息。補敘往往出現在傳記的末尾,為讀者提供了一些額外的情節或細節,以豐富故事的整體框架。例如,《陳涉世家》在描述陳涉起義的始末后,通過補敘揭示了起義中他殺死饒舌故舊而令將士寒心一事。這種補敘手法為故事增添了更多的層次和復雜性,使讀者對陳涉的形象和起義的失敗有更全面的了解。
三、敘事的結構特色
李長之先生曾言:“《史記》猶如一座宏偉的宮殿,整體結構龐大且精巧,每一個單獨的篇章又各自擁有獨特而巧妙的布局。”[5]據此,我們將《史記》的敘事結構劃分為兩大體系:宏觀的大體系和微觀的小體系。大體系主要通過本紀、表、書、世家、列傳等元素,展現出三千年的歷史長河,波瀾壯闊,氣勢磅礴;而小體系則聚焦于每一個獨立的傳記篇章,深入挖掘個體人物的發展軌跡和心路歷程,細膩入微,引人深思。這兩大體系相互呼應,共同構建了《史記》這一偉大的歷史巨著。
從遠古的軒轅黃帝到漢武帝,三千年的歷史長河浩渺無垠,波濤洶涌。要將這一漫長而復雜的歷史時期整理得井然有序,是一項令人望而生畏的任務。在先秦時期,歷史的記載主要采用編年體的形式,以時間為線索,以日、月、時、年為標記來串聯事件。這種方式雖然能按照時間的順序記錄歷史,但在描述人物或特定事件時,卻難以做到連貫和完整。
司馬遷,這位偉大的史學家,不拘泥于傳統的歷史編纂方法,大膽創新。他以人物為中心,構建了紀傳體的敘事方式。通過“本紀”來詳細敘述帝王的事跡,用“世家”來記載各個侯國的興衰歷程,利用“表”來系統地展現當時的重大事件,用“書”來深入描繪各種制度,而“列傳”則專注于人物的生平與成就。這種全新的結構方式為漫長而混亂的古代歷史提供了一個嚴謹且系統的敘述框架。
此外,《史記》在編排列傳時,還特別注重結構的內在邏輯。這主要體現在三種結構特點上:互見、對稱和對比。這些特點使得各部分之間相互呼應,相得益彰。從功能上看,“本紀”不僅是全書的中心,更是整部史書敘事的基礎。它不僅體現了作者對天人關系、古今變遷的深入思考,還隱藏著全書的敘事邏輯和框架。
從人物類型的角度看,《史記》涵蓋了從帝王到世家再到普通個體的廣泛范圍。這種多層次的描繪方式,使得歷史更加全面深入,為我們揭示了社會生活的各個層面。這種敘事方式不僅具有極強的概括性,更使得歷史敘事極具層次感。
(一)互見法
在《史記》中,司馬遷采用了一種名為“互見法”的寫作技巧,以彌補以紀傳體寫人物可能帶來的事件重復問題。他深知,以分散的方式寫人物可能會造成歷史事件的重復,因此他通過互見法來彌補這一缺陷。在研究歷史時,司馬遷不僅僅局限于單一的人物或事件,更是進行了廣泛的聯系和對比。他深入挖掘人物和事件的核心本質,精心組織材料,突出中心主題。而對于人物的次要性格材料,他選擇放置于其他篇目中。這種策略不僅使《史記》能夠將錯綜復雜的歷史事件有序地聯系起來,而且在敘述歷史和塑造人物方面取得了巨大成功。
《史記》在描繪歷史人物時,展現出了極高的藝術匠心。它不僅僅滿足于在本傳集中展示人物的主要特質,而是通過互見法將次要部分巧妙地融入其他傳記中,使人物形象更加豐滿。比如,在《項羽本紀》中,作者通過詳述巨鹿之戰、鴻門宴、垓下之圍等重大歷史事件,成功地塑造出一個英勇無比的英雄形象。然而,項羽的個性并非只有英勇的一面,其兇殘的特質在《項羽本紀》中只是簡略提及或選擇性地忽略。但這些細節在其他相關篇目中得到了更為詳盡的補充和描述。這種處理方式不僅使人物形象更加立體,也極大地增強了歷史敘述的完整性和可信度。這種互見法的運用,不僅展現了司馬遷卓越的敘事技巧,也使得《史記》成為一部不朽的歷史巨著。
另外,互見法也被司馬遷用來實錄歷史。例如關于秦始皇的出身問題,《秦始皇本紀》和《呂不韋傳》兩篇傳記相互對照,揭示了秦始皇實際上是呂不韋之子的秘密。這種運用互見法迂回陳述史實的方式,充分展現了司馬遷卓越的實錄精神。
總的來說,司馬遷在創作《史記》時展現出極高的藝術智慧。他巧妙地運用互見法,使得文章結構清晰、相互呼應,記事簡練且線索分明。這種互見法的運用方式,既有詳盡的描述,也有簡略的省略,既合理地利用了歷史材料,又巧妙地塑造了歷史人物,同時保持了歷史的真實性。
(二)對稱和對比
在文學領域,中國文人對于文字的對稱美有著獨特的追求。從駢文的四六對偶,到近體詩的格律整齊,都體現了這一審美傾向。這種追求不僅是一種美學上的偏好,更是中國人文化心理的一種體現。就像大建筑物前必定擺放的兩個大石獅,或者堂屋里掛著的對聯,這種對稱美已經成為一種文化標志[6]。
作為一位杰出的史學家,司馬遷也深受這種審美意識的影響。他不僅在文字上追求對稱美,更有意識地將之融入《史記》的布局之中。例如,《絳侯周勃世家》中,司馬遷為父子二人作傳,通過精心安排,使得整篇傳記在形式上呈現出嚴整的對稱。周勃因功高震主,遭文帝忌刻下獄的經歷,與其子周亞夫因反對封王信和徐盧等人與景帝不合,被免相下獄的遭遇如出一轍。這種對稱不僅體現在個人命運的相似性上,更體現在歷史事件的呼應之中。
此外,《史記》中還經常使用對比手法來增強敘述效果。對比手法分為兩類:一類是明顯的對比,如《儒林列傳》中對董仲舒和公孫弘的描述;另一類則是暗中對比,這在《史記》中運用得更為廣泛。例如,《李將軍列傳》與《衛將軍驃騎列傳》之間的對比,通過描述李廣的誠信與士大夫的哀悼,以及衛青的不招士與賢士大夫的無稱,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效果。
這種對稱美和對比手法在《史記》中的運用,不僅使得整部史書在形式上呈現出獨特的美感,更深刻地反映了歷史的內在邏輯和人物命運的必然性。正是由于司馬遷的巧妙布局和精湛筆法,《史記》才得以成為一部既具有高度文學價值,又具有深遠歷史意義的偉大著作[7]。
四、小結
《史記》的敘事結構恢宏且清晰,其主干部分由“本紀”“表”“書”“世家”和“列傳”構成,這是司馬遷的杰出創新,也對中國傳統史學產生了深遠影響。在寫作體例上,《史記》實現了以人為中心的敘事方式,打破了傳統的編年體記事方式,使歷史人物的活動在時間和空間上都得到了極大的拓展,給人物形象的建立創造了有利的條件。這成為中國小說敘事的一個模式。這種結構方式的意義在于突破了圍繞一個中心事件展開敘述的傳統的直線型方式,在一個更廣闊、更全面的時空中展現出一個個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其敘事方式由線型變為網型,從而使歷史事件更加完整、清晰,歷史人物更加貼近原貌。這種方式在后代小說《金瓶梅》《紅樓夢》中可見一斑。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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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張桂萍.一個文學批評家的史識——讀李長之《司馬遷之人格與風格》[J].古典文學知識,2008(01):71-79.
[7]劉玲.從《十七史商榷》看王鳴盛品評歷史人物的特點[J].安徽史學,2008(06):125-128.
作者簡介:
仲斐(1989-),女,漢族,江蘇鹽城人,碩士,中學一級,研究方向:先秦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