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十年前,我是一個未及弱冠的青年,帶著滿腔的憧憬和夢想,意氣風發地跨出校門,準備開始大展拳腳,干出一番事業。卻未曾料想,我懷揣著派遣證,被派遣至一個名字中帶有詩意的地方——月明小學,開始了我執教生涯的第一站。
月明小學,名字中雖有“月明”,但那里既無明亮的月光,也無稀疏的星辰。學校坐落在云臺山麓,陪伴我的只有呼嘯的山風和無盡的寂寞,它們像魔鬼一樣包圍著我、吞噬著我。學校里只有十多名教師,除了我,其他教師大都是當地人。每天放學后,學校變得空蕩蕩的,只剩下我一人住校。那時,我第一次體會到,讀書時的理想和抱負,在現實的殘酷面前是何等蒼白無力,我感到絕望,度日如年。
幸運的是,就在我幾近麻木時,一個調皮的學生喚醒了我。那時我任教六年級,由于種種原因,當時的小學生比現在的小學生年齡要大,許多學生在小學畢業時已十三四歲,正值“叛逆少年”時期。一天,小旭因不服我的管理,挑釁地給我送來一本書——《托起明天的太陽》。他用稚嫩而戲謔的語氣對我說:“老師,我讓你讀讀,看看如何才能當好一個班主任!”我惱羞成怒,但在憤怒之后,當我翻開那本書時,我震驚了——書中介紹的都是一些優秀教師的先進事跡。我一口氣讀完了全書,那些優秀教師的先進事跡如晨曦般照亮我心中的黑暗。從此,這本書給了我在月明小學安心從教的底氣和定力。
于是,我可以在學校放學后為學生們補習功課,為他們洗衣、做飯;我可以冒著鵝毛大雪,徒步20多公里參加統考閱卷;我更可以獨守空校,面對窗外依稀可見的墳頭安然入睡,從容護校。
那時,我們教書的行話中有一句“上山容易下山難”。兩年后,因為我的突出表現,我“下山”了。在“下山”的欣喜中,我來到了太平初級中學。這所學校招收的學生都是重點初中招完后剩下的,這些學生成績平平,但出了名的調皮,管理學生的難度可想而知。
喜歡逃學、離家出走的小程,我從早到晚,一路苦苦追尋,終于將他找到,并把他帶回了學校,做通思想工作。父親殘疾的小鋒在生活中遇到困難,我及時給予幫助,為他墊付書費、生活費,使他順利完成初中學業,并且光榮參軍。
在太平初級中學任教期間,領導安排我教過語文,代過生物;教過物理,代過體育……我每天都十分忙碌,但我毫無怨言,樂于接受,兢兢業業地干好每一項工作。后來,為了普及九年義務教育,太平初級中學與一支筆初級中學兩校合一,我也自然而然地成了頗為自豪的“一支筆人”。
曾幾何時,我第一次參加一支筆中學組織的活動,其內容的豐富、項目的眾多,令我目不暇接、手足無措。但我還是迎難而上,向前輩虛心請教、認真準備。我為即將演出的學生提過鞋,為參加篝火晚會的學生當過“搬運工”,也曾為自己在訓練參賽項目時力不從心而痛哭流涕,更為與學生共同奮斗后在活動中脫穎而出而激動得淚流滿面……
曾幾何時,學生小林,因有重男輕女思想的繼父,差點與高中失之交臂。我翻山越嶺,徒步到幾十公里外的鄉龍山上,耐心與其繼父溝通,讓她踏踏實實地去高中就讀。小林后來如愿考上大學,她自己的人生平臺也更上一層樓。
曾幾何時,學生小偉,上小學時放浪不羈、不思進取。初中進校時全年級排名靠后,家長和他本人對學習基本喪失信心。為了幫小偉樹立信心,我和家長一起讓他報名參加全國作文大賽。通過我的悉心輔導,小偉的作文獲得全國二等獎,小偉從喪失信心到信心滿滿。三年后的中考,小偉以全校第四名的優異成績步入高中,上演了一場生動形象的“鳳凰涅槃”。我始終堅信,一名學生,一旦對自己有了信心,那他的成功便指日可待。如今,小偉已在華中科技大學攻讀碩士研究生。
漫漫三十載,我由一名懵懂少年,成為一名中年人。老子在《道德經》中曾說:“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層之臺,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三十年的教育歷程告訴我,作為一名普普通通的鄉村教師,只有扎根鄉村,踏踏實實教好這些大山里的學生,才是正道。我的理想在鄉村,我喜歡教師這份職業,我離不開我那些淳樸、可愛的學生。
為了大山的太陽,我從昨天姍姍走來,一路坎坷,一路艱辛,一路芬芳。或許有一天,我記憶的長河早已干涸、龜裂,但我心靈的息壤永遠不會浮躁、迷離。且將半生風霜釀作清露,潤澤下一程桃李芬芳。
(作者單位:湖北省秭歸縣兩河口鎮一支筆初級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