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學精神在現代管理中的創造性轉化及應用

中圖分類號：F272；B22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3-1573（2025）02-0072-08

關注企業管理、企業家精神、商道智慧，倡導企業儒學，讓企業家精神更具中國底色，以實際行動充分證明“明體達用，體用貫通”的實踐向度，可以為中國式現代化提供精神動力和智力支持。本文以黎紅雷教授的問題意識為線索，探求“企業儒學”的現實意義。

一、學術特色

黎紅雷教授曾任中山大學哲學系主任，現任該校中外管理研究中心主任。他于1982年從廣西大學哲學系畢業后，考入中山大學哲學系，先后師從袁偉時、李錦全教授攻讀碩士、博士學位，打下了扎實的中國哲學和傳統文化基礎。黎紅雷教授治學具有三大特色。

第一，目光敏銳，追蹤學術前沿。20世紀80年代初，美國社會學界、管理學界有感于日本經濟的崛起而注意到文化是推動經濟發展的內在動力，凡是成功的企業無不有著自己的價值觀、崇高目標、理想信念及員工忠誠企業的精神，他們將這一切的總和稱之為“企業文化”，認為任何企業都有以一定價值觀念為核心和導向的思維方式與行為方式，由此在企業生存與生產經營活動過程中必然會產生作為精神現象的企業文化。歐美管理學界由此掀起了企業文化研究熱潮，一些著作相繼問世①，為今人研究企業文化提供了豐富素材。黎紅雷教授曾經在企業工作，擁有豐富的實踐經驗，非常關注企業文化研究的新動向，率先在中山大學開設“企業文化學\"課程，隨后將教學科研心得集結為專著，于1989年由廣東高等教育出版社出版，名為《走向管理的新大陸——企業文化概論》。黎紅雷教授是中國大陸最早提倡企業文化研究的著名學者之一。

① 這些著作的中譯本包括威廉·大內：《Z理論——美國企業界怎樣迎接日本的挑戰》，孫耀君、王祖融譯校，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4 年版;理查德·帕斯卡爾、安東尼·阿索斯：《日本企業管理藝術》，張小冬、周全譯，新疆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特倫斯·迪爾、艾倫·肯尼迪：《企業文化》，李原、孫健敏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托馬斯·彼得斯、小羅伯特·沃特曼：《尋求優勢——美國最成功公司的經驗》，管維立譯，中國財政經濟出版社1985年版。

第二，綜合創新，學術研究探新路。黎紅雷教授的博士學位論文《儒家管理哲學》，開啟風氣，接引后學，深受學術界前輩推崇與贊許。作為當年的論文評審專家，蕭父、趙靖、陳炳富、潘富恩、張尚仁等先生注意到這一點，并予以高度評價。在博士論文的基礎上修改而成的著作《儒家管理哲學》于1993年由廣東高等教育出版社出版。黎紅雷教授的博士生導師李錦全先生在該書的序中摘引幾位專家的評議意見后說：“像中國哲學這樣古老的學科，我們過去多年來都在講批判繼承和古為今用，但都沒有多少成效，反而停留在方法論上爭論不休。至于日本人接受中國傳統文化，多是采取簡單的拿來主義，雖然在應用上取得成效，但在理論建樹上并無多少創造。紅雷同志這部著作所以說是開拓性的，就是將從來公認為政治倫理型的儒家思想，導出自成體系的管理哲學，這就為中國傳統文化走向現代化問題的研究開拓出一個新的領域，即是為基礎理論學科如何派生出應用學科探索出新路?！?① 成中英先生在該書的序中也盛贊黎紅雷對儒家管理哲學的研究特色，一是“能夠超越社會和歷史因素，對先秦儒家的人生管理、社會管理和國家管理的理念作了詳盡的分析，并建構了‘儒家管理的哲學論’和‘儒家哲學的管理觀’，也因之凸顯了儒家思想的現代管理本質和理論基礎”;二是“能夠對儒家倫理所包含的管理性和其管理體系的倫理性作出詳盡的分析和綜合，因之賦予了‘儒家倫理’一個嶄新的面貌，提高了吾人對儒家哲學及具現代意義的理解”。② 這些無疑反映了黎紅雷的學術研究精神。

第三，積極實踐，構建企業儒學。儒家一向反對經虛涉曠，主張實踐優先，因而極富實踐理性的色彩。黎紅雷教授不尚玄虛，不作空談，深人研究儒學蘊含的實踐智慧，將儒學研究與企業管理結合起來，以“古今中外法”為工具，為滋養當代中國的創新實踐和進取精神提供優質的精神食糧。黎紅雷教授促成中山大學中外管理研究中心與聚成資訊集團聯合創辦華商書院。華商書院于2006年成立，以“尊德問學，修己安人”為院訓，以“育商海領袖，鑄中華商魂”為宗旨，由黎紅雷教授擔任首席學術顧問。黎紅雷教授向這些來自全國各行業的企業家們宣講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涵養家國情懷，通過他們廣泛而深入地了解當代中國工商業實踐，以不斷發展的管理實踐驗證和豐富自己的學術思想。

改革開放之后，企業家、學者開始摸索具有中國底色的管理之道，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中的合理成分由此得以轉型。一些卓有遠見的企業家清醒地意識到經營管理有門道，要想深入堂奧，就得聚合人心、走上理性道路。如何聚合人心？首先要解決的就是溝通問題，用大家聽得懂、信得過的話，講清楚企業的運行機制和遠景目標。于是乎，大家耳熟能詳的“老人言”變成有力武器，消除壁壘，打通隔閡，讓企業管理實現跨越式發展。久而久之，“老人言”成為企業家開拓創新的“文化資本”。從“老人言”萃取的“小傳統”發揮著精誠協作、共謀發展的積極作用。黎紅雷教授指出：“當代中國企業家的‘文化資本’，實際上是通過‘小傳統’所體現的‘大傳統’，他們其實是在創辦企業的過程中，自覺不自覺地實踐著儒家的思想?！雹劾杓t雷教授準確把握時代脈搏，緊扣“文化資本”的核心要義，在社會實踐中不斷深化對管理哲學和企業文化的規律性認識，不失時機地推出了“企業儒學”。在他看來，企業儒學不是精英學者在書齋里通過純理性思辨建構的抽象理論體系，而是服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企業和企業家通過企業組織、教化、管理、經營、品牌塑造、領導方式、戰略變革、社會奉獻等實踐，對具有中國底色的管理之道的積極探索。

黎紅雷教授的著作中，《儒家管理哲學》和《儒家商道智慧》不僅反映了他三十余年來治學的三大特色，而且展現了他探尋儒學現代性轉換路徑的苦心孤詣。縱觀儒家傳統，不難發現，孔子主張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天下，這是儒家治國理政的基本遵循。賡續前人的學術觀念，從哲學的角度重新詮釋儒家思想，或者說是從儒家思想中萃取符合哲學的有效成分，并將這些有效成分冠以儒家哲學的名稱，以“修己治人”作為切入點，尋求儒家哲學與企業管理的有效銜接，就會形成這樣的共識——“修己”就是管理者提升自身素質、約束自身行為，“安人”就是管理者以身作則，對被管理者進行指導、管理，以期達到人盡其才、事業有成的目的。由此可以看出，儒家哲學也可以轉化為管理哲學。

從哲學的角度理解儒家的義理之學，從中提煉出儒家哲學，再以管理哲學詮釋儒家哲學，促成學術研究與管理實踐的雙向互動，這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的有效路徑。舉例來說，作為儒家群經之首的《周易》，“把認識客觀規律和人們對這種規律的利用兩者結合起來，指導人們根據形勢的變化采取正確的決策，實質上是一部‘開物成務’‘極深研幾’之書，也就是一部關于決策管理之書?！?① 我們顯然不能忽略對儒家“治道”的研究，而應通過科學梳理，認真分析，準確把握其內存精神。除此之外，還應思考如何通過對儒家“治道”和“治術”的研究，開啟出適應于現代工商業社會現實需要的儒家管理哲學。

二、儒家管理哲學的現代闡釋

黎紅雷教授依據其對儒家哲學的深人研究和對現代管理科學的深刻理解，著重從“管理的哲學論”“哲學的管理觀”兩個方面創新性地建構起儒家管理哲學的理論體系。在他看來，“儒家管理哲學以‘人’為中心，以道德教化為導向，以‘正己正人’為途徑的精神是儒家管理哲學結構框架的靈魂。這一精神的展開，就是儒家管理哲學結構的理論體系?！?② 這一理論體系包括以下十方面內容。

一是管理本體論。儒家“天人合一\"理念為古代的道德行為、社會秩序和政治法律制度提供了根本依據，構成了國家治理和社會治理的廣泛共識?！拔ㄈ藙t天”是儒家管理哲學的本體論。在黎紅雷教授看來，“以‘人'為中心，認識自然，理解自然，把握自然，按照自然界與人類社會的客體規律實施管理，從而達到人與自然的高度和諧，這就是儒家管理哲學‘唯人則天’本體論的真諦。”③只有關注人的現實處境，改善人的生存環境，滿足人的美好生活需要，提升人的生命境界，才能維系社會公序良俗，實現人類社會與自然界的和諧共處。

二是管理認識論。儒家反對空談，主張實踐。如果將這一實踐優先原則放到中國古代哲學洪流中考察，不難發現“中國古代哲學的認識論即知行觀，具有德（倫理道德）事（客觀事物）并舉、知行合一、力行實踐的特點。這些特點，體現在儒家管理哲學中，就是融認識、道德、管理于一爐，使修身與治國相結合，知行與管理相一致，言行與用人相統一，從而形成‘知治一致’的管理認識論”。④ 儒家管理哲學的新時代價值在于將企業管理嵌入修齊治平的理論架構之中，使中華傳統美德成為創造價值的原生動力，進而彰顯實踐優先原則。

三是管理方法論。儒家管理哲學的管理方法論可以概括為“執經達權”。黎紅雷教授指出：“在管理活動中，‘經'指根本的管理原則，‘權'指隨機應變的管理技巧。儒家管理哲學的方法論講究‘執經達權’，要求管理者一方面要把握永恒不變的基本原則，另一方面又要因應瞬息萬變的內外環境，因地制宜，因時制宜，因人制宜，左右逢源，無往而不通。這就把管理活動提升到一種藝術的境界?！雹墼谶\用儒家管理哲學的過程中，原則性與靈活性得到了高度融合，“以財發身”具體化為企業的社會責任，人民福祉由此得以維系。

四是管理價值論。儒家管理哲學的管理價值論可以概括為“義以生利”。黎紅雷教授指出：“先秦儒家諸子…‘義利合一’的觀念，表現在管理過程中，便是孔子所說的‘義以生利，利以平民’。在儒家看來，‘義'主要是對于管理者的道德要求，利’主要指被管理者的物質需要，而整個管理活動便是‘義以生利’即精神價值創造物質價值而又制約物質價值的過程?！?⑥ 無論精神價值還是物質價值，都統合于人們的美好生活需要。

五是管理本質觀。儒家管理哲學的管理本質集中體現在孟子提到的“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于人”（《孟子·滕文公上》）。毋庸諱言，孟子對兩千多年前的統治秩序的高度概括不等同于現代社會的勞動分工，因而，必須以平等觀念對其進行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使其成為符合時代要求的新文化。黎紅雷教授指出：“儒家把管理當作是對于人的管理（‘治人’），是一種運用心智的腦力勞動（‘勞心者治人’），是一種組織內部的協調活動（‘和為貴’）。這些理解，同現代管理理論對于管理本質的探討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① 從儒家傳統的差序格局轉向現代社會的平等精神，“治人”與“治于人”擺脫了封建專制的敘事體系，融入到分工協作的社會化進程中，以期實現價值共創、利益共享的雙贏愿望。

六是管理人性觀。黎紅雷教授深入研究儒家人性論的相關史料，以史為鑒，推陳出新，認為人性問題不但是管理理論的必要前提，而且是管理活動的中心課題。在黎紅雷教授看來，孔子首倡的“人性可塑論”足以統攝孟子的“性善論”、荀子的“性惡論”、告子的“性無善無惡論”、世碩的“性有善有惡論”等人性論觀點。孔子首倡的“人性可塑論”為儒家管理哲學繪就了管理人性觀的基本特色，“在儒家看來，做出某種人性判斷（或善或惡）固然是必要的，但更加重要的，卻在于如何改造這種人性（去惡揚善）”②研習儒家管理哲學是為了解決實際問題。一位深譜儒家管理哲學的現代企業管理者不會陷人“究竟是塑造人性還是適應人性”的艱難抉擇中，而是洞悉人性，鞭辟入里，以正視人性為起點，以塑造人性為著力點，潛移默化，潤物無聲，將企業管理轉化為提升人格的社會實踐，為新時代培養更多品德高尚、技術一流的公民。

七是管理組織觀。儒家管理哲學是與時偕行的，而非因循守舊的;是為解決現代企業管理實際問題，而不是側重于鉤沉索隱、探究古代社會全貌。現代企業管理者必須善于處理群己關系。黎紅雷教授引述荀子的觀點，探究群己關系，他認為“荀子的‘群論’是儒家管理哲學組織理論的集中體現，其中所包含的‘群‘‘分‘倫’等范疇，分別涉及到現代管理理論中的組織功能、結構、形態等問題”。③在黎紅雷教授看來，儒家傳統中的五倫觀念有其特定的社會組織形態，今人無法完全照搬，只有因時制宜，才能把古人追求的親密型的人際關系轉化為現代企業管理的文化資源，借以構建新型組織文化。

八是管理行為觀。如何管理？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其實復雜。管理涉及的人、事，不能停留在排列組合的層面，而應該分工協作，維持動態平衡。在黎紅雷教授看來，“儒家所說的‘無為而治’，是以道德為導向，講‘為政以德’‘任官得人’‘任其所無事’，分別包含著現代管理理論所提出的‘象征性管理’、分級管理’和‘自動化管理’等領導原則?！雹苓@里所說的“包含”，其實是古為今用，即以儒家思想中的合理成分作為紐帶，銜接中華傳統美德與現代企業管理，使管理行為具有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底色。

九是管理控制觀。儒家管理哲學是“合內外之道”在現代企業管理領域的集中展現。在儒家管理哲學的實際運用中，“控制，是管理的基本手段，其對象包括對于人、事、物和行為的控制。儒家管理哲學所談的主要是對于人的控制。它以‘德治’為核心，既承認‘齊之以禮’，即以禮義制度為規范的外在控制;更強調‘道之以德’，即以道德價值為導向的內在控制;既承認以禮為法規的‘法治’，更強調以人為中心的‘人治\"”。③儒家管理哲學中的控制，不是壓抑人性，而是完善人性;不是管理者以規章制度約束被管理者，而是管理者與被管理者遵從規章制度，精誠合作，實現人才與企業“雙向發展”。人才由此得到報酬，企業由此得到效益。

十是管理目標觀。儒家管理哲學止于何處？這牽扯到儒家管理哲學的根本目的。黎紅雷教授指出：“儒家管理哲學的根本目標是‘安人’。在這一大前提之下，儒家代表人物設計了不少具體目標模式，包括孟子的‘仁政’荀子的‘王制’，以至《禮記·禮運》所提出的‘大同'等等。隨著時代的變遷，這些具體的模式也許會過時，但其中所蘊涵的‘安人’的最高理想，卻對于任何時代的管理活動都具有借鑒的意義?！雹拚驗橐浴鞍踩恕睘楣芾淼淖罡吣繕?，儒家將增進民生福祉作為矢志不渝的信念。許多仁人志士吟誦“長嘆息以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將滿腹經綸化作改善民生的具體措施，讓老百姓得到實實在在的好處，走出饑寒

交迫的困境，走上共同富裕的康莊大道。

三、儒家商道思想

儒家管理哲學具有與時俱進的優秀品質，足以鼓舞新時代企業家厚植家國情懷，為中華民族偉大復興貢獻積極力量。黎紅雷教授觀察三十多年來成功的中國民營企業家，總結歸納出當代企業治理的儒家八大商道，在其專著《儒家商道智慧》中作出提煉總結。

一是闡明組織之道，營造家庭化的企業組織形態。跳出封建家長制的窠白，彰顯親親之道的現代價值，是貫通家庭組織與社會組織的必要手段。在黎紅雷教授看來，“儒家的家庭觀，以家庭作為社會組織的基礎，建構親密的人際關系，滿足組織成員的經濟需求與心理需求，重視組織學習和道德教化特別是其中所蘊涵的‘擬家庭觀’，打破了家庭組織與社會組織之間的藩籬，對于當代企業組織理論的拓展，更加具有寶貴的價值?！雹偌彝ナ莻€人走向成功的起點，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中的家國情懷值得今人繼承發展。怎樣繼承發展？這就需要把“擬家庭觀”落實于家庭與企業互動之中，既不能為了家庭利益犧牲企業效益，也不能為企業效益最大化而削弱家庭生機。最佳選擇是通過“擬家庭化”的企業組織形態，將企業工作人員凝聚在一起，以情誼緩解沖突，以相知相親取代內卷內耗，進而形成現代企業管理的命運共同體。在這命運共同體中，企業與員工簽訂并切實履行包含經濟契約與心理契約在內的勞動契約，培養員工的認同意識，滿足員工的歸屬感;激發員工的責任意識，尊重員工的人格尊嚴;樹立員工的主人翁意識，鼓勵員工參與管理;增強員工的成就意識，提升員工的福利待遇;展現領導的親和力，加強員工的情感溝通。

二是闡明教化之道，彰顯以人倫為根基的企業文化。儒家重人，把對人的教化作為基本功能。在傳統社會中，孔子有關道德教化和治國理政功能相同的觀念得到一定落實，教化與政治實現雙向奔赴。黎紅雷教授從中獲得啟發，在理論層面促成管理與教化的圓融，在企業管理實踐中檢驗自己的創見，對許多優秀企業家的管理經驗進行總結，并將其上升到理論層面，凝練出“管理就是教化，管理者就是教化者，管理的過程就是教化的過程”②的認識。在黎紅雷教授看來，儒學傳統中的言傳身教具有不可替代的現實意義，“當父母要教化子女，當老板要教化員工，都要以身作則企業文化就是企業家精神的體現。老板準備辦什么樣的企業，準備讓企業有什么樣的風氣，什么是好的，什么是不好的，提倡什么，反對什么，這就是企業文化?？鬃诱f過：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這里講的就是管理者與被管理者之間的互動關系。君子是老板，學了這個道理，關懷你的下屬；員工學到了，企業才能夠把他們組織起來，進而實現企業的目標?！雹墼诂F代企業管理實踐中，許多人厭惡管理者的道德說教。這是為什么呢？因為他們說一套做一套，不能以身作則，不能營造風清氣正的工作氛圍，而是占領道德高地，揮舞績效考核大棒，企圖逼迫被管理者就范。結果可想而知——被管理者沒有就范，一遇到管理者就煩，工作被限定為換取工資的手段。管理者使出渾身解數，很難真正打動被管理者。管理者與被管理者之間形成了“厚障壁”，如何破除“厚障壁”？答案很簡單，那就是放下成見，研習儒家管理哲學，把握“管理就是教化”的真諦，回到以人倫為根本的邏輯起點，重新構建企業管理的價值觀，推進人才與企業“雙向發展”。

三是闡明管理之道，形成“道之以德”的企業管理文化。儒家以“德治”為基本原則，提倡“寬以濟猛，猛以濟寬”，主張“德”與“政”“禮”與“刑”相互補充、相互周濟，即所謂“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論語·為政》），用管理哲學的話語表述，就是“儒家主張‘德治’，強調管理過程中的文化、道德、精神的價值;但并不意味著忽視‘法治’，放棄制度、規范、法律的作用。恰恰相反，儒家是很強調制度規范的，所謂‘齊之以禮’講的就是制度規范。至于‘道之以政，齊之以刑’，它們與儒家的‘德治'也是可以兼容的—從‘為政以德’的角度來看，道之以政，齊之以刑'與‘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是相輔相成的;從‘中庸之道’的角度來看，道之以政，齊之以刑’與‘道之以德，齊之以禮’，可以說是治國之道的‘兩端’，人們可以‘叩其兩端’而用之，既不要‘過’，也不要‘不及’，達到‘適度’即可。” ① 在實際管理活動中，講求嚴管厚愛相結合，讓企業文化尤其是企業價值觀落地生根，外化為全體員工認同并遵守的規章制度與行為規范。換言之，即實現“企業文化”與“企業制度”“人文管理”與“科學管理”的有機結合，讓現代企業管理真正成為做人的工作。

四是闡明經營之道，落實“義以生利”的企業經營理念。儒家提倡的“義利合一”的價值觀，具有強大創造活力，體現在管理活動中就是“義以生利”，展開來說就是“禮以行義，義以生利，利以平民，政之大節也”（《左傳·成公二年》）。在禮樂制度中，禮不是冰冷的宗教戒律，而是維系社會秩序的動力機制;作為全體社會成員信奉的道德法則，義在禮的推行之下，發揮凝聚人心、達成共識的有效作用。義的最大效用在于促進社會生產生活有序開展、規范財富積累機制、完善收人分配制度，讓廣大民眾充分享有生存權、發展權，進而實現社會和諧穩定。由此延伸到對義利關系的考察，在義的規范和引導下，利得到了充分滋長。廣大民眾的利益訴求得到滿足，全社會呈現平和的景象。后世學者在經典詮釋中加入自己的社會體驗，指出：“義即是利，而曰利物，利因于物也。以義強物，安得和？因物之利，而義固已和矣?！雹谝晕镔|財富的極大豐富為社會和諧穩定奠定堅實基礎，這是亙古不變的真理。轉換視角，關注新時代企業管理，不難發現“管理者的職責就在于循禮而行義，只有行義，才能創造出物質利益，從而滿足人民的需要，這就是為政的真諦。所謂‘義以生利'的管理活動，是精神價值創造物質價值、精神價值制約物質價值的過程。這一過程，包括價值認識上的‘見利思義’，行為準則上的‘取之有義’，實際效果上的‘先義后利’，以及價值評判上的‘義利合一’等各個環節”③。就經營實踐活動而言，“首先服務好客戶，是‘見利思義’;客戶賺了錢后自己再賺錢，是‘先義后利’;賺了錢再去做更多更好的事情，是‘義以生利’;公益的心態、商業的手法，則是‘義利合一’?！雹苓@種經營理念就是“義以生利”的現代企業經營之道。

五是闡明品牌之道，強化“誠信為本”的企業品牌觀念。推進誠信建設，注重品牌建設，是一切優秀企業家必須做的工夫。做工夫，須專一。一在何處？一在誠信。自先秦以來，中華民族就重視誠信建設，諸如“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論語·為政》），“誠者，物之終始，不誠無物，是故君子誠之為貴”（《中庸》）。由此可見，誠信觀念早已深人人心。一個人講求誠信，就能贏得廣大社會成員的尊重；反之，一個人不講誠信，就會遭到道義遣責。儒家始終把“誠信”作為立身之本、交往之要和事業之基。就現代工商業而言，為了強化企業品牌在消費者心目中占據的地位與打下的烙印，現代市場營銷理論、品牌策劃技術層出不窮，高招疊出。但是，以員工良好的人品（人品指的是企業家的人格魅力以及員工隊伍的職業素質）形成高品位的“企品”（“企品\"指的是一個企業的綜合形象，包括企業文化、管理水平、軟硬環境、品牌形象、公眾形象、誠信度等。其中特別體現在一個企業的使命和愿景上），生產出高品質的產品（產品是一個企業綜合競爭力的集中表現，也是使一個品牌在市場上獲得知名度、美譽度和忠誠度的內在依據）， ⑤ 這樣一種誠信為本的品牌觀念，充分彰顯了企業對消費者的承諾與責任，故能贏得消費者對品牌的信賴與贊譽。這就是品牌營銷學。在企業品牌塑造的過程中，儒家誠信觀能夠發揮積極作用。

六是闡明領導之道，推崇“正己正人”的企業領導方式。對于如何樹立領導權威、確保領導行為有效，儒家有獨到見解。領導者要善于憑借內在的德行智慧，應對紛繁復雜的日常事務，充分發揮道德示范的積極作用，以個人魅力影響身邊的人，以上行下效的機制實現企業愿景。這就是“內圣外王”理念在現代企業管理領域的運用。黎紅雷教授指出：“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圣王之道’，則涵蓋了領導素質、領導風格、領導方式、領導技巧、領導體制、領導作風、領導藝術等方面的內容。特別是儒家所主張的‘修己安人’‘正己正人’的理念，已經成為中國人（包括領導者與被領導者）普遍接受的領導原則。”⑥進一步講，“中國的領導文化，它不是管人的，而是理人的，怎么理？以身作則，引導他們”①。從“管人”到“理人”，一字之差，境界卻有差別。

七是闡明戰略之道，激發與時偕行的企業戰略思維。儒家“時變觀”包括時變與順變、時變與因變、時變與權變、時變與不變、時變與時中等內容，與時變化而適中合宜則是其要旨。真正的儒者，“其言有類，其行有禮，其舉事無悔，其持險、應變曲當;與時遷徙，與世偃仰，千舉萬變，其道一也\"（《荀子·儒效》），都是主張與時變化、起時而動的，即所謂“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時中\"（《中庸》）。黎紅雷教授貫通古今，放眼中西，將廣大精微之學付諸現代企業管理的具體實踐，進而得出“儒家的時變觀對于現代企業的戰略變革依然具有重要的指導作用”②的觀點。

八是闡明責任之道，增強善行天下的企業責任意識。孟子所謂“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孟子·盡心上》），集中體現了儒家的責任觀。從“獨善其身”到“兼善天下”，涉及個人對自身、對他者、對人類社會、對自然界的責任。用古人的話來說，就是推已及人、仁民愛物。這樣的責任觀對中國古代的儒商產生了極其深遠的影響。黎紅雷教授舉例說明，“明清時期，深受儒家思想影響的商人，已經‘具有社會責任感‘，形成了‘誠信中和，禮義仁德，注重文化，利用厚生，熱心社會公益之事'的儒商責任倫理?！雹壑袊糯倘说呢熑胃袨樾聲r代塑造企業家精神提供了豐富的素材。新時代企業家秉承終身學習的理念，深切認同“企業既有經濟責任、法律責任，也有社會責任、道德責任。任何企業存在于社會之中，都是社會的企業。社會是企業家施展才華的舞臺。只有真誠回報社會、切實履行社會責任的企業家，才能真正得到社會認可，才是符合時代要求的企業家”。④自覺擔當社會責任，以善行天下的務實態度做好分內之事，這是新時代企業家的精神風貌。

實踐出真知，真知推動實踐。黎紅雷教授注重學術研究與新時代企業管理的血肉聯系，以社會責任為蘄向，以綜合創新為指歸，以新時代新氣象為生命滋養，以“明體達用，體用貫通”的實踐向度深化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認識，激活其中蘊含的能夠促進新時代企業管理的合理成分，為大力弘揚新時代企業家精神提供了有益借鑒。

四、結論與啟示

厚植根基，才有學術創新，黎紅雷教授在中國哲學史研究方面持續發力，頗有建樹，自覺以“問題中人”的態度貫通中西，從構建“儒家管理哲學”到闡揚“儒家商道智慧”，立足新時代企業管理的實際需求，綜合創新，以“企業儒學”贏得世人尊重。在黎紅雷教授看來，“企業儒學，是儒家思想在現代企業中的應用與發展，它將儒家的治國理念轉化為現代企業的治理哲學，以儒學之道駕御現代管理科學之術，不但解決了企業自身的經營管理問題，而且為儒學在當代的復興開拓了新的途徑?！?⑤ 企業儒學是文化綜合創新的典范。撫今追昔，傳統中國社會的生產生活實踐方式決定了傳統儒學必然以農業—宗法（宗族）型社會為其存在與發展的土壤，以家庭這一傳統社會的基本組織細胞為其生長點。相比之下，當代中國以現代化為本質特征的社會生產生活實踐方式則決定了當代中國文化必然以工業社會為其存在與發展的土壤，以工業社會的基本組織細胞——企業為其生長點。因此，儒學要想現代化，獲得現代性的發展，在現代社會生活中體現其價值、發揮其作用，就必須首先自覺轉換、變更其生長基點，即在當代文化賴以生存和發展的土壤上自覺地同當代文化的生長點接軌，并在此基礎上實現其整個思想體系的創造性轉化。這也就是說，要經過對儒學生長點的調整和變更，將儒家傳統的宗法（宗族）倫理轉化成為當代工業社會所必需的企業倫理、市場倫理和經濟社會倫理，將儒學由傳統宗法（宗族）文化的主干轉換成為當代工業文明的重要組成要素之一。

儒家思想在現代社會依然具有強大的生命力。如何對其進行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換言之，如何去掉封建主義意識形態的落后內容，有效利用那些生生不息的創造力，是研究企業儒學必須攻克的學術難關。2017年，黎紅雷教授提出這樣一種構想，“以中國企業家的儒商實踐者其理論結晶‘儒家商道智慧’為標志的企業儒學的興起，必將為當代儒學的發展，譜寫壯麗的新篇章?！?①2018 年，他進一步指出：“在改革開放中成長起來的當代儒商，將古代儒家的治國理念轉化為現代企業的管理智慧，德以治企，義以生利，信以立世，智以創業，仁以愛人，勇以擔當，從而實現了儒家思想在當代企業中的創造性轉化?！雹谡\哉信然！

企業是經營主體，企業發展內生動力是第一位的，企業家是一個企業的統帥和靈魂。企業和市場的發展都依賴于植根于深厚歷史文化土壤中并富有現實生命力的企業家精神，企業家精神是企業成長和發展的源動力。服膺企業儒學的優秀企業家展現出來的企業家精神，具有中國底色和中國氣派，必將進一步激發市場活力，推動中國經濟穩定向上。習近平總書記對企業家寄予厚望，指出：“改革開放以來，一大批有膽識、勇創新的企業家茁壯成長，形成了具有鮮明時代特征、民族特色、世界水準的中國企業家隊伍。企業家要帶領企業戰勝當前的困難，走向更輝煌的未來，就要在愛國、創新、誠信、社會責任和國際視野等方面不斷提升自己，努力成為新時代構建新發展格局、建設現代化經濟體系、推動高質量發展的生力軍?！雹坌聲r代企業家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進行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必將引領新潮流新風尚，開創新局面新事業。企業儒學是新時代對文化綜合創新的理論探索，是中國式現代化進程中的經驗總結，是21世紀中華民族向全人類貢獻的中國經驗、中國智慧。我們對此要有充分的文化自信。

責任編輯：韓曾麗

The Creative Transformation and Application of Confucian Spirit in Modern Management -ACriticalReviewofProfessorLiHonglei's\"CorporateConfucianism\"

ChenHanming1，LiuWei2 （1.School of Political Education，Tianjin Trade Union Management Cadre Colege，Tianjin 3oo38o，China; 2.SchoolofMarxism，AnhuiPolytechnicUniversity，WuhuAnhui241ooo，China）

Abstract：Li Hongleihascontinuouslydeepenedhisunderstandingofmanagementphilosophyandcorporateculturethroughsocialpractice，using\"self-cultivationandgoveranceofothers\"asastartingpointtosekefectieintegrationofConfucianilosohwitho poratemanagement，iming toachevetefullutliationoftalentandcareesuccsshisstablishes thefundamentalsitofCop rateConfucianism.ContemporaryConfucianbusinessaders，mergingfromChina’sefomandopeninguperaarekeypractitoes ofCorporateConfuciansmeymplementepriciplesof\"virtueigoveanceighteousssforprofittegritytstabsd ibility，wisdomtinoatenevolencetoareforpeole，andcouragetakersponibit\"imaagentinovatiobling thecreativetransformationofConfucianisminmodemnterprises.CorporateConfucianismrepresentsbthatheoreticalexplorationof culturalsynthesisintheneweraandasummaryofChinasmoderzationexperience.AdvocatingCorporateConfucianismnotolyfosters healthy enterprisedevelopment but also serves asa model for Confucianism'scontemporary creative transformation. Key words：corporate confucianism；entrepreneurial spirit；confucian management philosophy； confucian business wisd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