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平”到“評”的字義溯源研究

【關鍵詞】“平”；“評”；字義溯源 【中圖分類號】H13 【文獻標識碼】A 【DOI】10.20024/j.cnki.CN42-1911/I.2025.22.036 【文章編號】2096-8264（2025）22-0121-03

語言文字是文化的重要載體，漢字的演變蘊含著豐富的歷史文化信息。“評”字在現代社會應用廣泛，但其確切內涵常被誤解：或簡單地將“評”中的“平”理解為絕對公平，即“一碗水端平”；或認為，只要在評價時保持語氣的“平和”，就算達成了評價的要求。這種誤解不僅模糊了“評”字的本質內涵，也影響了評價的準確性和有效性。因此，盡可能準確地詮釋關鍵文字的本義，對于理解評價的本質、重塑評價的文化根基具有重要意義。

“評”的繁體字是“評”，屬于會意兼形聲字，《漢字源流字典》指出：從言，表示和語言有關；從平，會以標準衡量之意，平也兼表聲。[1]“言\"字旁與語言的關聯顯而易見，而“平”為何具有標準衡量的含義，則需進一步探究。此外，甲骨文與金文中均未發現“評”字，甚至連《說文解字》也未收錄之，直到戰國時期的《商君書》才首次出現“評刑”一詞。那么，在此之前，漢字中是否完全沒有表達“評”的詞匯呢？答案是否定的。《鹽鐵論·憂邊》中有“故使廷尉評等”一句，張之象注曰：“古本作平。”《廣雅》亦載：“評，平也。”目前學界達成共識的是，漢代以前，“評”字本作“平”，而“評”是“平”的引申義所衍生的后起分化字。由此看來，對“平”的正確解釋，是理解“評”的關鍵所在。

一、“語平舒”說：《說文解字》的\"自說自話

關于“平”字的本義，歷來眾說紛紜，未有定論。其中影響最為廣泛的是《說文解字》提出的“語平舒”說。根據小篆“”的字形，許慎認為“平”字從“虧”從“八”，意為“語平舒也”[2]。其中，“虧”表示的是氣息的舒張與虧缺。至于“八”，許慎則解釋為：“八，分也。”段玉裁注：“分之而均適，則平舒矣。”因此，“平”就是說話時的氣息被均勻分配，語氣得以平緩舒暢。

“語平舒”說因《說文》的經典地位成為“平”字最常見的解釋，影響深遠。然而，必須承認的是，許慎在解釋“平”字時，沒有提供確鑿的證據證明“語平舒”就是其本義。他的解釋僅僅提供了一種可能性，而并不具備其必然性。那么，不妨根據現有的文獻來查證，“平”字是否具有“語平舒”的語義呢？

經研究，東漢的《太平經》中多處出現“平言”“平言之”等字眼，這些表述與《說文解字》中的釋義可以相互印證。例如，卷四十一《件古文明書訣》有這樣一段對話：

“日益愚暗朦，不閣生。謹再拜，請問一事。”“平言。”真人乃日：“自新力學不懈，為天問事。”“吾職當主授真人義，無敢有所惜也。疾言之。”

文中“疾言”是“快說”的意思，而“平言”與之相對，則指“平和舒緩地說”，用的正是“語平舒”之義。[3]此外，清代學者王筠在《說文句讀》中注：“平舒對驚語而言，安平、和平皆統詞，專言語言者，為其從于也。”再一次指出“平”字本身與說話有關，表示語言表達的平和舒緩。因此，《大廣益會玉篇》云：“評，平言也。”言下之意即為“評”這一種語言行為，本身不需要過多的情感介入，而要求平心靜氣地述說。

這樣的推演看似合情合理，但依舊無法斷定“語平舒”就是“平”的本義。首先，許慎所依據的字形是小篆，而他并未見到更古的古文字字形。4小篆字形本身可能存在訛變，他的解讀未必完全準確。其次，從古代文獻的使用情況來看，“平”字表示“語平舒”的用法除了上述幾例外，幾乎未見其他可靠例證。且《鬼谷子》中有“平言者，決而干勇”一句，這里的“平言”意為“直截了當地說”，而非“平和舒緩地說”，進一步削弱了“語平舒”是“平”本義的說服力。此外，蔣紹愚指出：“從具體到抽象，是詞義發展的一條一般規律。”[5若將“語平舒”這一抽象意義視為本義，并由此引申出更為常見的“平坦”這一具體意義，這顯然也與詞義演變的一般規律不相符。因此，“平”的本義仍需進一步探討和商榷。

二、“平地”說：《爾雅》釋義并非西周主流用法

如上文所示，《說文解字》的“語平舒”說雖影響廣泛，但隨著研究的深入，其局限性也逐漸顯現。與此同時，《爾雅》的“平地”說成為另一種重要觀點。學者連登崗認為，“平”字最初的構意已經無法證明，現在只能將文獻追溯到的最早的意義作為本義。他認為《爾雅》作為現存最早的字辭書，去古未遠，其記載的意義相較于《說文解字》更貼近本義。《爾雅·釋地》載：“下濕曰隰，大野曰平，廣平曰原，高平曰陸。\"其中“大野曰平”一句，“野”的本義指郊外，與居民聚居地相對。在中國古代，郊外通常缺乏高大的建筑，因此，這里的“平”可以理解為平坦、不高不低、無明顯起伏的地理特征，即平地。

而這一釋義也可以從早期文獻中得到支持。本文借助漢字全息資源應用系統，檢索了西周時期①《周易》《詩經》《尚書》等典籍中有關“平\"字的語料，共計40條。

通過整理分析，本文發現西周時期“平”字的義項已經非常豐富。其中，《易經·泰》“無平不陂”一句，“平”與“陂”互為對文。“陂”與“坡”音義相通，是“斜坡”的意思。那么，與之對應的“平”則是“平地”的意思，這與《爾雅》所收錄的故訓是一致的。且這一用法在西漢時期仍得以延續。例如，司馬相如在《上林賦》中寫道：“掩平彌澤”，顏師古對此注釋為：“平，平原也。”顯然，此處的“平”指的是“平地”，與“澤”（即沼澤）相對，進一步為“平”字表示“平地”的含義提供了有力的佐證。

然而，在40條語料中，本文僅發現1例“平”作為名詞使用，表示“平地”的意思，可見其并非當時主流用法。相比之下，用作動詞的語料卻多達20條，是使用最為頻繁的義項。通常情況下，一個字在特定時期的高頻用法，往往與其核心意義或原始意義存在緊密聯系。因此，我們不得不重新審視“平”的構意，推測其是否可能與人的動作有關。

三、“推平”說：甲骨文、金文“乎”當釋為\"平”

回到“平”的字形上來，本文發現，“平”在金文中有一字形為“”，與西周中晚期“乎”字寫作“乎”的形式極為相似。由此，不禁令人猜想，這兩個字在上古時代是否存在某種聯系呢？

長期以來，甲骨文“”隸定為“乎”，讀為“呼”是學界的主流觀點，而學者王森則全面而詳細地論證了“”當釋為“平”，用作使令動詞“驅使”。他認為下部的“丁”是木杖的象形，如“”（般，本義為旋轉制盤），“”（更，本義為翻餅），“”（牧，本義為放養牲畜）等，而甲骨文中的點狀飾筆常常表示灰塵或者血液之類，可以視其為強化擊打動作效果的作用，故而本義應為“持杖抨擊”，進而引申為驅使動物、使役人類，最后成為普通的使令動詞。[7]

令人不解的是，“持杖抨擊”這一解釋與“平”字后來的字義相去甚遠。況且，既然是“抨擊”，為何被抨擊的對象并未在字形中體現？又為何血液規整地呈現在“杖”的上方？因此，這一說法是否真的成立仍需進一步考證。盡管如此，這一觀點的啟發性卻是不可否認的。

沿著王森的研究思路進行觀察，本文發現“牧”的甲骨文字形其實更多呈現為“ ”，同樣是單手握持的工具，一種是“ k ”，一種是“ ? ”，是否意味著“丁”并不是普通的木杖，而是形象地表示前端有橫木的木杖？而“”中的三點則代表塵土，合起來就是用前端帶有橫木的木杖將塵土“推平”。關于這個字，更直觀的是收錄在《甲骨文字編》中的、本釋為“乎”的“”，“”的下部加上了持握工具的手，這應是其最完整的甲骨文字形，本義即為“持杖推平”。至于后來寫法又在上面增添一橫筆寫作“乎”，則表示推平后形成的平面。

如此一來，“平”由“推平”引申為同為動詞的“平定、使安定”，進而引申為“安定、太平”，而“平”作為謚號，也有“治國有方、安定天下”的意思。同時，被推平的事物變得“平坦、不高不低、不凸出”，這種無高低之分的特性體現在資源分配中，又賦予了“平”以“均等”“公平”的含義，如《尚書·周書·洪范》中所載的“無黨無偏，王道平平”；在音樂中，“平”則表現為“不突兀”，即“協調”之意，如《詩經·商頌·那》中的“既和且平，依我磬聲”，意指磬聲和諧協調；最后，在發聲上沒有高低起伏，又引申出“平穩”，漢語聲調中的平聲也由此而來。

四、從\"平”到\"評”：使被\"平”者\"各得其平”

那么在西周時期，“平”是否已經有“評”的意思呢？《尚書·堯典》中有“平章百姓”“平秩東作”“平在朔易”等句，學界長期以來或以“平”為《說文》“來”字（讀若辨）古文“”字之訛，或謂“平”以音近之故與“辯”等字相通，改易“平”字幾乎成為絕大多數學者的共識。而張鑫裕則據古書引文、古文字字形證明此處的“平”字絕非訛字，應如字作解，是形容詞“平”的使動用法，即使得其平（平正的位次、評斷等），[8這也就是“評”義最初的用法。具體來說是給予被“平”者與實際情況相符的、平正允當的判決或評價等，使之各自歸于應當歸屬的類別或位次，從而達到一種合理、有序、均衡的“平”的狀態。由此看來，舜“平章百姓”，就是在調正“百姓”位次，讓各個宗族都能在社會治理體系中找到合適的位置，發揮其應有的作用，達到“各得其平”的狀態；而在“平秩東作”“平在朔易”的表述中，“平\"的對象是太陽運行情況（如日出日落方位、日影長短等），“平”則可以理解為對太陽的運行情況進行平正準確地測度，從而確定正確的時序。

再后來，“平”的這一義項廣泛運用于平理獄訟、評定貴賤、評議人物、品評詩作等方面，又因為“平”這一行為往往和語言有關，故而逐漸分化出“評”字來，表“議論；判定（是非、優劣等）”的意思。在平理獄訟方面，《商君書》中的“評刑”就是根據犯人所犯的實際罪行，予以平正允當的判決，使其接受恰如其分的刑罰。在評定貴賤方面，《漢書·食貨志》中有“諸司市常以四時中月實定所掌，為物上、中、下之賈，各自用為其市平，毋拘它所”的記載，所謂“市平”，就是司市官根據市場實際情況，評定本地物價，分上、中、下三等，以此作為市場交易的基準。在評議人物、詩作方面，無論是許劭的“月旦評”，還是鐘嶸的《詩品》，歸根結底都是給予被評者以實際情況相符的、平正允當的判斷，或將人分為三六九等，或將詩作分為不同品級，使事物各歸其類、各得其位，從而達到秩序的和諧與穩定，也就是“平”。

五、結語

通過對“平”字本義的溯源研究，本文在梳理《說文解字》“語平舒”說與《爾雅》“平地”說的基礎上，結合甲骨文、金文字形及西周文獻的語料分析，提出了“推平”作為“平”字本義的可能性，并指出“平”在西周時期已具備“評”的義項，其核心在于通過平正允當的判定，使被評者“各得其平”，從而達到秩序的和諧與穩定。未來可結合更多出土文獻與古文字材料，深入探討“平”與“評”在語義與用法上的演變軌跡，以期為漢字字義研究提供更為堅實的理論基礎。

注釋：

① 學者楊一波在《lt;爾雅》成書時代新考》中認為：《爾雅》至少當成書于孔子生活之時代。既然孔子所處時代為東周春秋末期，為了追溯“平”字更早的含義與用法，選擇西周的文獻資料進行查證是較為合適的。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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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周萍萍.試析“平”字的本義[J].漢字文化，2019，（21）：117-118+121.

[5]蔣紹愚.古漢語詞匯綱要[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5.

[6]連登崗.“平”字本義訓釋考辨[J].南通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8，（02）：70-74.

[7]王森.甲骨文、金文所謂“乎”字當釋為“平”字[J].語言科學，2021，20（03）：318-328.

[8]張鑫裕.《堯典》“平章”“平秩”之“平”及其異文成因新論[J].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2024，（00）：367-400.

作者簡介：

孫成燁，男，教師教育學院碩士研究生，從事學科教學（語文）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