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現女科學家王銳,是馮源把舊書從廢品站買回家的第十天。
三輪車、麻袋和手稿
馮源生活在南京。2024年10月8日傍晚5點過后,她原本打算去附近的蔬菜店買點兒青菜用來煮面。去蔬菜店有兩條路,第一條是大路,第二條要穿過一處小區。馮源過去很少走第二條路,但她那天選擇了后者。
一輛停在小區道路邊上的三輪車,吸引了她的注意。車身很臟,蒙著經年累月的灰塵和泥垢。車斗里上裝著兩個敞開的麻袋和散落一車的書籍。車斗的角落里,斜躺著一本小小的《莎士比亞戲劇故事集》,紅色的封面格外引人注目,馮源一眼便看到了。
馮源情不自禁走上前去翻看,她很難不被這樣的情景吸引。她喜歡讀詩歌,偶爾還寫詩,買了諸多詩集,很多是小冊子模樣。這些生活里無人問津的角落,是馮源生活樂趣的重要組成部分。雖然從事外貿工作,但比起和人交往,馮源更擅長和事物打交道。她熱衷隨性地探索“附近”,以至于她的目的地時常發生偏離,因為她總是被中途的其他事物吸引。
走近后,馮源發現車斗里不只有詩集,還有雜志、畫冊和各種小說,以及好幾本詞典。俄語詞典的數量最多,其次是日文、英文詞典。
翻著翻著,在一本墨綠色封皮的書底下,馮源發現了一沓手稿,40多頁,應該有些年頭了,頁面已經發黃,固定這些手稿的訂書釘和回形針也生滿了銹。紙張全都寫得滿滿當當,大多是專業名詞和公式,馮源著不懂,只認出應該是和醫學相關的內容。這樣的手稿,馮源從書堆里陸陸續續翻出了十幾沓。
廢品散發出難聞的氣味,從舊書上抖落的灰塵也格外嗆人。面對難以忍受的環境,馮源卻無法離開,并決定買下這些手稿。她挑了十來本干凈的、感興趣的書。老板飛快地膘了她一眼,略帶心虛地迅速報出價格:60元。馮源沒有還價。她覺得自己比廢品站老板還要心虛。那些書都是好書,更重要的是,她覺得自己好像正在未經許可私自窺探他人的人生和隱私,于是趕緊低頭付了錢。
把書帶回家之后,馮源還沒來得及仔細翻看,就被派外地出差了。再次翻開這些書,已是10天之后。
南京秋天的夜晚微涼。馮源把舊書從陽臺轉移到室內,就著臺燈柔和的光線,一本本翻閱。她心跳得很快,覺得自己在干一件壞事。
翻開那本褐色封面的俄語書,扉頁上一串娟秀的簽名映入馮源的眼簾:“王銳購于哈醫大,1953年4月7日”。簽名的左邊,有兩朵用筆畫出來的小小煙花,簽名右下角還畫了一個化學結構式符號。
悲傷瞬間涌上來,沖散了原先的情緒。“那太鮮活了。\"她好像著見那個20多歲的女孩兒,是如何在枯燥嚴肅的俄文書籍上一本正經地簽下自己的名字,活潑的個性又如何順著筆尖溜出來,變成了兩朵俏皮可愛的煙花。
繼續往下翻,在一沓沓的手稿和夾在其中的兩本論文集里,她再次看到了“王銳”這個名字。手稿和論文,均是與滅螺藥物相關的研究。令她不解的是,除了中文手稿外,手稿中還有一些通篇用拼音譽寫的版本。
王銳是誰
在一張夾在日程筆記里的工作證書上,馮源找到了答案。證書由江蘇省衛生廳于1983年頒發,右側貼著張一英寸的黑白照。照片里,王銳一頭短發梳至耳后,嘴唇微微上揚,目光柔和地望向鏡頭。文字記載顯示:王銳生于1928年,拍照那年她55歲,是南京藥物研究所的一名副研究員。
不知怎的,看到她的照片之后,馮源心里的不安和負罪感忽然被驅散了。照片上的她看起來溫和又親切,馮源覺得,這樣的她似乎可以原諒自己的唐突,也可以原諒自己貿然闖進她塵封的過去。
取而代之的,是油然而生的敬意。“看到她的照片,我才知道王銳是女性。我沒有通過其他渠道去了解她,但通過這些書、這些縝密細致的手稿來看,她一定是個非常優秀的人。”馮源說。
這位出生于近100年前的女性,在那個混亂而動蕩的年代中,跳出了性別的框架,邁過了時代的荊棘,成為一名知識分子。現在,她跨越時空,完成了這場相遇。
每翻閱一本舊書,“王銳”的形象在馮源內心就更清晰一分:她曾是南京藥學院(今中國藥科大學)的醫學生,1952年畢業后成為一名科研人員,將人生中的絕大部分時間奉獻給了藥物研究。但其實,她偶爾也著漫畫和言情小說;有段時間,她似乎在練習書寫日語,會將書中一些國家名稱工整地翻譯成日文;王銳好像還格外關注非洲的情況,在所有讀書筆記中,關于非洲地區的下畫線和標注是最多、最細致的。
在一本日程筆記上,她還記下了自己每天的活動安排,幾乎都與學習或工作相關。1月15日,繼續開始職稱評定工作;1月29日下午,歡送退休的同事…逝去的歲月,在白紙黑字中具象化。

一個人長大成人,走向中年,認識了許多人,見過了許多風景,最后垂垂老去,所有的往事都隨著身體的消失,歸于塵土。馮源忽然意識到,此刻手中捧著的,就是這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此生留給這個世界的證據。
這僅僅是一部分她。百感交集下,馮源將自己的心情和感受發在了網上,沒想到竟引來了許多網友關注。隨后的兩天里,在人們接力遞來的“碎片\"中,關于“王銳”的拼圖變得更加完整。
原來她是江蘇武進人,終生從事血吸蟲病研究,到了60多歲的退休年齡還撲在科學事業上。血吸蟲病曾是國人疾病負擔最重的疾病之一。在新中國成立初期,血吸蟲病傳染性強,患者輕則貧血、消瘦、肝臟腫大,重則危及生命。王銳出生的江蘇省,就曾是血吸蟲病的重災區之一。1950年,在湖南省巡視的毛澤東在目睹了血吸蟲病的危害后,還發起了大規模防治運動,寫下著名的《送瘟神》詩篇。
截至2020年,全國感染血吸蟲病的人數已降至不到10萬人。歷史的注腳密密麻麻,是由許許多多的普通人寫成的。王銳的存在,便是那個時代之下科研人員的一角縮影。
“一個生命的流逝就是一座圖書館的崩塌。”看到這些涌進評論區的留言,馮源沒忍住,又落了淚。在網友的建議下,馮源得知可以聯系王銳女士家鄉的檔案館,嘗試對她的遺留物進行收錄。
江蘇省常州市檔案館工作人員核查過后,很快便和馮源取得了聯系。在這個過程中,一些謎團也逐漸被解開。比如,馮源買下的手稿中之所以還有拼音版,是因為20世紀五六十年代,全國進行了文字改革,而用拼音可以降低識字難度,減少文盲。而王銳之所以格外關注非洲地區,也不像馮源最初設想的那般,是純粹出于喜歡,而是因為血吸蟲病在那里格外流行,至今仍是重災區。
10月21日下午,驅車將王銳女士的書和手稿送到檔案館后,馮源發現原本陰沉沉的天竟然開了一個小口子,灑下一束金光。她的腦海中泛起史鐵生的那句名言:“唯有文字能擔當此任,宣告生命曾經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