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出自己的倒影 [組詩]

突發事件

一粒米飯拖累了螞蟻的下顎

它正用觸角繪制運糧路線

一個男人的鞋跟突然長成巨塔

從天而降

口糧陷入不知情的溝壑里

草屑掩護它躲過第二次空襲

六條腿罵罵咧咧地

追著背影跑了半片落葉

然后，它爬上槐樹枝

復眼里堆滿灰燼和淚水

而那人依舊走著，走著……

他不知道，自己成功地

挑起一只螞蟻的怒火

——所有命運交集的瞬間

都懸著未落下的腳掌

勞苦生活的上方

常走著無心的巨人

斷流記

夜半擰開水龍頭

它打著響亮的哈欠

吐出三粒水星

翻個身繼續冬眠

再擰，管道傳來一陣夢話

像某段被截獲的密碼

我舉著沾滿泡沫的手

像一臺卡在副歌的留聲機

——生活，有時也這樣

突然拔掉插頭

讓我們在黑暗中

數著心跳校準時差

直到清晨

醒來的水龍頭噴出一串彩虹

重新伸過來的手如釋重負：

——所有的停頓

都是命運在換氣

懸 崖

小販的叫賣聲隨夕陽落下

最后一塊豆腐站在木板中間

似有顫巍巍的恐懼

我認出它

如同認出陽臺上

那個測量懸崖的自己

想買下它

又怕多出四面陡峭

好結局或許是

——我們都在各自的懸崖上

保持平衡

轉身離開時忽然想起

有人曾在絕壁上方站成枯枝

直到便衣警察走近

我才明白，有時拯救

就是佯裝

在看同一片風景

未接電話

我遠游的手指，在數字鍵上徘徊

五次無人接聽，三次忙音

黃昏在聽筒里

慢慢結出一層霜

半小時后，父母回電

父親說人機分離

母親說廣場舞曲太響。他們的聲音

像兩片羽毛，輕輕落在

我的擔憂上

通話結束時，我的手指

仍在微微顫抖

在這電磁波縱橫的時代

牽掛永遠是一根

無法掛斷的電話線

戰斗之后

路邊躺著一具蟈蟈遺體

它的胄依然完整

但刀刃卷口，鎧甲碎裂

每一道傷口都在胸前

證明它從未轉身

我蹲下細數那些傷痕

像在讀一部戰爭史

最深的那道

一定是在沖鋒時留下的

——它選擇了最危險的

進攻路線

用桂花瓣覆蓋它時

整座山谷開始顫動

原來每只戰死的蟈蟈

都會成為大地上

一塊會振翅的

墓碑

河灘上揀化石

峽谷深處的河灘

是一具未被收殮的骸骨

史前巨獸的脊椎

正被朝陽反復漂洗

當山風割開密林時

我們頭頂21世紀的云

踩進萬年前的河

那些奔波的皺紋在舊齒痕上

奔流不息

藍天尚未走遠

每顆沙粒都通向洪荒

幾塊石頭的紋路里

游出億萬年前的魚

游向我們的指尖

——人類啊，不過是

魚鰭上新生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