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修與頓悟

很多時候，我們都在追求一種突發性的領悟，也就是所謂的頓悟。而往往會忽略，或者根本不在意“頓悟”之前的那個過程一漸修。

要知道，頓悟并非毫無征兆地突然領悟，而是在長期漸修的基礎上，當積累達到一定程度時，大腦中的信息和知識在某種契機下發生碰撞和整合，從而產生的一種突破性的認識。

從哲學角度看，任何事物的發展都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需要經過長期的量變積累。就像《荀子·勸學》中所說：“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不積小流，無以成江海。”

其實《楞嚴經》里有句話說得更明了：“理可頓悟，事須漸修。\"意思是，道理是可以一下子明白的，但做事則需要慢慢地完成。也就是說，如果把“頓悟”當結果，那“漸修”就是過程。從“事\"到“理”，從“漸修”到“頓悟”，就是從量變到質變的過程。

要實現質的飛躍，并非朝夕之功，需要下一番慢功夫、長功夫。以古代制作一把弓箭為例，《周禮·冬官考工記》記載：“凡為弓，冬析干而春液角，夏治筋，秋合三材，寒奠體，冰析灂。”意思是說，凡是制作弓箭，需要冬天剖析弓干（木材），春天浸漬牛角，夏天整治筋腱，秋天將干、角、筋三種材料組合，寒冬時固定弓體形狀，結冰時檢查弓體的漆紋。很顯然，從一堆材料到一把良弓，其間的每一個環節、每一道工序都是“漸修”的過程。

器物之道尚且如此，精神修煉豈非更甚？

王羲之被譽為“書圣”，他的《蘭亭序》被譽為“天下第一行書”。倘若沒有日復一日地臨帖練筆以至于形成“墨池”，何來《蘭亭序》中的神來之筆？蘇軾是我們都很喜歡的大文豪，他才華過人，豁達樂觀，但若無他在黃州數載的淬煉沉淀，何來赤壁的千古絕唱？

“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其實答案就在杜甫的詩里。詩句里的“有神”是一種頓悟的狀態，但“讀書\"則更是前提，更是“漸修”。

千年前，唐代嶺南的禪慧園里，慧能與神秀展開了激烈的禪法之爭。神秀主張“時時勤拂拭”的漸修，弟子們終日打坐參禪；慧能卻讓僧眾開荒種田，在揮鋤劈柴中體悟佛性。一日，弟子們躲入山林靜坐，被慧能尋見后笑道：“專心墾地時，雜念全無，此心澄明，便是禪修！\"這一場景令人動容——頓悟并非空中樓閣，而是扎根于日復一日的躬身實踐中。

《周易》云：“窮理盡性以至于命。”從格物致知的漸修，到天人合一的頓悟，本質是對生命本真的層層叩問。王陽明龍場悟道前，亦經歷格竹七日、貶謫千里的磨礪。所以那些看似靈光乍現的頓悟時刻，實則是歲月沉淀后的豁然開朗。

可以說，頓悟像是刀刃上的光，漸修像是磨刀的石頭，如果沒有千萬次打磨，鋒芒就無從顯現。曾國藩早年資質平庸，但后來卻成為晚清名臣，其書信著作中處處可見真知灼見。他從魯鈍到開竅，其實靠的正是鍥而不舍的“漸修”一每日用楷書寫日記，每日讀史十頁，每日記茶余偶談一則，此三事未曾有一日間斷慢功打基礎，日積月累，終至“頓悟”。

從制作弓箭到書法、寫作，從悟禪悟道到為人處世，那些看似截然不同的“漸修”路徑，實際上殊途同歸，都可以達到“頓悟”的結果。

南方山野間，常見雨后春筍拔節而生。農人說，竹子用了四年時間在地下扎根，僅長出三厘米的嫩芽，而從第五年開始，它以每天三十厘米的速度瘋長，六周便能沖破云霄。

其實在人生的修行中也是如此，我們不能只追求頓悟，否則會陷人空想和幻想，最終無法取得實際的成果。我們要清醒地認識到，只有經過長期的學習、實踐和積累，才有可能在某個時刻實現頓悟，達到更高的境界。

尤其在這個AI智能盛行的時代，我們比任何時候都更需要理解“漸修”的真諦。AI智能可以在毫秒間生成文章詩篇，但人類文明的璀璨星空，永遠由那些在時間長河里默默打磨心性的靈魂照亮著，溫暖著。

不可否認，人們會有靈光乍現般的“頓悟”存在，然而真正的成績和成長，卻是一點點“漸修”出來的。所以，“與其坐而論道，不如起而行之”，畢竟生活中的每次頓悟，都是漸修這個量變積累的質變。

（作者系本刊特約撰稿人）責編：馬京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