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回六都話狀態形容詞及其后綴分析

【中圖分類號】H17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7—4198（2025）09—241—03

隆回縣方言屬湘方言區，六都寨鎮位于其中部，方言分南北兩片，分別為新隆回話（南）和老隆回話（北/六都寨話），后者屬贛語洞綏片。《中國語言地圖集》有載：六都寨話聲母17個，特色為[t?]讀[h]，[[n]不分，邊鼻音混；韻母36個，部分開口度較小，鼻輔音可成音節；聲調五類。六都話形容詞豐富，常用程度副詞“蠻、忒”修飾。本文探討普通話“很 + 性質形容詞”在六都寨話中的對應表達。

該表格綜合了學者研究與個人語言調查結果，展示了六都話中大部分狀態形容詞的記音情況。部分詞語與普通話用法相近，僅讀音有異，故未全部列舉。表中詞語盡量采用本地習慣用字或易辨同音字替代，缺字以“□”標示。

一、附加式狀態形容詞

（一）“AX里”式狀態形容詞

“里”同“哩”，為語尾助詞，常用于陳述句末，表肯定、夸張等語氣。在六都話中，狀態形容詞亦可帶“里”，漸趨詞綴化，且湘、贛方言中此類用法常見。

1.“AX里”式狀態形容詞的形式構造

“溜里、老口里、糜巴里”等狀態形容詞，都為‘ 里”三音節補充式，“A”表具體意，“X”意義虛化，與詞綴“里”共構完整形容詞。類比“形容詞 + 了”表性狀完成，六都話中形容詞若無程度副詞或“里”綴，則表達欠完整，此表明‘ A+B+? 了”結構是“形容詞 + 助詞‘了’”從造句向構詞演變的定型結果。[在“AX里”中，“X”可一對一或多對應“A”，如“mAu3”對應“嫩、細、白”這三個單音節性質形容詞。

2.“AX里”式的語義特征

筆者將從語法意義和詞匯意義兩個層面將其與形容詞詞根A進行比較。就其語法意義上來看，A單純表示性質或者屬性；AX則描述中心詞在某時間段有某個狀態。從詞匯意義上看，A與AX之間的差異較小，例如：“這熊貓長得真圓、這熊貓長得滾里！”前句反映了對熊貓外觀的客觀描述與評價，后句則表對熊貓的喜愛與贊美。在特定語境下，A為褒義時，AX可能為貶義（如“壯”轉“壯滾里”），指“因缺乏運動而身形臃腫”；反之，A為貶義時，AX可能為褒義，如“爛”表示食物腐爛，而“糜巴里”則指食物燉得軟爛適于食用。

3.“AX里”式的語法功能

“AX里”式在句中充當謂語、補語、定語，且以該形式出現的時候，形容詞前沒有程度副詞修飾時，不能省略“里”。例如：“山上有好多嫩毛里箇筍！”“嫩毛里”作定語需加助詞“箇”，以確保表述完整，類似于普通話中“的”的作用。“幾變得滾里！”（作補語）、“箇勒粥加糜巴里！”（作謂語）此外，從表格可見，“AX”式與“XA”式中“A”的范圍基本相同，但“XA”式數量更為豐富；兩者中“X”的性質相同，均為特殊狀態詞綴。

（二）“XA箇”式狀態形容詞

《說文解字注》釋“箇”本指竹枚，后引申為量詞“枚”，亦作“個”之異體，并泛指為“什么”。六都方言保留此用法，如“么箇”意為“什么”。此外，“箇”可作助詞，相當于“地”。六都方言有“真箇是”用法，與普通話“真是的”意同，但語序相異。“箇”還常與動詞或短語結合構成名詞性詞組，如元關漢卿《竇娥冤》中的“屈招箇”。在該方言中，“箇”高頻出現，尤在狀態形容詞后和句末，后文詳述。

1.“XA箇”式狀態形容詞的形式構造

就單“XA”式來說，這類格式多為偏正式，如：“清臭箇、撈空箇、焦濕箇”等詞，進入這類格式的A以表屬性的形容詞居多，附加成分X可以是名、動、形語素，其本來的意義趨于淡化，乃至消失，而更多呈現出形狀、色彩及程度量等附加義。當“緊、脆、新、陡、尖、瘦、壞”等這些單音節形容詞進入此結構里時，“X”是為了修飾“A”，凸顯程度。

這些狀態形容詞大致可分為兩類：一類“X”具有實際意義，如“箭直箇”（像箭一樣直）、“蠟瘦箇”（瘦如蠟燭）多為狀中結構；另一類“X”意義泛化為虛語素，如“令尖箇”“白青箇”等，其中“X”難以具體解釋，僅表程度。隨著方言詞使用頻率增加，部分“XA”式可轉變為“AX”式，比如：“黑、紅通”可對應“黑、通紅”進行轉變。此外，“XA（箇）”式狀態形容詞豐富，且能產以其為基本構成成分通過附加、重疊等手段構成的狀態形容詞占很大比例。3如：“緋紅箇一緋力力紅箇一緋紅巴紅箇一緋紅緋紅箇）”

在六都方言中，“XA（箇）”式形容詞中，部分“X”僅與一兩個“A”結合，而部分“X”則能與多個“A”搭配，如“拉”與“粗、瘦、澀”等結合，這反映了小部分“X”在方言中逐漸固化，位置固定且使用范圍擴大。

2.“XA箇”式的語義特征

相較于單獨的形容詞A，“XA箇”式在表達程度上更為深化，且情感色彩與A保持一致，無褒貶分化。如“撈薄箇”與“薄”“清甜箇”與“甜”情感色彩均一致。對比句子“這根繩子拉粗（ la^s1ts^hu³³ ”與“這根繩子拉粗箇（ la³³ts^hu³³kei ）”，雖句意無差異，但“拉粗箇”中“粗”的調值變化，使強調意味減弱，而重讀“拉”以補償構詞缺失。此外，“XA箇”式在句中可省略“里”或“箇”作謂語或補語，但不可作定語；省略“箇”時，表達強調與驚訝，而“AX里\"式則無此用法。

3.“XA箇”式的語法功能

該語言結構的特定形式能靈活擔任句子成分，包括謂語、補語及定語。作為謂語，它直接描述狀態，如“幾果勒背箭直 lt; 箇gt;”，顯其背部極挺;作補語時，前置“得”強化結果，如“箇日頭硬太，紅薯片曬得令燥 lt; 箇gt;”，繪陽光熾烈下紅薯片酥脆之狀；作為定語，它修飾名詞，如“我唔喜歡鐵緊箇衣裳”，表對緊衣之不喜。作定語時“箇”不省，其附著性強，類似“的”。狀態形容詞有界，程度副詞無界。“XA”式作為狀態形容詞，自身蘊含程度加深意，故與程度副詞互斥。因此，“他的背看起來很箭直”“衣裳打得不焦濕”表述錯誤。“XA（箇）”式的否定形式通常是通過省略“X箇”，或者在“A”前加“冒mAu”或“唔nη51”來表示。例如：果勒茅斯冒／唔臭啊。（這個廁所不臭啊！）

（三）“AXX里”式狀態形容詞

該類狀態形容詞是從“AX里”式演變而來的，也即由單音節形容詞附加重疊的無義音節后綴而形成的。例如：細□里/細口□里、溜里/溜溜里。這兩種形式在詞匯意義無差別，均可作定語、謂語、補語，但語法意義有微殊。“AXX里”式較“AX里”式多一無實義音節重疊，更具形象色彩，程度義逐層遞進，不僅強化語氣，還多表達對該事物狀態的極高評價。例如：“那個蘋果看起來圜溜溜里、那塊豆腐吃起來嫩口口里。”無論是形象色彩還是感情色彩，此種表達都是最強的。

（四）“XA巴A（箇）”式狀態形容詞

前一類是六都寨話中獨特且常用的狀態形容詞，由“XA（箇）”重疊后一成分加中綴“巴”構成。多數“XA（箇）”式可如此重疊，部分因使用減少而逐漸弱化。如前所述，“XA”類形容詞能產性強，此為典型例證。例如：“冰欠箇”可重疊為“冰欠巴欠箇”，“蠟瘦箇”可重疊為“拉瘦巴瘦箇”。在句中通常也與“XA箇”式一樣充當謂語、補語、定語。

（五）AXX里與ABB里的區別

“黑里”屬“ABB里”式，與“AXX里”式形態相近而構詞相異：“AXX里”由單音節形容詞加虛化重疊音節構成，如六都方言中“白□□”里的“口”已完全虛化；而“ABB里”則由雙音節形容詞AB的B音節重疊構成。兩者在六都寨話中均需后綴“里”方能成句，且程度表達相當，但“AXX里”多含主觀感情色彩，“ABB里”則側重描繪事物外觀特征。

二、重疊式狀態形容詞

重疊是某一語言成分重復出現的語法手段，適用于名詞、量詞、動詞、形容詞、副詞等。形容詞重疊可強化被修飾詞性質，增添豐富修飾效果。學者對比重疊式與其描寫對象，發現ABAB式在描寫性上優于AABB式，后者僅單純呈現特點，前者則生動描繪。因此，AABB式重疊表現客觀對象具狀物性，而ABAB式具描寫性。此外，AABB式據AB語義完整性分為有基式與無基式。

（一）“AABB箇”式狀態形容詞

1.有基式AB的重疊

有基式AABB由 分別錯開重疊而來，可以簡化為 AB 。健康一 健健康康tsAu3tsAughe51 ghe51漂亮 -乖乖太太 kⁿuai³³kⁿuai³³ hai5'hai51

2.無基式AB的重疊

湘方言有一類“AABB”沒有基式AB，是重疊式形容詞，由A和B分別重疊為AA和BB，然后再組合成一

個整體，沒有基式AB，所以就稱為無基式。

“停 + 當” -停停當當 wu1titi1（形容一切事物準備妥當）

“潤 + 巴”—潤潤巴巴 （形容衣服處于要干不干的一種狀態）

（二）“ABAB箇’式狀態形容詞

“白清白清箇、撈薄撈薄箇、□飽口飽箇”等這一類狀態形容詞，一般是由“AB箇”重疊AB之后形成的，而且在語義程度上也比“AB箇”要更深一些。由于是它的重疊，所以二者在語法功能的使用上是一樣的，都可以在句中充當定語、補語、狀語。

（三）“A里AB（箇式狀態形容詞

此框架中的“A”都是帶有貶義色彩的，表示說話人不滿或者嘲笑。例如：“央里央怪、恐里叢氣、猛里猛氣、油里油氣”等這種狀態形容詞在方言中作謂語比較常見，但同樣也可以作補語和定語，使用這種形式一般是表達話人的主觀看法，例如：

（1）他是個小里小氣箇人。（定語）（2）你怎么這么叢里叢氣箇。（謂語）（四）狀態形容詞后綴“里和箇”構成形式的程度量

六都話中“里和箇”式狀態形容詞可按程度差異區分出不同的級次。李宇明指出人們在對量進行表述時，往往會帶有對量的主觀評價，或認為這個量是“大量”，或認為這個量是“小量”由此狀態形容詞及其重疊式的級次可能因個人語感而存在差異。[5]

但并非所有狀態形容詞均具備完整的量增型，非常級、超非常極、極極等，僅存在于非常級和極極狀態形容詞中，一般出現在高|胖|綠|白I臭|等這種表事物形態、顏色、感官的詞當中。當A單獨使用時，展現事物固有屬性；除附加X成分及AB重疊加深程度外，本地方言中還可通過延長X讀音來強調A，讀音越長，強調意味越濃，如“黑里”變為“黑騣駿里”就是通過延長“”的讀音來加深“黑”的程度。

三、結語

本文概述了六都方言中帶“里”和“箇”的狀態形容詞，包括“AXX里”“AX里”“ABB里”“A里AB箇”“XA箇”“AABB箇”“ABAB箇”及“XA巴A（箇）”等形式，并從形式構造、語義特點及語法功能三方面進行解析。其中，“AX里”與“XA箇”使用廣泛且具有能產性，后者能派生“ABAB箇”與“AABB箇”，前者則派生“AXX里”與“ABAB里”。為凸顯這兩種形式所派生狀態形容詞的程度義，A的調值會相應變化。狀態形容詞依程度差異可分為不同級次，表現為“AX AX

參考文獻：

[1]龔娜.漢語方言中的XA式狀態形容詞[J].漢語學報，2011（3）.

[2]趙愛武.湖北羅田方言的形容詞附加式[J].中國方言學報，2022（00）

[3]蔣協眾.邵陽（南路）話狀態形容詞的結構類型[J].懷化學院學報，2006（7）.

[4]王雨舟.重疊式形容詞AABB和ABAB比較研究[D].南京：南京師范大學，2014.

[5]李宇明.漢語量范疇研究[M].武漢：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2000.

作者簡介：袁靜（2000—），女，湖南邵陽人，碩士研究生，貴州財經大學文學院，研究方向為語言學及應用語言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