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赫哲族;滿漢;東北地區;民族交往交流交融【中圖分類號】G122;K25 【文獻標識碼】A【DOI】10.20133/j.cnki.CN42-1932/G1.2025.17.002【文章編號】2097-2261(2025)17-0010-03
清政府實行八旗制度后,不僅鞏固了東北邊疆政治,還促進了東北地區的赫哲族與滿族、漢族的交往交流交融。迄今為止,黃任遠的《清代對赫哲族實施懷柔政策的歷史貢獻》,谷文雙的《清代赫哲族貢貂考略》,崔琳和谷文雙的《清代赫哲族分布考》,師清芳的《試析清朝對赫哲族的統治政策及影響》,劉敏的《清朝對三姓地區赫哲族的統治政策與赫哲族社會發展》,這些文章主要以清代赫哲族、清政府對赫哲族的政策研究主題,些許涉及赫哲族和滿漢各族融合下風俗文化的變化。呂歐的《清代滿族對赫哲族文化的影響》梳理了清政府推行的統治政策以及與滿族影響下赫哲族生活方式的改變。綜而觀之,以上論著雖然不無赫哲族與滿漢各族人民交融研究,但并未從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角度進行專題研究。因此,本文將以清代東北地區赫哲族與滿漢的交往交流交融為研究主題,闡釋兩者之間的語言互鑒、貿易互市與文化認同的動態形成,通過這些分析,我們能夠更全面地理解歷史上多元文化共存的復雜性和深遠意義。
一、滿族入關前的赫哲族
赫哲族,世世代代居住在黑龍江、松花江和烏蘇里江構成的三江流域,是中國東北地區一個以捕魚為生的民族。其歷史淵源可追溯到古代的犯皮人,后來逐漸形成了以漁獵為生的赫哲族群體。清代時,赫哲族在滿族統治下逐步融入滿漢文化,“赫哲”在赫哲語中意為“下游”或“東方”,康熙二年(1663),“命四姓庫里哈等進貢貂皮,照赫哲等國例,在寧古塔收納\"[]。赫哲族依賴森林和河流的資源維持生計,“夏捕魚作糧,冬貂易貨以為生計”[2],捕魚和狩獵是他們主要的生產方式,貂皮是重要的交易商品。清政府為了鞏固東北邊防,對赫哲族實施了入旗編戶、貢貂和賞烏林等一系列民族政策,這些民族政策的實施,不僅讓赫哲族與清政府存在一定的聯系和依附關系,也讓多民族共同生活、互相學習,形成了東北地區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格局。
二、官員共事,語言上互相學習
(一)八旗少數民族學習滿語
清初,清政府實施八旗駐防制度后,眾多邊疆少數民族被納入這一體系,涵蓋了漢族、蒙古族、達斡爾族、鄂溫克族、鄂倫春族和赫哲族等多個民族。順治二年(1625),赫哲族被納入八旗體系。光緒八年(1882),清政府在嘎爾當設立了協領衙門,選拔當地赫哲兵丁編入八旗,這些士兵負責駐防三姓地區,并隨時準備參與戰斗,為東北地區的穩定及清朝統治提供了重要支持。
雍正、乾隆兩位皇帝多次下諭旨強調,“騎射國語乃滿洲之根本,旗人之要務”[3]。騎射與“國語”滿文,是滿洲的根本和旗人的重要事務。“國語”又稱“滿語”,從雍正七年(1729)起,八旗軍開始學習清語,并規定“如不能以清語奏對履歷者,凡遇升轉俱扣名不用”漢族和其他少數民族都要學習滿語,正是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必然結果。
(二)流民遷入,語言漢化
隨著流民遷入東北,各民族雜居現象逐漸增多,滿族和其他少數民族學習漢語的熱潮高漲。乾隆帝指出:“我朝一統以來,始學漢文。”“漢族在東北漸占多數,漢語遂占主導地位。‘吉林本滿洲故里,蒙古、漢軍錯屯而居,亦皆為國語。近數十年來流民漸多,屯居者已漸習為漢語。至于各個城市中商賈云集,經商的十之八九是漢人,漢語更占優勢。”至清末,東北地區語言日益漢化,人名普遍使用漢名。
奉天將軍題書,請添設通曉漢文的衙門外郎,“臣等衙門現在題本并往來文移具漢字,但本衙門無通曉漢字之人。請照盛京五部取用外郎之例,將盛京居住俊秀生員學生一并考試,不論旗分,將漢文好者取”[5]。“請將盛京八旗滿洲蒙古漢軍候補筆帖式舉人、貢監生員、官學人、監生員、官學生等,照京城考試筆帖式之例漢,字者出題目令其翻譯滿字。”[各省均有漢人官員,不識滿文,于是這些官員會派內院筆帖式,代辦滿文文書。雍正時期,考生需用滿漢字樣考試,方可任用。“進生預覽恭候,欽定取中者仍為筆帖式行走,其考試不中者將筆帖式解退再將候。盛京筆帖式缺之,官員子弟并慶監生官學生等分別滿漢字樣,仍始前例公同考試,擬定三等造冊送部并將試卷進呈。”[7]
此外,清政府在三姓地區設立了專門為赫哲族子弟提供教育的學校,給予他們前往京城學習的機會。有些子弟被送往盛京讀書,但許多人選擇留在當地而未返回故鄉。到清朝中葉,三姓副都統衙門派遣的佐領和驍騎校等多為赫哲族,他們經常與滿族官員接觸,因而在滿漢文方面有了一定的基礎。
三、互通貿易,經濟密切往來
(一)推動了農業經濟
赫哲族長期以來依賴漁獵,主要依賴于水產和野生資源,缺乏農業種植的經驗。然而,清末時,大量關內漢民遷入赫哲族的居住區,他們開荒種田,引入了中原地區的先進農業技術,不僅讓赫哲族接觸到了農業技術和耕作理念,也促使赫哲族開始嘗試種植各種蔬菜,同時為赫哲族的農業生產提供了豐富的勞動力,大幅提升了農作物的產量。在清政府的組織管理下,赫哲族聚居地的耕地面積顯著增加,赫哲族不僅豐富了飲食結構,還增強了農業生產的自給能力,推動了農業經濟的發展。
(二)促進了商品經濟
清朝對黑龍江下游及濱海地區的赫哲族實施的貢貂賞烏林制度在促進各民族經濟貿易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所謂責貂賞烏林,即清代邊疆少數民族每年以貂皮作為貢品獻給清廷。清廷則給予相應的物質回饋,稱為烏林。在滿語中,“烏林”意為財物,指清廷發放給貢貂者的布帛等賞賜。根據規定,赫哲、恰喀拉等部落“皆每年入貢”,納貢時間一般為四月至六月,每戶邊民需交納一張貂皮,交到戶部。“貢物應送至京師,交與戶部。此后費牙喀部落人民進貢,應送至寧古塔,照例宴賞遣回,今該部落初經降附,有欲赴京來朝者,從其便。”[8]順治十六年(1659),納貢地點由京師改為寧古塔,并在此舉行宴會予以賞賜。雍正十年(1732),三姓地區設立副都統,黑龍江及烏蘇里江下游的各民族則改為向三姓貢貂。
在貢貂儀式上,邊民會舉行隆重的活動,清廷官員會對貂皮進行驗收,并根據貢者的地位和官職給予不同的賞賜。官員會給予貢貂者帽子、靴襪、程帶等物品,這些賞賜的價值往往高于貂皮的價值。因此,貢貂賞烏林制實則是清廷控制邊民、使其臣服的一種手段。
通過貢貂制度,赫哲族作為貢品的提供者,不僅增強了自身的經濟地位,還與滿族和漢族建立了更緊密的貿易聯系。赫哲族將部分貂皮貢繳,余下部分變賣后用來購買家庭所需的生產和生活用品,極大地促進了東北地區的商品經濟。楊賓《柳邊紀略》卷之三記載:“上貂皆產魚皮國,歲至寧古塔交易者兩萬余,而貢貂不與焉。\"可見貂皮貿易頗為繁盛。赫哲族等漁獵民族將貂皮帶到寧古塔貿易,寧古塔人再販運至北京,歲歲為常。正是貢貂政策鼓勵了跨民族的交易與合作,使得各民族在資源互補中形成了依賴關系,促進了當地的經濟。而在雍正七年(1729)后,三姓城成為進行貂皮貿易的中心,在每年六月份左右各個少數民族便會奔赴這里進行貿易。他們在路途中會將貂皮夾于腋下,同時其沿路就會和途中經過村落中的村民進行貿易,比如來自庫頁島的捕貂人就會在三姓村換取當地漢人家中所養的土狗,再經過赫哲人所群居的村落換取自身所需的船只等。
四、共同生活,風俗互相交融
(一)婚姻習俗改變
為了強化對東北邊疆的統治,清朝還派遣了大量滿族官員進入赫哲族的居住地,負責依照清朝律法進行管理。此外,清政府還通過通婚的方式滲透到赫哲族社區。根據清朝的規定,赫哲族人需要向皇帝呈報請愿并籌備聘禮,方可與滿族女性結婚。與赫哲男子結婚的滿族女子會被授予“宗女”身份,赫哲部落對這類“宗女”十分尊重,稱之為“皇姑”,其子女也被認定為滿族。
早期,赫哲族的婚姻習俗較為簡單,但隨著與滿漢等民族日常交往的增多,赫哲族的封建觀念逐漸增強,擇偶標準和婚禮儀式也發生了變化,開始實行“父母之命,媒灼之言”,也學著選擇良辰吉日進行婚禮。
(二)喪葬習俗相互滲透
滿族早期的喪葬禮儀主要是火葬,其認為“遇父母之喪,棄之不忍,攜之不能,故用火化,以便隨身捧持”[9]。但是隨著清軍入關,大批量中原漢人入關東北,滿族駐防在各個城市,滿族與漢族的接觸,使得滿人的喪葬習俗受到了儒家思想的熏陶,從火葬改為土葬,“嗣后除遠鄉貧人,不能扶柩回里,不得已攜骨歸葬者,姑聽不禁外;其余一概不許火化,倘有犯者,按律治罪”[10]。
滿族的喪葬儀式較為簡約,但是受到漢族“儒家”文化的影響,儀式逐漸復雜起來,這些儀式包括為死者整理妝容、衣殮、攤尸、燒“落氣紙”裝棺、圓蓋等。同時,漢族也受到了滿族原本喪葬風俗的影響,在逝者死去的百日內不剪發,不進行娛樂活動,并將逝者生前所用過的物品都進行焚燒。
(三)服飾習俗漸同
赫哲族以漁獵為生,生活在高寒地區,于是他們充分利用魚皮和獸皮等資源制作服飾,尤其以魚皮為主。他們的服飾傳統強調實用性,通常穿著皮衣、皮帽和皮鞋。隨著滿漢民族的遷入,布料逐漸進入赫哲族的聚居地,正如所言,“初服魚皮,今則服大清衣冠”[]。赫哲人開始模仿滿漢民族,使用布料進行裁剪和縫制。
在服裝樣式上,赫哲族借鑒滿族女子常穿的旗袍和男子的“長衣服”。此外,赫哲族婦女非常注重發型。未婚女子在腦后梳一條辮子,而已婚女子則受到滿族影響,常梳方頭,頭飾鮮花,可能會選擇兩條辮子或將頭發盤成髻,別上獸骨簪。
(四)飲食結構趨同
赫哲族長期以漁獵為生,不從事農業,因此魚肉和獸肉成為他們的主要食物,形成了肉食的飲食習慣。《吉林通志》卷二十七記載:“其地土性寒,春晚霜早,不產五谷,春夏取河魚為食,秋冬捕獸為食,魚干鹿肉,家家堆積為糧焉。”因氣候寒冷,赫哲族在春夏捕河魚,秋冬獵獸,家中常儲備魚干和鹿肉。然而,隨著野獸數量減少,狩獵活動逐漸減少,赫哲族食用獸肉的習慣也在減弱。同時受到滿族和漢族的影響,赫哲族開始涉足農業,盡管這一經濟活動次于漁獵,但他們的飲食結構也開始向糧食型轉變。赫哲族在未種植莊稼前就對小米十分渴望,為了換取小米,他們不惜遠道而行到漢族集鎮進行“互市”,換回的小米主要用于祭祀神靈和祖先。如今,赫哲族的主食以米和面為主,類似漢族的飲食,他們喜歡吃用小米或玉米煮成的稠粥“拉拉”飯,喜歡吃生魚片或將魚放在旺火上燒、烤,再者就是用江河水煮、燉魚,而清朝后期他們在與滿族、漢族的相處中,學會了制作并使用鐵鍋和吊鍋等烹飪工具。
五、結語
在清廷對赫哲族的民族政策下,被編入八旗的各民族之間經歷了一百多年的緊密接觸。這段時間內,各民族在婚姻、語言、生產方式等方面相互學習、借鑒。隨著時間的推移,二者之間的差異逐漸縮小,而共同之處則日益增多。各民族不斷交流,不僅促進了民族之間的理解與包容,也推動了文化的相互融合,增強了東北地區的社會凝聚力,形成了多元民族交流互動的局面,實現了多元文化的共存與繁榮。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是社會發展的必然趨勢,也是歷史上值得銘記的重要篇章。了解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歷史淵源,對于促進民族團結、增強社會認同感具有重要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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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楊賓.柳邊紀略:卷3M].長春:吉林文史出版社,1993:38.
作者簡介:
陳嘉藝(2001-),女,漢族,吉林四平人,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華民族共同體歷史。
常昊薇(2001-),女,漢族,河南洛陽人,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華民族共同體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