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睡神

倒下的多米諾骨牌

就在我把頭點成打點計時器時，數學老師極負責任地拍向我的后背，結束了我與莊周的美妙約會。我七搖八晃地從椅子上直起身來，一看表，大喜過望一一還有幾分鐘就能吃飯了。這是周一下午的最后一節課。于是，我后背倚墻，將手支在胸前，用書遮著臉，繼續不要臉地追求莊周，和他討論人生哲學。

理所當然，這節課我沒學會；理所當然，題目我不會做；理所當然，我會考得很爛；然后理所當然，我會被母親大人罵一頓。書上說，這叫連鎖反應，一個不好的行為會導致更多不好的結果，就像多米諾骨牌，一張倒下，后面的會接著一張張倒下。

現在999張骨牌都倒了。

“非常的理所當然。”我眨巴著不算大的眼睛看著黑著臉的母親大人。她讓我圓潤地走開。我走開的時候不忘禮貌地關上門，生怕她又發火。

走到樓上自己的房間，映入眼簾的是一桌子沒寫完的作業，書包里同樣裝著永遠也寫不完的作業，又想起來明天要收四科的，啊，不，五科的作業！身心俱疲的我發出一聲悲嘆：啊一一聲音扭曲，在晚上十點半的寂靜中格外瘳人。

母親大人在樓下喊話：“你別哀嘆人生了，趕緊學習！\"此時，我感覺那第1000張骨牌也倒了。

1000張骨牌全部倒下，該沒有壞運氣了吧！我在心里默默祈禱。夜里，我在床上翻來覆去，從床頭滾到床尾，再從床尾開啟自轉模式，直到把自己圈成一個蛹狀。翻來覆去半天后，我掛著口水睡著了。對，就是這么沒出息的樣兒。

沒有暫停鍵

在冬日起床，真的是世界上最困難的事。夏天穿好衣服洗漱好，甚至還有時間搽一點護膚品，看看有沒有睡腫眼。而在冬天，穿好衣服都很難，洗漱恨不得一秒鐘干完。頭發還是不梳了，愛怎么樣就怎么樣吧。冬日里就是這樣任性。

我抬頭看鐘，好家伙，已經六點過兩分鐘了，看來又得練習一下百米沖刺了。我提了提那不爭氣的鞋跟，又吸了吸那沒出息的鼻涕，扛上書包就跑，輕輕側頭，看見校車正在與我賽跑。

終于在最后幾秒按開了小區門口極不好使的鐵門，隨后飛身閃入校車，挑個地方坐下，連拖在地上的書包也不管，就在冬日清晨冷冽的空氣里醉生夢死。

待喘息平穩，又依然是被凍得困意全無，便感覺到冬日早晨天光黑暗蒼茫的悲傷。無數紅色綠色黃白色的光斑在視網膜上來回游動，片刻不停，抓不住摸不到，卻真真切切地存在著。光斑在那條名為“公路”的深黑色巨大河流中穿梭，晃得人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悲傷。

河流涌動，路上的人隨波向前，無可抗拒地向前，就像時間，就像人生，永遠沒有暫停鍵。

我在心里對自己說：別浪費時間了，別浪費你的青春，不要放逐你的夢想。

早讀時，班主任通報班級扣分情況，我才知道上周我因為上課睡覺被抓了三次的好消息，這讓我堅定了上課不睡覺的信念。

不要當睡神啊！我又一次對自己說。

于是，我展開了與周公的決斗…

來自咖啡因的迷惑

我挺成功地找出了不知什么時候買下的咖啡糖，它居然還沒過期。我挺高興，立馬吃了一顆，然后高高興興地把它帶到了學校。

它有沒有作用我不知道，只是覺得它還挺好吃的，于是我又買了一瓶咖啡喝。同學一臉驚恐地看著我：你確定？今天晚上不想睡了？

下午第二節課，我突然想到與莊周有約，于是去赴約。醒來的時候肩膀脖子劇痛，結果貼了一個禮拜的膏藥。

我一邊捂著就像殘廢了的胳膊和肩膀，一邊怒罵這咖啡比某某博主的背景都假。朋友一臉好奇：我只喝一口咖啡晚上就會睡不著，你的體質真是挺抗咖啡因哈。

那么，咖啡真的對我的困意束手無策？

第一節晚自習，左邊太陽穴傳來一陣刺痛，緊接著是一陣山傾海嘯般的痛。直到此時，我才想起來，好像在某本書上我還圈劃了重點的地方有這么一句話：咖啡因會導致偏頭痛的發生或加重偏頭痛。

我現在既無語又崩潰。

行，咖啡因，本人承認你厲害（你讓我頭痛了），但你就是很菜（不能阻擋我與莊周約會）。我一邊想著一邊往嘴里塞從藥店買來的布洛芬。有你好看的！我狠狠地把無辜的糖袋往地上丟去。

幾秒鐘后，我那不太靈光的腦袋好像想起了什么：不對啊，要作死的不是我自己嗎？咋還怪上人家咖啡糖了？于是我又神經質地拾起糖袋，嘴里念念有詞地向它道歉…又隨手從糖袋里摸出一顆糖，有點心虛地吃掉，又甜又有些微苦的咖啡味瞬間溢滿了口腔。

不是，這也不能全怪我呀，關鍵是誰讓它這么好吃！嗯，一個偏頭痛患者無可救藥地愛上了咖啡糖，即便頭痛也不管，只顧著嘴了。我希望像我一樣奇葩到極點的人還是少點好，因為這會影響全體人類智商的提升。

想到這里，我又扔一顆咖啡糖入口。

站著睡著了

莊周很猖狂，攜我入夢鄉。真的，我要再這么睡下去，怕是要被班主任叫家長了。

班主任在班上說：“你要是困了就站起來，你困了的時候肯定是有意識的，你發現自己困了，你就站起來。”我在心里嘟：那我可能是暈過去了，因為我沒意識。

是真的沒意識啊！你想想，在一個熱氣蒸騰的教室，老師講課的頻率和催眠曲等同，而且在講一些你聽得見但聽不懂的東西。作為一個離講臺八丈遠的學生，而且昨天晚上寫作業寫到十一點多卻在今天早上五點半起床…能不昏迷過去嗎？

真的頭點得像打點計時器，睡得像和李白共飲了三百杯，要不也可以說是化學試劑中毒一般。昏迷不醒時有一個貌似遠在天邊實則近在耳邊的聲音叫你站起來，才有可能清醒一點。

某節生物課上，“站著不困”這個天大的謊言被我拆穿了。

事情是這樣的：這天我忘記為什么被罰站了，站了大半節課后我開始犯困。一開始我用力掙扎，不久后開始左右前后搖晃，然后趁著半跪在地上假裝記筆記的空檔睡幾秒鐘甚或一分鐘，然后爬起來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這期間眼沒睜開過。

事后我愧疚感滿滿，覺得自己就像干壞事的小偷。事實上，我的確干了件壞事，對不起我漂亮的生物老師·…·

我是真沒想到站著也能睡著啊，而且睡得很香…

本來以為全年級找不出第二個和我一樣站著也能睡著的學生，但沒過幾天，我發現一群同學圍著教室門口的通報欄笑，很大聲地笑。好不容易擠進去，看見被放大的屏幕上寫著一一站著睡覺。還好不是我。想到這我默默自罵：什么鬼啊，你不應該引以為鑒嗎？還在這里慶幸呢，下次你就要被通報了。

旁邊的一個同學說：這有什么，我也能站著睡啊…不是，這很值得驕傲嗎？我心里這樣想。

這么看來，班主任的方法也不是很好使啊。對抗困意的第二招，也以失敗告終了。

莊周，我偏要贏你一局

晚上坐在桌前，執筆，寫下一段又一段文字，做完一道又一道題后，我關上燈，任憑窗外的光流瀉進來。這淺淺的一縷光打進來，有一點寒涼的感覺，白色的窗紗在窗邊飄動，讓人的心感到平靜。

我和自己商量：上課能不能別睡了？我聽見莊周說，不行，這是不可能的，我知道你有多愛我和我的蝴蝶。我說不是的，我其實是喜歡你的《逍遙游》。然后莊老先生生氣了，隨手贈予我大禮包一份。我樂呵呵地接受了他的禮物，于是你看見夜里12點多一個生物在床上亂滾。

睡著后我做了一個夢，景象很模糊，但我知道那是小時候的我。那時還沒有搬家，小小的家很溫馨，那時候八點多就可以坐在床頭看書，九點半就可以睡覺。那些日子很安穩，很美好。

然而，夢終是水中月鏡中花，人生最痛苦的是夢醒了無路可走。我懷念那些可以一覺睡到天亮的日子，我不喜歡這天天頂著月亮回家，再由月亮照著晨起的日子。但事實無可避免，往事不再，而未來就在眼前。

我還有路可走，我對自己說。

而且啊，你看，我的朋友！人生這樣美好，有每天做下好吃的等你回家的父母親，有溫柔可親的老師，有許多可愛的朋友有朝陽，有落日，有長風，有曉霧，有千千萬萬，什么不值得你去追趕？

有這些，我便心滿意足了。

所以，拂去身心的疲憊，你會看見美麗的明天。困，又有什么克服不了的呢？

莊周，再也不見！你輸了，輸得很慘！所以你走吧！

我不是睡神！或許曾經是，但以后不再是。

【簡評】作者以幽默的語言，講述自己與困意“斗智斗勇”的故事。“頭點成打點計時器”“和莊周決斗”等表述，充滿趣味，既貼合學生身份，又增強了畫面感。文章以敘事為主，穿插心理活動，從課堂瞌睡引發的連鎖反應，到對抗困意的種種努力，再到最終的宣告，層層遞進，表現了青春期的迷茫與堅持。結尾處的內心獨白，既點出戰勝困意的決心，又傳遞出對生活的熱愛，讓故事有了溫暖的內核。

【他山之玉】

我一面喝著湯，一面開始打瞌睡。

湯匙從我手上滑落，碰到餐具邊緣，發出叮當一聲巨響。好幾個人回頭看我，坐在旁邊的她輕輕干咳一聲。

我為了打圓場，故意將右手掌張開，并一下朝上一下朝下地假裝在檢查什么。不管怎么說，總不希望別人知道，自已是一面喝湯一面在打瞌睡。

大約十五秒之間假裝檢查完我的右手，然后悄悄深呼吸一下，再度回去喝玉米湯。頭腦后方感覺有點麻木，好像把一頂尺寸太小的棒球帽朝后戴的感覺。湯盤正上方約三十公分的地方，飄浮著一團卵形的白色氣體，正對我喃喃說道：“沒關系，沒關系，你不用忍耐，好好睡吧。”從剛才開始一直都這樣。

那卵形的白色氣體的輪廓，周期性地一會兒變鮮明，一會兒變模糊。而我愈想確定那輪廓的細微變化，我的眼皮就愈來愈重。當然我也搖了幾次頭，把眼睛使勁閉上，或避開，努力想讓那氣體消失，可是怎么努力它還是不消失。氣體一直在桌上飄浮著。我困得要命。

為了把睡意趕走，我一面把湯匙送進嘴里，一面在腦里拼玉米湯的英文。

——村上春樹《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