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土豆的人

春節回家跟一位老同學聊天

春節回到老家，跟一位老同學聊天

特謹慎，怕不小心，觸到他們

順鱗的痛點一他們或許也提防著

碰到我逆鱗的陳傷。聊完天

誰也不發朋友圈描述聽到彼此

刺耳政見時的眼神、反應和變化

怕誰對號入座，怕誰又暗地絕交

那些被時運和三觀合謀在心流上的波瀾

投射在臉上的紅、白、黑，只能在

屬于彼此的安詳沉默的涼夜

當作噪音，消化于無形

女眷

過也貼前夕，對流程熟悉的男人靠譜起來，出錢，出力，駕車買羊，宰羊，剝羊，買回來必需的生產材料，換好也貼，他們就去上寺，上墳，恭請、迎接遠近長輩此外的活兒，都歸女眷

姨媽、姑媽永遠是主力 年過七旬的姨奶奶、姑奶奶也是

挖土豆的人

洗羊肉、煮羊肉、片羊肉，起面、揉面

炸油香，蒸饅頭、蒸花卷，做飯

女眷們，在五番拜之間

說著話，活兒就干完了

這分工，幾十年不變

我熟悉它，勝過熟悉自己的掌紋

和在吳忠大地上走過的道路

這男女，男子一定是大男子主義的

站在人前，難免自以為是，有時令人討厭

大多，被女人一生包容

而女子，卻絕非小女子，她們

總是以有數的世面撐起無數的體面

廳堂干凈，食物清潔，永遠有一桌

簡單，卻一頓不少的美味

最可貴，除非愚昧至極，胸腔里

都跳動著一顆

永遠比男人更堅定的讓子女受教育的心還有，像我這樣的書呆子關于人活著為什么平凡的力量有多大也都是她們教給的

她在臨河下車

那是見一個愛一個，

愛每一個都愛得浮皮潦草的年齡。

在北京回銀川的綠皮火車上

我們都年輕

只配買到站票

站在硬座車廂過道

她寬松的紅色薄毛衣，質地很好

左邊肩膀和右下擺處

浮動著兩小片白色的流云

幾小時里，我們多次

擦肩而過

起初，不敢直視對方的眼睛

后來，四目相對

凝視對方眼里的過往不能自拔

我們交換彼此緊張的青春、落荒的愛情

和胸膛正發瘋蹦的小鹿

后半夜，車近臨河站

她收拾好行李，穿起羽絨外套

罩起自己安靜熱情的紅色天空

和兩小片漂泊的流云

候在過道

她看著我

等著我

說出第一句話

在那搖搖晃晃的

夜晚和年紀

在那塞滿了旅人的

搖搖晃晃的車廂

我看著她

也在等待

她一句話

就隨她而去

挖挖組合

如果我種土豆，我會親自挖，親自挑

挑好看的，圓的，大的，長相別致的

挖之前，想象，期待；挖之時，驚喜，意外

挑好的，放成一堆，再從中挑更圓更美的

或者更小、更大、更美的

如果種蘋果，我也會如此，只是

沒有挖的環節，比較遺憾

我喜歡土豆在黑暗中，待夠時候被挖出的剎那

土豆也喜歡在黑暗中待夠時候被挖出的剎那

我喜歡挖，我的土豆喜歡被挖

我和土豆是挖挖組合

黑暗的土壤，讓我們相愛

我喜歡挑，土豆并不喜歡

土豆喜歡被挑嗎？

土豆就是土豆，挑與不挑都是

我對土豆的形狀有要求

我給土豆拍照

或者畫下它們

完美的美，缺憾的缺，都被我記錄

正如我寫詩，并不是“兩句三年得”的苦吟派

我是土豆派，種，挖，挑，享用

我練習用十四行

寫成一首詩

練習在十行、八行、四行之內

發掘、呈現詩

我的練習遠遠不夠

正如土豆，我種得不多

種太多，我挖不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