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李劼人創作的“大河三部曲”旨在反映時代社會的巨變,“大河三部曲”第一部《死水微瀾》反映出其對遲滯狀態下近代四川的無奈。然而當讀者細讀文本時,很容易發現落后的四川并非一動不動——微瀾亦是波瀾。本文立足于細微之處,從器物、宗教、風俗三個維度透視近代四川向現代化的緩慢轉型。
[關鍵詞] 《死水微瀾》" 變化" "器物
[中圖分類號] I207.4" " " " " " " " " " "[文獻標識碼] A" " " [文章編號] 2097-2881(2025)14-0031-04
鴉片戰爭之后,西方資本主義國家以暴力打開中國國門,中國被迫卷入資本主義世界市場。西方商品傾銷與思想文化的傳入,猛烈沖擊著舊中國。沿海地區因地理優勢率先遭遇時代浪潮,促使諸多有識之士奮起改革;而偏遠內陸如四川、湖南等地,僅接收到余波,當地官僚與民眾尚未感知到時代巨變。但不可就此斷定這些地區處于“真空”狀態——現代文明正以潤物細無聲的方式滲透進舊中國的每一寸土地。《死水微瀾》中,社會的緩慢變遷通過人物日常生活得以呈現,現代文明正潛移默化地影響著城中居民。
一、器物:現代文明的標志
1.日用品
西方列強對中國發動侵略戰爭的重要目的之一是打開市場、傾銷商品,因而每次戰后均提出開放通商口岸的要求。隨著中國市場被迫打開,民眾開始接觸到各色洋貨。《死水微瀾》聚焦 1894 年(甲午)至 1900 年(庚子)的成都社會,必然涉及流入不久卻已產生影響的洋貨。其中,涉及洋貨的主要場景有二:一為天回鎮趕場,一為郝達三家中。
趕場是一種民間習俗,也稱為趕集,指農村或鄉鎮定期在固定日期(如每月逢一、逢四、逢七等日期),民眾從各地匯聚至固定交易場所(如集市、場鎮)進行交易的活動,商販們會在這天擺出各種商品。在西南地區的一些鄉鎮,趕場日熱鬧非凡,人們可以買到新鮮的蔬菜水果、特色的小吃,還有農具等。李劼人在小說中不惜筆墨描寫天回鎮趕場場景,以此展現四川風土人情——除活豬買賣、米市、家禽市等“大市”外,“小市”中亦可見不少洋貨陳列。
但進來已有外國的竹布,洋布,那真好,又寬又細又勻凈,白的飛白,藍的靛藍……只是價錢貴得多買的人少,還賣不贏家機土布。
也有極惹人愛的洋線、洋針,兩者之中洋針頂通行,雖然比土針貴,但是針鼻扁而有槽,好穿線……洋線雖然勻凈光滑,只是太硬性一些,用的人還不多。[1]
從文本可見,洋貨憑借品質優良、樣式新穎,已在民眾生活中占據一席之地。然因其初入時價格高昂,普通百姓尚難以隨意購置。與平民不同,達官貴人往往率先接觸奇珍異物——當趕場的普通人還在猶豫是否購買洋針時,半官半紳的郝達三家中已出現“奢侈品”:玻璃保險燈、座鐘、照片、留聲機,以及一般人尚少使用的牙刷、牙膏、洋葛巾、洋胰子、花露水等。外來器物不僅是不同階層物質生活的映射,更成為中國社會緩慢變遷的見證。
洋貨初入中國時,曾因被視為“奇技淫巧”而遭遇抵制,后來加速本土小農經濟解體,其間不過數十年。這種物質層面的滲透,既促使民族資本主義萌芽發展,其承載的現代文明也逐漸在中國人心中扎根——封建國家的現代化進程,正始于物質層面的初步轉型。
2.西藥
小說中顧天成因為泄憤耍刀丟了女兒,回家后大病一場,多虧了鐘幺嫂拿來的洋藥才治好,也是因為洋藥,顧天成更下定了信洋教的決心。然而除了這兩人之外,其他民眾對洋藥仍抱有懷疑態度。阿三把藥拿回來之后鄰居們都說吃不得,害怕有毒,有一位上年紀的老人說得頂兇,到最后還是阿三跳出來以自己的命擔保這才把藥吃下去。顧天成的親戚幺伯娘也說洋藥吃了會死人。對西藥、西醫的偏見,是這一時期中國民眾的普遍心態。民眾對西藥的排斥本質上源于對西方未知事物的恐懼。傳統中醫以陰陽五行學說為理論基礎,以草本藥材為主要治療手段,且在“身體發膚,受之父母”的孝道觀念影響下,多采取保守療法,甚少實施外部“侵入性”治療。而西藥作為合成產物,多采用有機合成技術,最終制成膠囊、藥片、藥粉等形態,與傳統草木藥材差異顯著。西藥研發過程需依賴動物實驗,且醫學研究中對人體的解剖觀察、標本制作等操作,在舊時中國人眼中,竟成了“人耳朵、人眼睛、人心、人肝、人的五臟六腑,全用玻璃鋼裝著,藥水浸著,要用時取出來,以那奇怪火爐熬煉成膏”的“吃人”之舉[1]。
3.報紙
小說的第五部分,葛寰中與郝達三兩兄弟擺龍門陣時提及兩種報紙:
我在老親戚那里,看見一種東西,叫作啥子《申報》,上海印的。
“《申報》是啥子東西”他倆兄弟都覺得有點稀奇,一齊地問。
好像《京報》同轅門抄一樣,又有文章,又有個地方的小事,倒是可以用談資助的,老戚的話多半是從那上面來。[1]
《申報》1872年由英國商人安那斯特·美查等人在上海合資創辦,其內容全面詳盡,涵蓋國內外政治、經濟、文化、教育等領域的重大事件,并在新聞業務方面推行多項改革,堪稱中國商業性報紙的成功典范,亦為中國現代報業的重要標志。而《京報》本質為清代邸報,屬官場內部流通的情報載體,內容限于可公開的宮門抄、明發諭旨及大臣奏章。《申報》創辦二十多年后才緩慢傳入四川,即便進入蜀地,以葛寰中、郝達三為代表的保守官紳仍未給予重視 ,他們僅將其視為類似《京報》的公文類讀物,僅供談資,對其承載的現代思想文化則無意識地排斥。魯迅曾言:“中國大約太老了,社會上事無大小,都惡劣不堪,像一只黑色的染缸,無論加進什么新東西去,都變成漆黑。”[2]可見幾千年來根深蒂固的文化傳統,使國人面對外來新事物時,往往先從本民族文化中尋找對應物:若有契合之處,則借用既有觀念加以改造吸收;若無,則視其為異類而排斥。因此,當具有現代性的《申報》出現在偏遠的四川官紳家中卻遭冷遇,實乃意料中事。值得注意的是,這種文化自滿并非普遍現象——1897年,宋育仁在重慶創辦《渝報》,便通過傳播新思想在開啟民智方面發揮了積極作用。
二、文化:西方文化的傳入
19 世紀中葉后,西方宗教伴隨鴉片戰爭開始大規模傳入中國,不平等條約的簽訂為教會活動提供了制度性便利。例如,1858 年《天津條約》規定外國人可至內地游歷、通商并自由傳教,這為西方教會在內地開展建造教堂等傳教活動提供了初步條約依據,促使傳教范圍從通商口岸向內陸延伸,為后續傳教設施的建設創造了條件;1860 年《北京條約》進一步明確,法國傳教士可在各省租買田地并自行建造,該條款直接賦予傳教士在內地購置土地、修建教堂等建筑的權利,極大便利了西方教會在華擴張傳教據點。此時期的教會已非單純以宗教傳播為宗旨,更多成為服務于本國政府與資產階級財團的工具,不平等條約的庇護使教會勢力的擴張更肆無忌憚,由此加劇了與中國本土文化及社會秩序的沖突。
在四川地區,民眾與教會的矛盾始于“還堂”交涉——教會強占民田、欺壓百姓的行徑激發民憤,而政府的不作為與消極處置更激化了社會不滿,致使反洋教斗爭此起彼伏。據統計,“在19世紀后30年中,全國發生的重大教案25起,四川就占7起……四川教案之多為全國之冠,連年不斷,遍及全川,參加人員幾乎包括社會各個階層,成為四川近代史上極為突出的現象”[3]。
《死水微瀾》以反洋教運動為時代背景構建故事情節,小說中具體呈現教會與民眾沖突的場景包括:羅歪嘴無意中提及的信教糧戶與佃客的矛盾、后文出現的主張攻打教堂的宣傳單;借郝達三等人之口講述的義和團及紅燈教攻打洋人使館、誅殺洋人的事件;顧天成加入洋教,試圖憑借教會勢力復仇;郫縣三道堰發生的打毀教堂、打死教民事件。這些敘事既向讀者展現了清末四川尖銳的社會矛盾,亦推動了情節發展——若無羅歪嘴對大嫂提問的回應,其與蔡大嫂的情感線便缺乏推進動力;若略去義和團、紅燈教及八國聯軍進京等歷史背景,官員的迂腐無能與民眾的麻木冷漠便難以映射;若不描寫三道堰教案,則顧天成的復仇邏輯、羅歪嘴的逃竄及蔡大嫂的改嫁等情節均失去因果支撐。可以說,這些看似閑談的“龍門陣”內容,實則成為串聯故事脈絡的關鍵紐帶。
民眾對教會的排斥,除民族意識覺醒與反抗教會欺壓外,更與本土文化宗教傳統密切相關。長期以來,儒、釋、道在中國形成鼎立交融的文化格局,其思想共同塑造了中國人的價值觀念與行為方式。而以基督教為代表的西方宗教,其教義與實踐要求與中國傳統信仰體系存在顯著沖突,如禁止信徒祭拜孔子、否定農歷新年習俗,以及宣揚“人類原罪說”等,均難以被國人接納。
西方教會的傳入雖帶有殖民擴張屬性,卻也客觀上帶來了多重影響:部分傳教士創辦教會學校,開設天文、地理、算術等近代課程,拓寬了受教育者的知識視野,為中國近代教育發展提供了早期示范;傳教士設立西式醫院,引入外科手術、西藥等醫療技術,并培養本土醫護人員,推動了西方醫學知識與技能的傳播;不同宗教間的思想碰撞,促使中國人從信仰層面展開反思,間接推動了本土宗教的現代化轉型[4]。
三、風俗:變化的實質體現
1.蔡大嫂的婚戀觀
蔡大嫂作為小說的核心人物,其人生軌跡極具傳奇色彩,通過她幾次關鍵的人生抉擇,可窺見清末社會風俗的細微變遷。來自成都的韓二奶奶下嫁農村,在年少的鄧幺姑心中種下了對成都的美好想象,這份憧憬逐漸生根發芽——到城里生活成為她的執念。當父母回絕媒人將其嫁入大戶為妾的提議時,她痛哭不已;嫁給蔡傻子后,又因婚姻生活的乏味而與袍哥羅歪嘴相戀。三道堰教案后,羅歪嘴等人蒙冤逃亡,蔡傻子被捕,蔡大嫂為救人并維系生計,不得不改嫁教民顧天成。她與羅歪嘴的私情公開后,雖引發“無恥”“報應將至”的輿論,這些輿論卻也暗含人們隱秘的艷羨。改嫁時,她堅持要求顧天成以三書六禮、花轎迎娶、拜堂撒帳等完整婚儀相待,連鄧大爺都感慨“世道不同了”
在中國傳統社會,改嫁與婚外情均為禮教所不容——魯迅筆下的祥林嫂因改嫁遭人嫌棄,沈從文《蕭蕭》中的蕭蕭因私情險遭浸豬籠之罰。但蔡大嫂不僅未受懲處,反而處境改善:表面看是四川民風相對開放,實則折射出資本入侵下功利主義價值觀的崛起。小說結尾,面對父母對輿論的擔憂,她直言:“哈哈!只要我顧三奶奶有錢!……怕那個?”[1]金錢觀對傳統道德倫理的沖擊在此昭然若揭。當“唯金錢至上”成為社會風尚,新舊習俗的博弈亦愈演愈烈。
2.袍哥的變化
袍哥起源于清朝初期,是活躍于四川、云南、貴州一帶的民間秘密會社,成員遍及社會各階層。其初創以“反清排滿”為宗旨,以“義”為組織準則,是具有較強凝聚力的團體。清代四川人口多為外地遷入,宗族勢力相較南方其他地區薄弱,袍哥作為替代性社會力量,在很大程度上承擔了傳統宗族的功能。袍哥的成員來源廣泛、分布范圍甚廣,四川地區實際形成了官府與袍哥的共治格局。盡管袍哥勢力一度鼎盛,但其隨時代變遷走向衰落亦成為必然趨勢。
隨著不平等條約的簽訂,西方勢力在中國迅速擴張,教會與教民借勢崛起。從小說提及的教案可見,當時的教會勢力甚至凌駕于官府之上,面對強勢外力,官府唯有退讓,曾經的“盟友”袍哥則遭拋棄與打壓,其影響力漸趨式微。作品中余樹南這一案例凸顯了這一權力格局的演變。顧天成在受挫患病后信奉洋教,固然有借教會勢力復仇的意圖,更在于對洋人強權的現實考量——義和團運動期間,他因局勢動蕩后悔入教,風波平息后卻又因嘗到教會庇護的甜頭而繼續依附。這種行為無關文化信仰,本質上是典型的權力崇拜。小說結尾,鄧幺姑改嫁顧天成,象征著袍哥勢力的失勢與新興教會勢力的崛起——顧天成正是憑借洋人背景,既達成復仇目的,又獲得了鄧幺姑,進一步印證了當時社會對強權勢力的崇拜取向。
四、結語
在四川籍作家中,郭沫若與巴金的創作受外國文學影響較深,艾蕪作品洋溢浪漫主義特質,沙汀雖聚焦四川題材卻題材范圍較窄,側重人物塑造,而李劼人則將時代背景、城市肌理與人物命運熔于一爐,郭沫若稱《死水微瀾》為 “近代《華陽國志》式的小說”。該作明顯留存舊式小說的敘事痕跡,四川“龍門陣文化”亦深刻影響著作者的創作風格,致使小說結構難免顯得拖沓松散。而這一“缺陷”恰從側面映現出地方文化對作家的潛在塑造。作品在內容層面展現了時代變遷的漸進性,在形式層面透露出作家的思維定式,近代中國正是在這種“變”與“不變”的張力中蹣跚前行。
參考文獻
[1] 李劼人.李劼人全集(第一卷):死水微瀾[M].成都:四川文藝出版社,2011.
[2] 魯迅.魯迅全集(第十一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
[3] 四川省地方志編纂委員會.四川省志·宗教志[M].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98.
[4] 何建明.近代中國宗教文化史研究(上)[M].北京: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15.
(責任編輯 陸曉璇)
作者簡介:楊新煜,天津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