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多吉
[摘要]傳統哲學都是關于超驗存在的本質的哲學學說。馬克思對這種形而上學的傳統哲學從哲學和經濟學兩個層面展開批判。馬克思將尋求人類現存感性世界的真理作為自己哲學研究的主題,并將實踐作為理解人類現存感性世界的基礎和根據,從而在實踐的基礎上構建了人與自然、人與社會、人與自我相統一的哲學學說。
[關鍵詞]馬克思哲學;形而上學;實踐;感性世界
[中圖分類號]BO-0[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2-7408(2009)01-0044-03
每一時代的理論思維都是一種歷史的產物,它在每一時代具有非常不同的形式,并具有完全不同的內容。馬克思哲學決不是沿著傳統形而上學(此處“形而上學”是指關于超驗存在之本性的哲學學說。筆者注)主題進行的理論探索和理論創作,相反,馬克思哲學通過對傳統形而上學的批判,開辟了新的哲學思路,實現了哲學主題的轉換和對象的變革,并由此構建了一個新的哲學空間。
一、馬克思對傳統形而上學的批判
“傳統哲學”是相對于“現代哲學”而言的,它是指從古希臘到19世紀中葉這一歷史階段的哲學形態,包括古代哲學和近代哲學。這二者的劃界,并不是基于時間的階段性考慮,而是緣自哲學范式的根本轉換。
包括古希臘羅馬哲學和近代哲學在內的西方傳統哲學,作為總體來看,具有一個基本信念,就是相信萬物本原的存在,并把解決本原問題作為解決其他問題的基礎。盡管絕大部分傳統哲學家對萬物本原的理解彼此不同,甚至截然相反,但都堅持認為存在著萬物的本原這一信念;在傳統哲學發展的不同階段,盡管對萬物本原探討的角度不同,但總是這樣或那樣地圍繞這一問題展開(重本體論的古希臘羅馬哲學直接地探討本原,重認識論的近代哲學則從主客體關系著手間接地探討本質)。舉凡泰勒斯的“水”、阿拉克西曼德的“無限者”、阿拉克西曼尼的“氣”、赫拉克利特的“火”、畢達哥拉斯的“數”、德謨克利特的“原子和虛空”、柏拉圖的“理念”、亞里士多德的“形式”、經院哲學的“上帝”、萊布尼茨的“單子”、斯賓諾莎的“實體”、笛卡兒的“心靈和物質”、康德的“物自體”和“現象界”、霍爾巴赫的“物質”、黑格爾的“絕對精神”等等,不一而足。因此,追溯世界的本原或基質是傳統哲學的目標,并構成其中不同派別的共同主題。從根本上說,傳統哲學——不論是舊唯物主義還是唯心主義——都是“思辨形而上學”,都是本體論哲學,即超驗存在之本性的哲學學說。它力圖從一種“終極存在”、“初始本原”中去理解和把握事物的本性,以及人的本質和行為依據。但是,不論是從客體的或者直觀的形式去理解事物、現實、感性的舊唯物主義還是抽象地發展了能動方面的唯心主義,都沒有能夠把握人的現實性。
馬克思對這種“思辨形而上學”性質的傳統哲學從哲學和經濟學兩個層面展開了批判。首先,就哲學層面來看,馬克思從哲學“類型”的角度對這種傳統形而上學進行了歸納和劃分,并切中肯綮地進行了批判。他指出,在近代,不論是“純粹唯物主義”還是“直觀唯物主義”,其實在它們一開始的時候,還是具有反“形而上學”的傾向的,雖然這種傾向既不明顯,也不徹底。然而,“唯物主義在以后的發展中變得片面了”、“變得敵視人了”。那種“抽象的物質”、“抽象的實體”變成了一切變化的主體,構成了萬物的本性和存在的致動因。于是,“人和自然服從于同樣的規律。”而與“純粹唯物主義”堅持客體至上原則不同,“直觀唯物主義”堅持自然至上原則,關注的是人的自然性、生物性,但由于費爾巴哈“不了解革命的‘實踐批判的活動的意義”,沒有把感性看作實踐的、人的活生生的感性活動。因此“他只能把人的本質理解為‘類,理解為一種內在的、無聲的、把許多個人純粹自然地聯系起來的普遍性。”雖然費爾巴哈想關注現實的人,可分析的仍是抽象的個人,“并且僅僅限于在感情范圍內承認‘現實的、單個的、肉體的人”。忽視的是人的能動性、創造性、主體性。“至多也只能達到對單個人和市民社會的直觀”。這樣,近代唯物主義從批判“形而上學”開始,最終又回到了“形而上學”。
唯心主義中的客觀唯心主義堅持觀念至上原則,追求絕對化了的“理念”和“自在之物”。客觀唯心主義在黑格爾那里達到了它的完備形式。黑格爾“把實體了解為主體,了解為內部的過程,了解為絕對的人格”,“天才地把17世紀的形而上學同后來的一切形而上學及德國唯心主義結合起來并建立了一個形而上學的包羅萬象的王國”,從而使“形而上學”在德國古典哲學中完成了“勝利的富有內容的復辟”。黑格爾不僅以最宏偉的方式概括了哲學的全部發展,而且將形而上學與概念辯證法融為一體,把整個世界描述為處在不斷地運動、變化和發展之中,并力圖揭示這種變化和發展的內在聯系。然而,在黑格爾的體系中,人僅僅是絕對理性自我實現的工具,“主體也始終是意識或自我意識,或者更正確地說,對象僅僅表現為抽象的意識,而人僅僅表現為自我意識。”拿破侖只不過是騎在馬背上的絕對精神而已,人的能動性、創造性和主體性從根本上被剝奪了,人的主體性失落了。而堅持自我至上原則,追求“自我意識”的主觀唯心主義是不是給現實的人的感性世界一個立足點呢?決沒有,它甚至背離得更遠。因為“它從‘實體轉向了另一個形而上學的怪物,即‘主體、‘作為過程的實體、‘無限的自我意識;‘完善的和‘純潔的批判最后結果就是以思辨的黑格爾形式恢復基督教的創始說。”
其次,就經濟學層面來看,馬克思深入考察和分析了資本主義社會的細胞——商品,揭露了這種傳統哲學賴以存在的現實社會根源。馬克思深刻地指出:“全部社會生活在本質上是實踐的。凡是把理論引向神秘主義的神秘東西,都能在人的實踐中以及對這個實踐的理解中得到合理的解決。”這樣,馬克思對形而上學的批判進一步從哲學批判轉向經濟學批判。馬克思特別考察了資本主義社會的細胞——商品,并進而分析了商品的二重性及商品拜物教現象的產生,從而對資本主義社會的異化現象做出了歷史的、批判性的說明,揭示了社會主義、共產主義代替資本主義的歷史必然性。在資本主義社會中,“抽象”的“資本”具有獨立性和個性,而活動著的人卻喪失了獨立性和個性,這就是資本主義的活生生的現實,這就是傳統哲學得以存在的現實經濟根源。只有消除傳統哲學存在的現實經濟根源,才能真正克服傳統本體論哲學的弊病。馬克思深刻地指出:“真理的彼岸世界消逝以后,歷史的任務就是確立此岸世界的真理。人的自我異化的神圣形象被揭穿以后,揭露具有非神圣形象的自我異化,就成了為歷史服務的哲學的迫切任務。于是對天國的批判變成對塵世的批判,對宗教的批判變成對法的批判,對神學的批判變成對政治的批判。”
經過這一次批判,遺忘現實世界的形而上學不僅在“理論上威信掃地”,而且在“實踐上威信掃地”。“形而上學的全部財富只剩下想象的本質和神靈的事物了。形而上學變得枯
燥乏味了。”“這種形而上學將永遠屈服于現在為思辨本身的活動所完善化并和人道主義相吻合的唯物主義。”這次批判及其勝利是永久的勝利,傳統形而上學從此不可能東山再起了。
二、尋求現存感性世界的真理:馬克思哲學的主題視域
雖然馬克思并不懷疑那種“與人分離的自然界”的客觀存在,也不否定那些尚未與人產生對象性關系的物質世界的“先在性”地位和存在的客觀性。但這僅僅構成馬克思的新唯物主義和一切舊唯物主義哲學的共同前提,即承認自然界相對于人在時間上的先在性。但在顛覆了整個形而上學之后,馬克思還有必要循著傳統哲學的思路去關注“誰生出了第一個人和整個自然界”這樣的追問初始本原的哲學問題嗎?顯然是不可能的。
與傳統哲學不同,馬克思哲學以滿腔的熱忱、深層的理智去擁抱和審視這個與人的命運息息相關的活生生的感性世界、人類世界,密切關注著現存世界的變化,注目于現實的人及其發展。馬克思指出:“德國哲學從天國降到人間;和它完全相反,這里我們是從人間升到天國。這就是說,我們不是從人們所說的、所設想的、所想象的東西出發,也不是從口頭說的、思考出來的、想象出來的、設想出來的人出發,去理解有血有肉的人。我們的出發點是從事實際活動的人”。“而人們的存在就是他們的現實生活過程。”在馬克思看來,“在思辨終止的地方,在現實生活面前,正是描述人們實踐活動和實際發展過程的真正的實證科學開始的地方”。隨著人與世界的對象性關系的現實生成和展開,哲學既要站在人自身的立場上來審視人之外的“世界”,更應當站在人之外的世界的立場來審視“人”,亦即從現實的人和現實世界的相關性角度來把握“人”與“世界”的關系。人周圍的現實世界不是形而上學的無人或超人的“宇宙”,它本質上是被人化著的“對象世界”,是人的本質力量對象化了的“人的世界”。這個感性的“人的世界”,就是人們通過自己對象化的實踐活動所創造的、并時時刻刻生活于其中的現實世界和生存環境,是社會的自然和自然的社會,或者說是“歷史的自然和自然的歷史”,是自然與社會“二位一體”的世界。它“決不是某種開天辟地以來就直接存在的、始終如一的東西,而是工業和社會狀況的產物,是歷史的產物,是世世代代活動的結果”,是打上人的烙印和體現人的本性的對象性存在,是“人通過人的勞動而誕生的過程,是自然界對人說來的生成過程”。對馬克思哲學來說,“全部問題都在于使現存世界革命化,實際地反對并改變現存的事物。”“推翻那些使人成為被侮辱、被奴役、被遺棄和被蔑視的東西的一切關系”,以人的發展為坐標來重新安排周圍世界,把人的世界和人的關系還給人本身。這樣,馬克思便把哲學的聚焦點從整個世界轉向現存世界,從宇宙本體轉向人類世界,從而使哲學的主題發生了根本的轉換。
“拒斥形而上學”,回歸“生活世界”,這不正是現代哲學的根本特征嗎?是的,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我們說,馬克思的“新唯物主義”哲學完成了從傳統哲學向現代哲學的轉換,是真正現代意義上的“新哲學”。
馬克思哲學在對傳統本體論哲學展開猛烈批判的基礎上,對其進行了揚棄。對其提出的問題,諸如世界超越既成現實的本真存在是什么?現實世界的真實本質是什么?這些形上追問給予回答。馬克思哲學的優勢在于它沒有對本體論采取虛無主義的態度,它否定和拒絕了傳統的本體論,卻未忽視它所提出的問題。它改變了傳統本體論的問題視域,在確認了外部自然界在時間上的先在地位之后,將本體論對“整個世界何以可能”的追問轉變為對“現存感性世界何以可能”的尋求,從而變革了傳統本體論對人的存在何以可能的抽象思辨,實現了本體論理論內容的變革。馬克思認為,人的存在和解放的鎖鑰只能到人從事的現實的社會實踐活動中去尋找。
三、實踐是現存感性世界的基礎
當馬克思把目光轉向人類世界時,他同時也在尋找理解、解釋和把握人類世界的依據,并以此作為新哲學的研究對象。這個依據終于被發現,這就是人類的實踐活動。
馬克思的實踐觀是對理性主義和感性主義,主要是黑格爾和費爾巴哈實踐觀的揚棄和超越。馬克思既不是把實踐看作是純思辨的理念活動,也不認為實踐只是飲食男女等物質享受活動,而是理解為人的現實的感性活動。按照馬克思的觀點,實踐首先是人以自身的活動來引起、調整和控制人與自然之間物質、能量、信息的變換過程;在這個過程中,人和人之間必然要結成一定的社會關系并互換其活動;同時,實踐結束時得到的結果,在人從事具體的實踐活動之前,就已經以觀念的形式存在于實踐者的頭腦中了。這就是說,實踐內在地包含著人與自然的關系、人與社會的關系以及人與自我的關系。這些關系的總和構成了現存世界中的基本關系。馬克思指出:“環境的改變和人的活動或自我改變的一致,只能被看作是并合理地理解為革命的實踐。”可以說,實踐以縮影的形式反映著現存世界,它蘊涵著現存世界的全部秘密,是現實的人活動于其中的感性世界的基礎和根據。
第一,人周圍的感性現實世界是人類感性的實踐活動所造就的,并隨著人的實踐活動的發展而發展。在馬克思看來,人周圍的這個現實的感性世界既不是純粹的自然存在物,也不是純粹的人的觀念的外化,它是現實的人一方面根據外部世界的物質條件和發展規律,另一方面又按照自己的需要、目的、本質力量,通過對象性的實踐活動建構起來的一個屬人的對象世界。只有把它當作感性的人的感性活動的結晶,當作人的實踐活動的對象化產物去理解和把握,才能穿透它的表層重新而深視其底蘊,揭示其本來面目和內在本質。正如馬克思指出的:“只要這樣按照事物的真實面目及其產生情況來理解事物,任何深奧的哲學問題……都可以十分簡單地歸結為某種經驗的事實。”人與自然的關系似乎是“深奧的哲學問題”,但二者的統一歷來就存在于人的實踐活動中。實踐活動就是人與自然、人與世界現實統一的“真理”。正是現實的人的實踐活動,才構成了感性世界現實產生、存在和發展的基礎。“只要有人存在,自然史和人類史就彼此相互制約”,費爾巴哈看不到他所面對的世界是人類世世代代實踐活動的產物,而僅僅從自然主義的、靜態直觀的方面把他周圍的感性世界理解為某種開天辟地以來就存在的、始終如一的東西。其不知道離開了現實的感性勞動、感性實踐、就根本不會有現實的感性世界,正如沒有勞動就不會有勞動的產品一樣。因此,馬克思常常把感性世界理解為感性活動,認為就其現實展開的存在形態和歷史發展的運動形態來說,感性世界與感性活動具有休戚與共的相關性和等值性。
第二,現實的人是通過自己的生產勞動、實踐活動,自己創造出自己來的,人本質上是實踐創造著的存在物。如果說大自然給人類祖先提供了進化為“人”的生物學前提,那么,完成由類人祖先向人的進化過程的直接根據,則是我們人類遙遠祖先的勞動創造活動。生產勞動是“使人從動物界上升到人類并構成人的其他一切活動的物質基礎的歷史活動”。馬克思指出:“可以根據意識、宗教或隨便別的什么來區別人和動物。一當人開始生產自己的生活資料的時候……人本身開始把自己和動物區別開來。”因此,生產勞動是類人祖先進化為人的真正起點,是人作為人而產生和存在的真正根據。在馬克思那里,實踐活動不再是人的一個特征,而是合乎邏輯地上升為人的一種主導型的本質地位;“人的實踐”已提升為“實踐的人”。離開人的感性活動、實踐創造活動,人的生命、人的本質、人的存在和人的發展,都不過是一句空話。真正現實存在著的、活生生的人,必定“是從事活動的、進行物質生產的,因而是在一定的物質l的、不受他們任意支配的界限、前提和條件下活動著的”人。人之為人的現實本質正是在感性的實踐活動和社會生活的過程中得到生成、確立、展現和發展的,人就是以實踐為本性的存在物。
總之,馬克思用人的實踐創造觀點來審視感性世界,把感性世界理解為人的感性活動,從而揭示了感性世界的實踐本質——實踐是現存感性世界存在的基礎和根據;用人的實踐創造觀點考察人自身,把現實的人理解為從事實踐活動的人,從而揭示了人的實踐本質。這樣,馬克思就在科學的實踐觀的基礎上建構起了人與世界完整關系的現實統一的理論。
[責任編輯:張亞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