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禮貌原則的運用來看襲人的勢利

彭有明 徐 菲

摘要:通過對《紅樓夢》中襲人的會話進行分析,我們發現,襲人很大的性格特點是非常有選擇性地運用禮貌原則進行言語交際。與不同身份的人談話時,她運用禮貌原則的情況不一樣:在與王夫人這些賈府掌權人談話時,她會刻意地、非常嚴格地遵守禮貌原則的各項準則,這使得她的態度顯得非常禮貌;而在與一些地位較低的仆人們談話時,她幾乎沒有運用禮貌原則,態度不是很有禮貌。這說明了她是一個很勢利的人。

關鍵詞:襲人 禮貌原則 勢利

引言

目前人們對花襲人這一人物形象的研究,主要是從文學的角度進行的,還有一些是從管理學等其他角度進行研究的?？傮w來說,前人對于花襲人這一人物形象的看法是:她忠誠溫順,但是城府頗深。本文試圖通過分析襲人運用禮貌原則的情況,來證明她是一個很勢利的人。在小說《紅樓夢》中襲人的會話有150處左右。經過對一系列數據和會話材料進行統計分析,筆者認為,襲人的勢利主要表現在她與不同身份的人進行會話時,運用禮貌原則的情況完全不同。下面我們對這些情況分別加以分析。

一、對長輩的禮貌程度

長輩可以分為兩類,一類是長輩中的主子,一類是長輩中的仆人。襲人對這兩類主子的禮貌程度不一樣,對前者很有禮貌、很尊敬,對后者則不是那么有禮貌。

(一)對長輩中的主子

長輩中的主子可分為地位較高的主子和地位較低的主子。

1.對地位相對較高的主子

襲人與地位較高的主子對話有4處,都遵守了禮貌原則。

①襲人道:“……我今兒在太太跟前大膽說句不知好歹的話。論理……”說了半截忙又咽住。王夫人道:“你只管說。” ……襲人連忙回道:“太太別多心,并沒有這話。這不過是我的小見識……太太事情多,一時固然想不到。我們想不到則可,既想到了,若不回明太太,罪越重了……”王夫人聽了這話,如雷轟電掣的一般……心內越發感愛襲人不盡。

在例①中,襲人運用了禮貌原則中的謙虛準則,說自己的話是“大膽不知好歹”。其實她心里十分明白,對于望子成龍的王夫人來說,這些話不僅不是什么“大膽不知好歹”的話,反而正合她的心意?！斑@只不過是我的小見識”這一句也運用了謙虛準則,事實上她的建議并不是什么“小見識”,它關系到寶玉的聲名品行,也正是王夫人所憂慮的。襲人運用謙虛準則,使她對王夫人的態度顯得非常恭敬。

2.對地位相對較低的主子

襲人與地位比較低的主子只有一處會話,并且遵守了禮貌原則。

②襲人忙拉他說:“休胡說!”趙姨娘氣的便上來打了兩個耳刮子。襲人等忙上來拉勸,說:“姨奶奶別和他小孩子一般見識,等我們說他?！?/p>

在例②中,趙姨娘小題大做,為了茉莉粉的事情與賈府唱戲的幾個女孩子打了起來,襲人運用同情準則,勸趙姨娘“別和他小孩子一般見識”,這本來是趙姨娘的錯,襲人卻把趙姨娘看成是受害者。趙姨娘雖然在賈府的地位不是非常高,但她畢竟是主子,又是三小姐探春的生母,所以襲人對她的態度還是比較恭敬有禮貌的。

(二)對長輩中的仆人們

襲人與長輩中的仆人有9處對話,都沒有刻意運用禮貌準則,違反禮貌原則的情況有3處,占對話總數的33.3%。

③(老祝媽)笑著說道:“今年果子雖遭踏了些,味兒倒好,不信摘一個姑娘嘗嘗?！币u人正色道:“這哪里使得。不但沒熟吃不得,就是熟了,上頭還沒有供鮮,咱們倒先吃了。你是府里使老了的,難道連這個規矩都不懂了。”

在例③中,老祝媽熱情地請襲人品嘗園子里新出的果子,本不是什么大過錯,且她又是長輩。襲人卻偏要擺出管事大丫頭的威嚴來教訓她,絲毫不顧及話語的禮貌性,這與前面對主子的態度截然不同。

襲人在與長輩主子的談話中較多的運用了禮貌原則,運用原則比例為100%;對長輩的仆人運用禮貌原則的比例為0,違反禮貌原則的比例為33.3%。這說明襲人善于運用禮貌原則向那些地位高、能對自己命運起決定作用的人表示自己的敬重,而對那些地位較低的人,就不太遵守禮貌原則,態度較差。

二、對平輩們談話的禮貌程度

平輩包括平輩中的主子和仆人,襲人對這兩類人的禮貌程度也是不一樣的。

(一)平輩中的主子

平輩中的主子主要包括襲人直接的服務對象賈寶玉以及賈府眾位小姐和年輕的媳婦等。

1. 對賈府中除了賈寶玉以外的眾位平輩主子

襲人與這一類人的會話有22處。特意運用到禮貌原則的情況有8處,占總對話次數的36%。沒有違反禮貌原則的情況。

④鳳姐……見襲人進來,笑著站起來,“好些了,叫你惦著。怎么這幾日不過我們這邊坐坐?”襲人道:“奶奶身上欠安,本該天天過來請安才是。但只怕奶奶身上不爽快,倒要靜靜兒的歇歇兒,我們來了,倒吵的奶奶煩?！?/p>

在例④中,襲人談到不能向王熙鳳天天請安的原因時,運用了寬宏準則﹑策略準則以及謙虛準則。鳳姐并不是襲人直接服侍的對象,不是長輩,所以她于情于理都沒必要“天天過來請安”,如此謙卑的態度,使得她的話語顯得非常的禮貌,博得了賈府當家人王熙鳳的好感。

2.對賈寶玉

寶玉是襲人直接服侍的對象,而且是賈府的中心人物,所以襲人與寶玉的會話中有時遵守禮貌原則;另外,襲人和寶玉關系非常親密,而且她“素知賈母已經將自己與了寶玉”,對于寶玉的種種“劣跡”她必須得批評勸說,所以她和寶玉的會話也有違反禮貌原則的情況。

⑴運用禮貌原則的情況

襲人與寶玉的會話有80處,其中特意運用到禮貌原則的有8處,占對話次數的10%。

⑤寶玉聽說,方想起那條汗巾子原是襲人的,不該給人才是,心里后悔,只得笑道:“我賠你一條罷?！币u人聽了,點頭嘆道:“我就知道又干這些事!也不該拿著我的東西給那起混帳人去。也難為你,心里沒個算計兒?！?/p>

在例⑤中,寶玉將襲人的汗巾子私自贈與了他人,襲人對他的行為十分不滿,可是卻反過來又為寶玉說話:“也難為你,心里沒個算計兒”。這里運用了策略準則和同情準則,由責怪寶玉變成為寶玉辯護,減輕寶玉的負疚感,使得她的話語顯得比較禮貌。

⑵違反禮貌原則的情況

違反禮貌原則的情況有12處,占總數的15%。

⑥寶玉說道:“依你說,你是去定了?”襲人道:“去定了。”……襲人道:“這有什么傷心的,你果然留我,我自然不出去了。”寶玉說道“你倒說說,我還要怎么留你,……。”襲人笑道:“……我另說出兩三件事來,你果然依了我,就是你真心留我了?！?/p>

在例⑥中,襲人騙寶玉說自己要離開賈府,并以此要挾寶玉答應她幾個條件。這些話有駁斥頂撞寶玉的情況,表面上看是十分不禮貌的,但這都是出于對寶玉的擔憂。她試圖通過這種不太禮貌的方式來引導寶玉走上“仕途”。

與寶玉的會話,襲人遵守禮貌原則和違反禮貌原則兩種情況并存,是由襲人和寶玉關系的復雜性決定的,因為襲人既是寶玉的丫鬟,又是寶玉未來的妾;另外也是由寶玉的性格和身份的復雜性決定的,范洵在《談花襲人的性格》一文中說道:“寶玉的乖僻實際上已經把他自己變成一個‘不省事的大孩子,襲人不但要把他當做主子恭敬、伺候,更要把他當做一個孩子看管、照料。”

(二)對平輩中的非主子

襲人與眾位平輩中的非主子身份的人的會話36處。這些人身份也有高低之分。比如平兒、晴雯、鴛鴦、香菱等人,她們要么即將成為姨娘,要么是深得主子喜愛或是主子身邊管事的大丫頭,她們在平輩非主子中的地位都較高。這些人分為兩類:(1)地位比較高的;(2)地位比較低的。

1.地位比較高的

襲人與地位比較高的平輩非主子的會話有15次。

⑴運用禮貌原則的情況

其中運用到禮貌原則的有4處,占總數的26%。

⑦“襲人忙接著,笑道:“我先原要讓你的,只因大奶奶和姑娘們都讓你,我就不好讓的了?！逼絻阂才阈Α岸嘀x”。因又說道:“好好兒的從那里說起,無緣無故白受了一場氣?！币u人笑道:“二奶奶素日待你好,這不過是一時氣急了?！?/p>

在例⑦中,平兒受了委屈,被寶玉接到怡紅院,襲人接待她。襲人說“我先原要讓你的”是運用了寬宏準則和策略準則,表示自己本來要接平兒過來,可是已經被別人接走了。雖然事實上襲人并沒有去接?；蛳肴サ珱]有來得及接,但在與平兒的言語中,禮貌原則的運用使她的態度顯得非常熱情、周到,對平兒也很有禮貌。

⑵違反禮貌原則的情況

違反禮貌原則的有5處,占總數的13%。例如:

⑧襲人笑道:“倘或那孔雀褂子再燒個窟窿,你去了誰可會補呢。你倒別和我拿三撇四的,我煩你做個什么,把你懶的橫針不拈,豎線不動。一般也不是我的私活煩你,橫豎都是他的,你就都不肯做。怎么我去了幾天,你病的七死八活,一夜連命也不顧給他做了出來,這又是什么原故?”

在例⑧中,襲人以開玩笑的方式來暗諷晴雯對寶玉的“特殊照顧”,這是違反禮貌原則的。

襲人與地位較高的平輩非主子的關系也較復雜。一方面,這類非主子屬不同的主人,代表著各位主人的身份和尊嚴,襲人對她們禮貌原則的運用顧及到了她們主人的威嚴;另一方面,襲人與這些人之間又有著惺惺相惜的感情,對待她們不太使用禮貌原則的原因,是因為她們關系親密,不拘束于小節。

2. 地位比較低的

襲人與地位比較低的平輩非主人們會話13次。沒有特意遵守禮貌原則的,違反禮貌原則的情況8次,占總對話次數的61%。例如:

⑨襲人滿心委屈,只不好十分使出來……便越性走出來到二門前,令小廝們找了焙茗來細問:“方才好端端的,為什么打起來?你也不早來透個信兒!焙茗急的說:“偏生我沒在跟前……”

在例⑨中,襲人因寶玉挨了打心里非常氣憤,便尋到跟隨寶玉的仆人焙茗,問寶玉挨打的緣故,并且質問他為什么不早來通報一聲。其實,當時賈政正在氣頭上,即使有人去報信給襲人,寶玉挨打也是不可避免的。所以襲人責怪焙茗是沒有道理的,這樣的語言非常不禮貌,與前面她對平兒等人的態度有天壤之別。

襲人對平輩中的主子非常禮貌,對平輩中的主子寶玉和地位較高的非主子也比較禮貌,對地位較低的平輩非主子態度就毫無禮貌可言。

襲人對地位較高的平輩主子運用禮貌原則的比例為36%,無違反禮貌原則的;對地位比較高的平輩非主子運用禮貌原則的比例為26%,違反禮貌原則的比例為13%;對賈寶玉運用禮貌原則的比例為10%,違反禮貌原則的比例為15%;對地位較低的平輩非主子沒有運用到禮貌原則的情況,違反禮貌原則的比例為61%.從這些數據,我們可以看出,襲人對地位越高的人運用禮貌原則的比例就越高,違反禮貌原則的比例越低;對地位越低的人違反禮貌原則的比例越高,運用禮貌原則的比例則越低。這說明她是一個非常勢利的人。

三、襲人與晚輩的會話只有一處,既沒有刻意遵守,也沒有違反禮貌原則,因此,本文不作分析。

結語:

從上文的分析,我們可以看出,襲人對長輩中地位很高和地位比較高的主子非常恭敬,有禮貌;對平輩的主子們態度也很有禮貌,對寶玉以及平輩中地位較高的非主子們地位也比較禮貌;而對長輩中的非主子和平輩非主子就不那么禮貌。這些充分說明了襲人是一個拿別人的地位的身份地位作為待人標準的人,是一個非常勢利的人。

參考文獻:

[1]范洵,談花襲人的性格[J].牡丹江師范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J].1995(1):48-50

[2]曹雪芹、高鶚著,紅樓夢[M].長沙:岳麓書院,2005年

作者簡介:

彭有明(1971,5)男,江西余江人,講師、文學博士。研究方向:應用語言學(尤其是語用學),黃岡師范學院。

徐菲(1987,6)女,湖北羅田人,黃岡師范學院文學院對外漢語本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