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受益人

王乃飛

庫伯是個出色的殺手，他接過的活不下百件，每一件都干得干凈利索，從沒失過手，也不會留下任何證據。以至于這些年來誰也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連長什么模樣都沒人知道，在外面只留下個“無影殺手”的稱號。

庫伯之所以能把自己隱匿得這么深，是因為他每次行動都很謹慎。每接一單買賣，庫伯都是在一處咖啡廳的雅間里跟雇主談的。到時候他會看著一張報紙品著一杯咖啡，自始至終，那張報紙總是遮住他的臉，從來不會放下。因此，雇主就是跟他談上半天，也不會知道他長什么樣。雖然如此，也并不是每個人都能隨隨便便坐在庫伯對面談話的，那要經過中間人的牽線搭橋，并且還要對雇主的真實身份和意圖進行嚴密的調查核實，直到絕對安全了，雇主才能見到這個神秘的“無影殺手”。

這一次，庫伯接到中間人的通知，又有一樁買賣上門了，并且還說是一條大魚。

庫伯在咖啡廳里坐了很久，報紙都翻了好幾遍，也沒見雇主到來。庫伯心想，莫非雇主變卦了？他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剛要收起報紙走人，卻見有一個人向他走了過來。那是個很蒼老的人，穿得破破爛爛的，身上看上去很臟。那個人一走過來就毫不客氣地坐在庫伯對面，要了一杯咖啡。

庫伯從報紙的縫隙里看著那個人，那分明是個乞丐，自己似曾在哪里見過，而現在他卻出現在這種高雅的場合。庫伯感到一陣惡心，壓了壓心頭的怒火，禮貌地對乞丐說：“這位先生，這個座位已被我訂下了，我正在等一個人，他馬上就來，你能不能坐到別的地方？”

那個乞丐呷了一口咖啡，說：“真對不起，我也是在等一個人，約好了就在這張桌上碰頭。并且我與那個人素未謀面，如果我離開了，他會找不到我的。”

庫伯約了人，那個乞丐也約了人，并且都是不認識的，有這么巧合的事嗎？庫伯問他：“那你約的那個人，是干什么的呢？”

那個乞丐說起話來卻令人吃驚：“他是個能把別人的生命掌握在自己手里的人。”

庫伯拿報紙的手一哆嗦，心想，這到底是怎么回事？中間人要他見的雇主不會是他吧？但庫伯不愧是個久經沙場的老手，還是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看著報紙聽他往下說。

乞丐壓低了聲音對庫伯說：“我要他殺死一個叫杰夫的人，他是杰夫遠洋運輸公司的總經理。”

庫伯覺得好笑。誰不知道杰夫是市里數一數二的富豪，要買這顆人頭，可不是一星半點小價錢就能談成的，更何況雇主還是個乞丐呢？

庫伯干咳了一下，隔著報紙對乞丐說：“這位先生，我這個買賣是拿錢買斷別人的生命，沒有錢一切都是空話。”

乞丐說：“我當然知道一般的價碼買不到那條命，我的價錢一定會令你滿意的。可以這么說，你干了這樁買賣，以后就再也不用過這種刀頭舐血的日子了，下半輩子你可以選擇做富翁。”

庫伯真想不到一個乞丐能說出這樣的話，他倒要看看乞丐能拿出多少錢來。

那個乞丐卻絲毫不急著出價，又對著報紙背后的庫伯笑了笑，說：“你看看我的模樣面熟嗎？你以前就沒見過我？”

庫伯借著報紙的縫隙對乞丐看了又看，覺得有點面熟，卻怎么也記不起來了。

乞丐說：“現在人們都叫我乞丐，好像我從來沒名似的，其實我是有名的，我叫基恩。五年前，這里的基恩船舶運輸公司就是我的產業。”

庫伯這才一下想起來，再看那張臉就越來越熟悉了——他就是基恩，當年這里的船舶運輸大王。五年前，一提到基恩船舶運輸公司，誰都知道公司創辦人就是市里有名的富豪基恩。同樣在五年前，隨著一場海難，基恩船舶運輸公司幾天之內就倒下了，基恩也從此在人們視線中消失了。

說起那場海難也有些奇怪，基恩與一家公司簽了運輸合同，把一批貨物運到中國。可他的遠洋巨輪出海沒幾天就傳來了壞消息，輪船遭遇海難，船上那些貨物都沉到了茫茫大海里，并且50名船員無一生還。關于基恩船舶運輸公司巨輪的沉沒，也一直沒有個合理的解釋，成了一個謎。

庫伯對眼前這個乞丐態度上有了明顯的轉變，言語也恭敬了許多：“據我所知，杰夫以前是你的好朋友，也是你的得力助手，你為什么要殺死他呢？”

一問起這個，基恩眼里就閃出了仇恨的目光：“那個杰夫根本就不是人，他是個惡魔！五年前我因為海難而破產，開始只是認為自己倒霉，也毫無怨言。可后來我才知道，這一切都是有人預謀的，那個人就是我以前的好朋友——杰夫。是他在船上做了手腳，使船莫名其妙地沉入了大海。在我四處奔波辦理賠償的時候，他又趁火打劫以低價收購了我的公司。最令人痛心的是那50名無辜的船員，就這樣被他因為個人私利害死了。你說他還算個人嗎，他簡直就是殺人的惡魔！你說這種人該不該殺？”

原來是這么回事。但庫伯并不關心五年前的事，他唯一關心的是錢。要是時光倒退五年，庫伯絲毫不會懷疑基恩的經濟能力，可現在基恩成了乞丐……所以庫伯并沒有動容，仍用報紙擋住臉紋絲不動地坐在那里。

基恩說：“我知道你在懷疑我能不能拿得出錢來，我可以這么說，我一定會讓你滿意的。”基恩說著拿出一樣東西遞到報紙下面。庫伯接過一看，是一份保險單，上面基恩投了1000萬的保險。

基恩說：“當年那場海難，我把家里所有財產都賠進去了，只有一個財產誰也不知道，就是這份保險。這些年來我四處乞討，身上帶著的唯一值錢的東西就是這張保單。而我雖然擁有1000萬，卻不能花一分錢，你說可笑不可笑？這真是造化弄人呀！”

庫伯看著這份保險，心里動了一下，試探著問：“基恩先生，你的意思是……”

基恩說：“我已經沒有什么親人了，女兒和妻子幾年前相繼離我而去，所以這張保單上沒有寫受益人，如果我死后，這張保單就會成為一張毫無作用的廢紙。但只要你替我殺了杰夫，我就會在這張保單的受益人一欄寫上你的名字，并且還有一件事對你來說應該是好消息，我得了絕癥，已經沒有多長時間了。我一死，你就可以以受益人的身份領取那1000萬，到時候你想過什么日子就可以過什么日子了。”

庫伯終于下定了決心，手指敲了一下桌面，說：“好，這個買賣我接了。”

幾天后，庫伯順利地殺死了杰夫。那一天，庫伯扮作公司職員混到杰夫的辦公室，辦公室里就杰夫一個人，杰夫剛抬頭，庫伯的無聲手槍就扣響了扳機，一槍就讓杰夫斃命。活干得干凈利索，一點線索也沒留下。

庫伯回來后第一件事就是到一個橋洞里找基恩。基恩那天走的時候對庫伯說，等行動成功后，就到那個橋洞里去找他，他會在受益人一欄寫上庫伯的名字。可當庫伯趕到基恩指定的那個橋洞的時候，卻發現基恩并不在那里。庫伯就預感到有些不對，這時他看到橋洞壁上貼著一張紙，上面是基恩的字跡：“親愛的‘無影殺手先生：我知道你會來的，當你來的時候說明杰夫已經死了。但這個殺人計劃并沒完成，我的這個計劃是要殺兩個人，另一個人就是你。幾年前我上大學的女兒被人殺害了，是有人買兇殺人，兇手就是被稱作‘無影殺手的你。由于警方不知道你的真實身份，這個案子也就掛了起來。現在我終于找到了你，并且要殺死你——上次你跟我談話，我是錄了音的，你殺了杰夫后，我就把那段錄音交給了警方，相信他們很快就會根據聲音查出你的真實身份，那樣一場新的追殺也就開始了。至于保險受益人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我會找到最合適的受益人的……”

看到這里，庫伯腦子里“嗡”的一下，他想起一件事來：幾年前他確實殺過一個女大學生，那是一個學生的家長雇他殺人的，說那個女生的學習成績太好，是他兒子前程的絆腳石。他拿了錢，很輕易地就把那個女大學生騙出來，在樹林里把她殺了。沒想到那個女大學生竟是基恩的女兒。

現在庫伯什么也不想了，他只想快跑，盡快離開這里，能跑多遠跑多遠。他知道警方的能力，他們很快就會從聲音里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一定不會放過他的。

連續幾天，庫伯都像瘋狗似的在外面狂奔，他一口氣跑出了一千多里地，現在他正坐在一輛出租車里準備到鄉下，相信那里會更安全些。可車子正開著，突然停下了，庫伯正疑惑間，見司機回過頭來，一個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他。庫伯一陣緊張，問：“你是誰？”對方沒回答他的話，說：“你這個兇手，幾年前你殺死我親人，現在我讓你血債血還！”庫伯還想說什么，司機已經開了槍：一槍，兩槍，三槍……庫伯的胸口被鮮血染紅了。

一個月后，基恩也得了絕癥死了。本來一個乞丐的死并沒什么，可他身上卻有1000萬的保險金，這不得不讓人吃驚。

基恩在死前已經寫好了保險單的受益人，不是一個，而是50個，他們都是孤兒。基恩在遺囑里明確交代，用這筆錢的一部分讓50個孤兒上最好的小學、中學、大學，剩下的錢等他們長大后再給他們，讓他們去創業。

這50個受益人，就是五年前海難中死去的那50個船員的孩子。基恩用這筆保險金，了卻了他最后的一個心愿。

（責編：小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