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艷東
論“中西本體論與宇宙論之初次對壘”
——《天主實義》與《圣朝破邪集》比較研究
徐艷東
以利瑪竇的代表作《天主實義》為基礎,首先初步還原由利瑪竇帶入中國的西方基督教本體論和宇宙論,然后談利瑪竇對中國哲學本體論和宇宙論的批判,最后從《圣朝破邪集》入手,引出儒釋道三方對利瑪竇的批判,可以還原中西方本體論和宇宙論初次碰撞的歷史事實,以使我們對自己的文明做出反思。關鍵詞:本體論;宇宙論;比較;利瑪竇;虛空
本體論和宇宙論是高度體系化的哲學基礎理論,不同的本體論和宇宙論決定著一個哲學體系其它方面的建構模式;因此,考察東西兩種文明第一次相遇時雙方宇宙論和本體論碰撞的實況,對我們今天反思自己文明的優缺點具有重要意義。
利瑪竇在其代表作《天主實義》中秉承了圣經的宇宙論,認為世間一切乃天主所造。該書首篇便以“論天主始制天地萬物而主宰安養之”為題,并以托馬斯·阿奎那五種證明上帝存在的自然神學方法為基礎,利氏提出了六種關于上帝存在、萬物源于上帝的證明路徑,其最終推出的結論是:“物由天主生,天主無所由生也。”在第二篇中,利瑪竇對儒釋道的宇宙論和本體論展開了全面的理論批判。利氏首先批評了宋明理學中關于“太極”或“理”化萬物的生成模式。由于“太極”理論體系自身完滿精致,加之孔子已有提及[1],利瑪竇也一直采取著“和古儒”的傳教策略,由此,如利瑪竇公然反對太極理論,必陷入自相矛盾的理論漩渦,所以他干脆對太極生萬物的宇宙圖景避而不談,其托詞為:“造物之功盛也,其中固有樞紐矣……夫太極之理,本有精論,吾雖曾閱之,不敢雜陳其辨,或容以他書傳其要也?!盵2]
利瑪竇轉而開始批判“理”,他認為:“夫物之宗品有二:有自立者,有依賴者。物之不恃別體以為物,而自能成立,如天地、鬼神、人、鳥獸、草木、金石、四行等是也,斯屬自立之品者;物之不能立,而托他體以為其物,如五常、五色、五音、五味、七情等是也,斯屬依賴之品者。”此兩大物類中,依賴者決定于自立者而不能自立,而理恰為依賴之類,“自不能立,何立他物哉?”
利瑪竇還對釋道關于“虛空生物”的理論進行了批判,其批判的根據有三:1.天下以實有為貴,以虛無為賤,若謂萬物之原,貴莫尚焉,奚可以虛無之賤當之乎?2.己之所無,不得施之于物以為有……今曰空曰無者,絕無所有于己者也,則胡能施有性形以為物體哉?3.試以物之所以然觀之,既謂之空無,則不能為物之作者、模者、質者、為者。
另外,為了繞開天主教在中國傳播的最大障礙,利瑪竇采取了“和古儒辟佛道”的方式[3],他極力附和圣人言論及儒家經典,聲稱:“吾天主,乃古代經書所稱上帝也”,并博引經典之句以作證明:如《中庸》:“郊社之禮以事上帝也”;《周頌》:“執兢武王,無兢維烈。不顯成康,上帝是皇”;《易》:“帝出乎震”;《禮》:“五者備當,上帝其饗”。其結論是:“歷觀古書,而知上帝與天主特異以名也?!?/p>
針對利氏的以上言論,明末知識分子通常以三種方式應之:第一,推崇并深信之。如徐光啟、李之藻、楊廷筠、王征、瞿太素,馮應京等;第二,起而奮擊。如黃貞、徐昌治、許大受,密云圓悟、釋通容、虞淳熙、費隱禪師等人以著書或口頭辯論的形式向利氏發難。第三,坐觀其變。如黃貞在《破邪集》自序中便深深感嘆:“保守身家者多,敢問者少”。篇幅所限,本文主要談第二種應對方式。
1.關于“太極”。許大受在《圣朝佐辟自序》第四篇“辟貶儒”一文中對利瑪竇提出了嚴厲的斥責:“斥擊周易,累若干言。嗟嗟!甚矣夷人之敢于非圣,而刻其書者之敢背先師也,蓋‘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缓蠡f物,此乃畫前原易。夷輩此言,如生盲人,窣見天日?”由此可見,許大受認為“太極生兩儀”乃是《易傳》原句,言之鑿鑿,出于圣人,不可有疑;利瑪竇這個外來之士卻輕易否定了經典,比之就如同盲人,怎么能看見天上太陽。事實上今天我們可以看到,許大受的反駁只是出于一種本能的衛道,借古代經典以反駁,但其中缺乏了一種邏輯的力量,因為前提出于己,結論亦出于己,這在邏輯上是無效的,因為圣人的言辭也都未必正確[4]。當然,這種邏輯的缺失是由于幾千年的儒家“尊圣不疑不易”之學統所致,并非許大受一人的問題。
2.關于“理”。針對利瑪竇所宣稱的“理為依賴,不能自立,何能立它?”的言論,許大受也作出了反駁,他說:“夫天地之性,人為貴,人禽之異,教為先。寧有人禽同貴,而仁義不先之理?彼敢貴禽默而賤仁義,并賤太極,即比之仁內義外之說,更覺狂猖,豈不謂之喪心歟!”
這里許大受用了“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反駁方法,借人獸之別在于是否內具仁義[5]來說明仁義五常的優先性和本體性,雖未明言,但已暗導出“理為自立體,自能立人”這一結論。同樣在《尊儒亟鏡敘》中,黃貞針對利瑪竇引用孔子的關于“人能弘道,非道弘人”的解讀作出反駁,認為孔子這樣說并不意味著人高于“道”(“理”),而且恰恰相反。他說:“夫道者,人之體性,形之君也,本含弘而光大。人者,道之妙用,性之臣也。惟當率其性之固有,而滿其本然之分量,以盡其妙用之職,此之謂‘人能弘道?!悄艹龊醯劳猓肫涞乐緹o也。故以致‘良知’‘良能’之功用言之,言‘人能弘道’也,可若以‘良知’‘良能’之本然言之,言‘道能弘人’也,亦可。吾且即問其人云,何而能弘道,所以能弘者為何物?則道為人之主宰也,不已彰明較著乎?但人不順道、不率性,是自違于道、自逆于性,自暴自棄矣。而道亦何能授擴充之柄于人乎?故曰‘非道弘人’,此仲尼望人率性修道之真旨”??偠灾麄兌颊J為“理”或“道”為人的根本,是人全部行動的根據;“理”或“道”有著鮮明的自立體的特性和地位,人依賴著“理”或“道”。
我們會發現一個問題,就是兩位儒者只想強調“理”或“道”對人的優先和本體地位,并未說明“理”或“道”對除人以外的世界萬物的本體優先地位。因此,這種本體論是殘缺的,甚至從嚴格的意義上來講不能稱之為本體論,因為本體必然對世界萬物都具有有效性,而非僅對人有效。本體是世界萬物的邏輯根據,從邏輯的涵容上不能有遺漏,同樣也不能只特指一些。否則,本體就被降低到特性或者實體的范疇上從而喪失了本體的特指意義。儒家圣賢在討論“道”和“理”的時候也是就其普遍的本體意義而言的,但二人在針對具體問題反駁時卻肢解和閹割了古儒的本體概念,這實在是一個遺憾。
相對而言,由利瑪竇帶入中國的“上帝”則具備了本體的功能和地位,且邏輯自明;他所批評的理為依賴之物并非是單就“理”與人的關系而言的,而是就“理”與萬物的關系而言的,因而具備了整體的覆蓋性。
3.關于“虛空生萬物”。佛教徒也對利氏關于“虛空不能生物,不能為物之源”的說法作出批判。首先,他們認為利瑪竇對“空無”的理解有誤,并以“實相嘗住”之理論起而反擊。費隱通容在其著作《原道辟邪說》第四篇“揭邪見以空無謗佛”中說:“事事法法住于本位,則天住天位,地住地位,日住日位,月住月位,人住人位,物住物位,即各相住于本位,則本位即是無始無終實相嘗住之體?!榷际菄L住,則天地萬物古今物理,皆一乘實相嘗住之法也”,既然各相都住于本位,實相嘗住,“則目前色色物豈從空出耶?若從空出,則終歸于空,豈得謂之實相嘗住乎?”總之,費隱通容認為,雖然物無自性,緣起性空,但物物就其一乘實相來說都是真實存在的,一乘實相真實不虛,且為世界萬物的真實本體。雖然在解讀的時候不應該執著于實相理論,否則就會著于“有”,但同樣不能陷入“頑空”這另一極端。費隱通容認為利瑪竇之所以陷入了“頑空”之境,是因為受到了兩種誤導:一是由于利瑪竇未曾備覽佛經,只是領會了小乘“偏計色空”的一些狹隘不圓融的佛教“空”論,而此論和一乘實相之法之真義相差甚遠。二是利瑪竇受到了朱熹的誤導。費隱通容認為首先朱熹就不識佛教大乘實相之旨,不過“涉獵見聞,附會于其間,便以為然矣”利瑪竇竟然“據以為憑”,此種行徑如“丑婦效顰,轉見其丑”。
費隱通容還認為,既然此空并非真空,那么利瑪竇關于空無不能為物之作者、模者、質者、為者的說法則是“妄計為空無”,是“迷空情現”,是“不達大道之體人人本具,物物全真”,如果識得一乘實相之法,則此說法便不攻自破。
《圣朝破邪集》中還載有釋如純的《天學初闢》,在此文中他批評利瑪竇為“耳食之徒”,因其“承虛接響”、“循名起執”,而不知“妙無者不無,真空者不空,乃妙有真空,真空妙有”之真義。另外釋如純還認為利瑪竇謂“空無為毫無所存之頑空”,是“不明其旨,妄加詆訾”;他還認為如能識虛空之真義,便知虛空之貴,為此他引用了“無極而太極”以及孔子的“吾有知乎哉,無知也”這兩句話作為證據,從而證明虛空之貴,并非是利瑪竇所認為的卑賤。
儒者陳候光也起來應和佛道二家,他認為利瑪竇“非惟不知儒,并不知佛老矣。佛氏云性色真空,性空真色;老氏云‘有物混成,先天地生’豈性地毫無所窺哉?若瑪竇之天主教,則妄想成魔,叩以性學,真門外漢也”。
利瑪竇對儒釋道本體論和宇宙論的理解有其深刻之處,但也不乏錯誤。當然,這種錯誤可能是利瑪竇為了在中國引入天主而故意進行的“錯誤”解釋,因為兩種文化本身的歷史差異,利氏的做法也是不得已而為之。但作為人類歷史上第一次大規模的中西思想正面較量的集中體現,今天我們研究《天主實義》和《圣朝破邪集》,對于還原兩個文明初次碰撞的歷史事實具有重要的意義。
1.朱維崢.利瑪竇中文著譯集[M].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12、16、18、20、21頁。
2.《圣朝破邪集》,夏瑰琦校點,宣道出版社出版,1996年7月版,第163、168、192、251、380、381、382、397、398頁。
3.Matteo R icci Incontro di civiltànella Cina dei M ing,a cura di Filippo M ignini,p.22.
注釋:
[1]今人考證孔子關于太極的論述系后人偽作,但在利瑪竇時期,大部分知識分子相信該論述出于孔子本人。
[2]直到1610年利瑪竇逝世,仍未撰寫“他書”以傳其要也。
[3]利瑪竇探索著宗教輸出的方式。在《天主實義》中,他對中國理學以及佛道作出了嚴厲而直接的批判,引起中國社會的強烈不滿。于是利氏在其翻譯改編的愛比克泰德《手冊》成書《二十五言》中未涉及任何對儒釋道的批判?!痘耸分?,利瑪竇著力于“致中和”,但關鍵問題上仍加入了對儒釋道的批判,如對死的避諱、偶像崇拜以及對財富的過度追求。
[4]很多學者認為《易傳》并非出于孔子之手筆。從利瑪竇的文章可知,除孔子之外利瑪竇是很少附和其他先師的結論的。
[5]利瑪竇認為人獸之別在于是否具有推理能力,但他也宣稱人獸之別還在于人具有“五?!碧匦?。
責任編輯:郭一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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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1-6531(2012)07-0048-02
徐艷東/意大利馬切拉塔大學哲學院博士(意大利馬爾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