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 魯迅研究具有極其鮮明的“當代性”,魯迅的精神文化遺產以不斷與當代問題對話的方式存在著而且歷久彌新。魯迅遺產的“當代性”問題首先需要關注的是魯迅的個體本位與“反權威”立場,其次,啟蒙與大眾、“中國人”與“世界人”的關系以及“全球化”背景下的魯迅“當代性”闡釋所面臨的挑戰和問題也是應予重視的重要問題。魯迅的精神遺產的繼承和“當代性”問題具有知識分子自我定位的意義。
關鍵詞:魯迅遺產 ?當代性 ?個體本位 ?啟蒙 ?全球化
魯迅的精神、思想及文化選擇已經成為中國現代思想文化寶庫中的一份寶貴遺產,對這份遺產的看待和闡釋過程其實正貫穿了整個當代思想史和文學史。魯迅研究具有極其鮮明的“當代性”,魯迅的精神文化遺產以一種不斷與當代問題對話的方式存在著而且歷久彌新,隨著歷史的不斷推進,更顯現出這份遺產的厚重、博大和深沉。魯迅研究的生命力或許正在這里,抱有熱切的當代問題意識,把魯迅研究始終與變動不拘的當代思想與文化交聯,讓這一思想與文化寶庫始終持續發揮它的啟示意義和建設性作用,這或許才能使“魯迅”這一現代“經典”得以生命長存。
一 ?個體本位價值立場的“當代性”
我以為,魯迅遺產的“當代性”問題首先需要關注的是魯迅的個體本位與“反權威”立場。這一精神立場值得在當下的文化思想潮流中被重提和強調,這是對魯迅啟蒙精神的堅持,也是對當下權威主義泛起的必要回答。
魯迅的個體本位立場體現在其與權威話語的關系之中。他總是與權威話語的對話中堅持個體的獨立性,為此不惜承受極大的政治壓力和自我孤獨的壓力,也決不后退,在孤獨中作“絕望的抗戰”。他的《狂人日記》某種程度上正是這一抗戰的自我書寫。他在《吶喊》、《彷惶》中對“我”這一形象的諸多書寫,以及在雜文中表露的不妥協的抗爭原則,無不是對“反權威主義”、個體本位立場的生動書寫。魯迅的個體本位是與他的“立人”思想緊密結合的。一個現代的中國人,究竟應該有怎樣的生命狀態、人格結構、自我意識和權利意識?這始終是魯迅人的思考的重心。從這一思考出發,“人”才是所有啟蒙、求索、抗爭、解放的目的和指向,人不是手段而是目的,不是為了更崇高的所謂國家、民族、救亡等等就可以輕易舍棄或為之犧牲的工具,而恰恰是所有奮斗犧牲所勉力爭取且必要實現的終極價值。20世紀二、三十年代,魯迅的個體選擇其實也面臨著群體話語壓迫個人選擇的矛盾與困惑,在當時,救亡圖存的呼聲是要大大壓過“啟蒙”的呼吁的。啟蒙的目的何在?在嚴復、梁啟超等人看來,啟蒙其終極指向,不過是國家的富強、民族的復興,因此啟蒙不是目的而是手段,是達成更高歷史目的的一個臺階和跳板。這樣的一種思路,在其后的歷史長河中又無數次地浮現,民族主義、國家主義話語始終是當代文化中的強勢權威話語,在階級翻身、人民解放、國家富強等的敘述中,或明或暗地映射出權威話語的威嚴甚至排他。個體話語在當代歷史語境中始終舉步維艱甚至被當成大逆不道。而在魯迅看來,一切的進步、改良與革命其實都不能否認一個基本前提,那就是人的個體生命的自由發展和充分獨立。魯迅曾借朋友之口表達了這樣的觀點:“要保存國粹,也須國粹能保存我們。保存我們,的確是第一義。”由此可見,魯迅對打著國家民族名義剝奪個人權利的厭惡和嘲諷,他的個體本位的立場鮮明可見。
遺憾的是,在長期“坐穩了奴隸的時代”,樂天知命的奴隸們的平靜,還是很多人所習慣的,而對權力主宰下的暴烈和冷酷,很多人也有著異乎尋常的忍耐力。因此,幻想一個權力主宰下的明君當政的“好世界”,始終是中國人群體心理中一致的潛意識幻想。仍然有不少人寄望于“開明專制”的“新權威主義”理想,幻想著強權人物的出現,大手一揮天下太平,賢君明主能夠體恤百姓,慰安疾苦,將“黃金世界”的夢想放在遙不可及的未來。所以,能否在一個仍然迷信著權威主義的時代保有魯迅式的個體本位和批判立場,就成為判斷“人”是否真正覺醒的標志。而在當下權力異化飛速膨脹的時代,堅持魯迅“個體的人”的立場,堅持反思和批判,無論對知識分子也好對普羅大眾也罷,仍有著現實的重大意義。
二 ?啟蒙與大眾、“中國人”與“世界人”的關系
魯迅精神遺產繼承的“當代性”問題之二涉及到啟蒙與大眾的關系。在30年代,魯迅的個體本位的啟蒙之路是艱難的,因為魯迅的精神選擇遭遇到民族主義和階級意識的夾擊。而在1950年代之后的當代歷史中,在翻卷變異的政治大潮下,“啟蒙”的主題在革命、階級等概念的擠壓和替代下已經被人遺忘,而諸多反啟蒙、反人道的內容反被填充進“啟蒙”的概念中,對民眾的“人的啟蒙”被替代為對“革命”話語的灌輸,其與人的解放、“個體”解放的宗旨已漸行漸遠。在這一變異過程中,大眾的聲音已被有效地意識形態化和均一化,被政治的聲音所替代,這便形成了一個獨特的環境:權威話語與被替代的大眾話語已經形成一種對“個人”話語的夾擊合力,它們都不贊同人的個體意義的自由與解放,反而稱頌“群體”本位下的國家權威主義。
以上現象引出有關大眾和啟蒙關系的這些思考:在現代中國,存在著真正的“大眾聲音”嗎?回答顯然是否定的。“大眾聲音”實際上是隱而不彰的,倒是那些權威話語以及那些自命為民眾代言人的文人不斷發出所謂的“民間聲音”,也正因為權威話語的摻合與改造,“大眾”與“權威”實際上存在著隱形的互動與呼應,強權扭曲、篡改著民間的聲音,慣性的強權崇拜與心理惰性又配合著“強權”的肆意妄為,成為新的強權出現的土壤。這樣便形成了因果循環:權威塑造了大眾心理,新的社會矛盾和不滿推動著破舊立新,而所謂的“新”又是在權力的推動下又一輪權威話語對大眾話語的閹割和更替。因此,如何真正保有大眾的聲音,我們還是應該回到魯迅個性主義、個體本位的立場上來,只有真正清理“群體”和“大眾”等等這些貌似合理,實則已被權威話語扭曲和利用的概念,真正回到每個個體的權利要求上來,大眾的真正解放才能夠到來,啟蒙的實質正在于此。
有關大眾和啟蒙關系的另外一些思考涉及到“中國人”與“世界人”的概念。長期以來,權威主義的敘述邏輯總是在強調群體本位的價值尺度,似乎,“中國人”與“世界人”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所謂“國粹”與“特色”是經常用來自我辯護的詞匯,這樣的群體本位看似立足于大眾,甚至打著“民族國家”的口號,實則掩蓋了權力壟斷的本質。因此,有必要重申魯迅對“世界人”等啟蒙概念的基本立場,重申魯迅對中國的現代性的基本認識。魯迅的文明批評中,他每論及“復古”與“國粹”總是在筆下盡情展現復古派的虛偽與腐朽:拿肉麻當有趣,把丑惡當美德,毒瘡紅腫卻說艷若桃花,死死抱住傳統大腿拼命阻擋歷史的前進等等。魯迅堅決批判所謂國情特殊論,他說:“譬如一個人,臉上長了一個瘤,額上腫出一顆瘡,的確是與眾不同,顯出他特別的樣子,可以算他的‘粹。然而,據我看來,還不如把這‘粹割去了,同別人一樣的好。”“有人說:‘我們要特別生長;不然,何以為中國人!于是乎,要從‘世界人中擠出。于是乎中國人失去了世界,卻暫仍要在這世界中住!——這便是我的大恐懼。”“‘狗有狗道理,鬼有鬼道理,中國與眾不同,也自有中國道理。道理各個不同,一味理想,殊堪痛恨。……但這與眾不同的中國,卻依然不是理想的住家。”從魯迅的時代一直到當下的社會,鼓吹“國粹”與“傳統”的聲音不少,某些權威話語總是擅長于利用這些話語和聲音以此拒絕現代化的普遍規范。傳統固然可以珍惜,但抱住祖宗家法不變,拼命維護傳統的反現代內容這實際上是自絕于現代秩序,以等級和特權的壟斷阻擋現代化的潮流,維系落后的秩序。魯迅的批判在30年代的文壇振聾發聵,在當下時代一樣令人深思。
三 ?全球化背景下的知識分子問題
1990年代中后期以來,隨著市場經濟、網絡文化的發展,以消解神圣、取消深度、張揚消費欲望等為代表的后現代消費主義文化開始勃興。對主體意義和個體價值的懷疑逐漸產生出一種強大的虛無主義和實用主義思潮,結果是對多年來來逐漸確立的啟蒙思想原則的破壞。有人以種種后學理論論證中國已經進入后現代主義社會,并且濃墨重彩地將欲望的生產虛構為人民的需要,將資本擴張的社會形態重構過程解讀為不受意識形態支配的“新狀態”,對狂歡化、平面化的大眾文化一概熱情擁抱,甚至以此為武器,攻擊秉持啟蒙立場的知識分子群體。正如有的研究者所言,“以消費主義為其主要內容的市場意識形態經由他們的后現代主義理論而合法化。‘中國的后現代主義否定掉的是‘新啟蒙主義嚴肅的社會政治批判,他們對一切價值進行解構的同時,卻沒有對構成現代生活主要特征的資本的活動作出分析。……大眾文化與官方意識形態相互滲透并占據了中國當代意識形態的主導地位,而被排斥和喜劇化的則是知識分子的批判的意識形態。”
在欲望話語的狂歡中,我們不難發現它們與主流權威話語的曖昧關系,這是又一次 “幫忙”和“幫閑”文人們的表演。魯迅所批判過的“解放了的奴才”的面貌又一次在當代中國上演。魯迅曾經對故鄉紹興的“墮民”作過辛辣的嘲諷,他說,這些人的奴才身份事實上早已獲釋,但“就是為了一點點犒賞,不但安于做奴才,而且還要做更廣泛的奴才,還得出錢去買做奴才的權利。”當下的某種欲望狂歡與理論新潮不正是又一次的奴性暴露嗎?
在這樣的問題背景下,魯迅的精神遺產的繼承和“當代性”問題就有了某種知識分子自我定位的意義。90年代以來,當代人文知識分子的角色定位已經不斷地從社會中心向邊緣滑動,面對這樣的情況,人文知識分子需要自我價值的審視與選擇,而魯迅80年前的選擇是富有啟示的。魯迅無論是在孤獨彷徨中發出絕望的吶喊,還是在無物之陣中發出致命的一擲,以及在“大眾化”與“化大眾”之間作出堅定的選擇,他的人生之路已經昭示了人文知識分子的某種宿命以及反抗這類宿命的精神人格力量。當下時代我們需要明確的是,啟蒙作為未完成的現代性的一環,它仍在當下時代具有著不可替代的批判功能和價值意義。在一個市場化尚未完成就被權力所宰割、壟斷的社會,當我們的權利主體尚未清醒意識到自我權利的邊界與巨大價值之時,當知識分子紛紛對作“帝王師”和“市場弄潮兒”趨之若鶩之時,這一切恰恰說明了“人”的解放與自由和“立人”的目標遠未實現,只要這一進程沒有完成,魯迅的“人學”精神遺產就一直保有其價值,對這一遺產的不斷解讀并發揮它對當代的批判功能就永遠不會過時。
參考文獻:
[1] 魯迅:《熱風·隨感錄三十五》,《魯迅全集》(第一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
[2] 魯迅:《熱風·隨感錄三十五》,《魯迅全集》(第一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
[3] 魯迅:《熱風·隨感錄三十六》,《魯迅全集》(第一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
[4] 魯迅:《熱風·隨感錄三十九》,《魯迅全集》(第一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
[5] 汪暉:《當代中國的思想狀況與現代性問題》,《天涯》,1997年第5期。
[6] 魯迅:《準風月談·我談墮民》,《魯迅全集》(第五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
(宋文壇,渤海大學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