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暢 閆曼茹
摘要 ?本文運用弗吉尼亞·伍爾夫的“雙性同體”理論重新審視《名利場》中利蓓加·夏潑的形象,透視其身上所體現(xiàn)的不同于維多利亞時代典型女性的雙性氣質(zhì),并進一步指出兩性人格使利蓓加·夏潑散發(fā)的魅力以及所遭遇的困境。基于此,本文結合“雙體同體”對利蓓加的兩性人格和由此產(chǎn)生的魅力與困境進行研究,以便更全面深刻解讀這一人物形象及其文化內(nèi)涵。
關鍵詞:《名利場》 ?利蓓加·夏潑 ?雙性同體 ?女性形象
一 ?引言
英國19世紀批判現(xiàn)實主義文學的經(jīng)典力作《名利場》自問世以來,便廣受學界關注。威廉姆·薩克雷的《名利場》主要圍繞兩位女主人公——愛米麗亞與利蓓加展開,她們分別代表傳統(tǒng)男權文化視域中的兩種女性類型——“家庭天使”與“妖婦”。從女性主義的角度和當時的社會背景來分析,利蓓加不僅僅具備維多利亞時期傳統(tǒng)女性所具備的典型的女性氣質(zhì),同時她還具備不同于常人的男性氣質(zhì)。“雙性同體”的利蓓加在名利場中執(zhí)著地追求著名利與地位,盡管她的確存在著為人詬病的人格缺陷,但也不可否認她身上所散發(fā)的“雙性氣質(zhì)”魅力,這恰恰是愛米麗亞這類“家庭天使”所欠缺的特質(zhì),也是為眾多男性所欲罷不能的魅力。結合小說的社會語境,本文擬從“雙性同體”角度分析利蓓加這一人物復雜的人物形象,以期讓讀者更深刻理解這一人物形象內(nèi)涵,深化對作品背景的認識。
二 ?雙性同體
“雙性同體”(androgyny)一詞來源于古希臘詞匯,從字面意思來看是指同一身體上具備雌雄兩性的特征。20世紀著名英國女作家弗吉尼亞·伍爾夫最早在文學領域提出“雙性同體”思想。她在自己的著作《一間自己的房間》(A Room of Ones Own)中提出:“在我們之中每個人有兩個力量支配一切,一個男性的力量,一個女性的力量。在男性的腦子里男性勝過女性,在女性的腦子里女性勝過男性。最正常、最適宜的境況就是這兩個力量結合在一起和諧地生活、精神合作的時候。”(Liu,2000:558)伍爾夫借此表達了顛覆男權社會,顛覆男女二元對立、尋求男女和諧共生思想。這一理論在文學領域占據(jù)著重要位置,并被女權主義者當作反對女性壓迫,爭取自由平等的有利的思想武器。
《名利場》描寫的英國正處于男性主導的社會背景中,二元對立思想根深蒂固,認為男性應該擁有支配、自主、侵犯性、表現(xiàn)欲、堅韌等特征;女性要具備謙卑、服從、軟弱、教養(yǎng)、依附等特征。這種典型的西方傳統(tǒng)的二元論思想,是把男人與女人截然分開、區(qū)別對待的二元思維,對女性而言是一種無形的壓迫。法國思想家波伏娃在《女人——第二性》開篇談到男女性別特征差異的形成時講到,一個人之所以是男人或女兒“與其說是天生的,不如說是形成的。沒有任何生理上、心理上或經(jīng)濟上的定命能決斷女人在社會中的地位,而是人類文化之整體”(Simone de Beauvoir,1994:23)因而,本文擬用“雙性同體”打破二元對立思想,重新認識利蓓加的人物形象。
三 ?利蓓加的雙性氣質(zhì)
19世紀的英國正處于資本主義社會萌芽階段,這是一個崇尚金錢至上,唯利是圖、趨炎附勢、道德淪喪敗壞的社會。除此之外,傳統(tǒng)的英國一直盛行父權制社會,男性占據(jù)統(tǒng)治地位,女性依附并從屬于男性。在這樣的社會環(huán)境中,集美貌與智慧于一身但是出身貧寒,無依無靠的孤兒利蓓加如何改變自己的命運顯得異常艱難。所以,她只有利用自身美麗大方、溫柔乖巧、多才多藝的女性氣質(zhì)去吸引男性以此來達到她的目的;另一方面,她也展示出異于常人的堅韌勇敢、能屈能伸、聰明能干的男性氣質(zhì)。
1 ?利蓓加的女性氣質(zhì)
首先,利蓓加的女性氣質(zhì)體現(xiàn)在她具有先天優(yōu)勢的美麗動人的外表。“她利用自己特有的姿色、閃爍的綠眼睛、美麗的卷發(fā)、動聽的歌喉、俏皮的談吐來獲得男性的愛憐,以她的聰明、美麗、乖巧來籠絡男人以達到支配對方的目的。”(Fu & Liu,2013:217)當她剛被送到平克頓學校時,所有人都相信她是個天真無邪的孩子,牧師也為她魂不守舍。當她離開學校來到愛米麗亞家中做客,愛米麗亞的哥哥喬瑟夫也沒能抵擋住她的美貌差點要向她求婚。更不用提后來的羅登,他奮不顧身地愛上了利蓓加,雖然因此喪失了繼承權,但是他卻從未抱怨過。接著名聲顯赫的斯丹恩勛爵也為她的美貌和才藝所傾倒,甘愿為她進軍上流社會保駕護航。她利用自己的美貌作為敲開上流社會的敲門磚,向有地位有名聲的男子發(fā)起攻勢,通過贏取他們的歡心來實現(xiàn)自己的既定目的。
其次,利蓓加的女性氣質(zhì)還體現(xiàn)在她性格上的細心體貼,吃苦耐勞和溫柔乖巧,雖然也有逢場作戲的成分,但不可否認這種女性氣質(zhì)已內(nèi)化成為她性格的一部分。因為艱苦的生活環(huán)境,讓她從小就具備了吃苦耐勞、勤勉持家的能力,這也在利蓓加擔任畢脫爵士家家庭教師時顯露無疑。她以超群的才干和加倍的辛勞,游刃有余地處理莊園內(nèi)部的各種家務,擔當起教師、秘書、管家、會計等各種角色,展現(xiàn)出與生俱來的駕馭事物的能力,很快贏得了男爵一家上下的愛戴。當克勞萊小姐病重時,她更是像個鐵打的人兒一般幾天幾夜寸步不離地照顧著她,把她服侍得舒舒服服,顯示出她細心體貼和吃苦耐勞的一面性格,從此贏得了克勞萊小姐的信任。除此之外,利蓓加在言行上總是表現(xiàn)為是男人的羔羊,她溫順嬌小善解人意,用女性的魅力來獲得男人的青睞。她在羅登面前總是一副乖巧溫順的姿態(tài),常常把他哄得得意忘形。在斯丹恩勛爵面前她也總是一副小鳥依人、天真爛漫的模樣,讓他為自己所用。如果說美貌讓利蓓加得以接近男性,那么溫柔乖巧的個性則讓她緊緊抓住了男性們的心,這也從側(cè)面看出利蓓加的女性氣質(zhì)符合了男性對女性的想象標準。
2 ?利蓓加的男性氣質(zhì)
在19世紀的英國,利蓓加有著不同于維多利亞時期傳統(tǒng)女性的男性氣質(zhì),體現(xiàn)在她積極進取、獨立堅強、自力更生、沉著冷靜、不屈不撓的精神,這些都為她的女性氣質(zhì)營造了一種更神秘魅惑的色彩,也正是由于這些男性氣質(zhì),她才能在熙熙攘攘的名利場中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
首先,利蓓加的男性氣質(zhì)體現(xiàn)在她積極進取、勇于反抗權威。這種反抗精神在平克頓學校就初露鋒芒,她幾次與頤指氣使、虛偽做作的平克頓小姐交鋒,并有力地打消對方的囂張氣焰,維護自己的尊嚴。當校長讓她教低年級學生鋼琴的時候,她義正言辭地說:“我的責任是給小孩兒說法文,不是教她們音樂給你省錢的。給我錢,我就教。”(Thackeray,1994:18)離開平克頓女校時,校長的妹妹悄悄把一本象征著平克頓驕傲的約翰生字典送給利蓓加,她竟然毫不客氣地當面把字典扔在地上。這種勇敢堅強也被認為是男人應該具備的性格和品質(zhì),在利蓓加身上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在這個弱肉強食的社會,在這個冷眼勢力的學校中,她只能通過反抗權威來維護自己的尊嚴,來尋求改變的途徑。
其次,利蓓加的男性氣質(zhì)還體現(xiàn)在當她進入社會之后以更加勇敢的姿態(tài)反抗父權社會的婚姻和性別制度。她憑借自己的才貌不斷向男性中心世界進攻,進行曲線反抗,并最終取得了勝利。她開始向愛米麗亞的哥哥喬瑟夫示好,若不是因喬治的挑撥,膽小虛榮的喬瑟夫也許會向利蓓加求婚。此事也讓初來乍到的利蓓加遭遇了初次失利,但對于有著明確目標,堅定信念和不屈不撓精神的利蓓加而言,這件事對她的打擊也就一時而已,之后的她迅速調(diào)整好狀態(tài),保持高昂的姿態(tài)繼續(xù)尋覓自己的如意郎君。接下來,畢脫爵士也為利蓓加卓越的才能和美貌所著迷并向她求婚,可世事難料,利蓓加卻秘密地嫁給了他的二兒子羅登。她對上尉禁軍羅登采取欲擒故縱的手段,致使他奮不顧身地愛上了她。利蓓加也借婚姻順利地混入了上流社會,過上了體面的貴族生活。
再次,她不但主動地追求愛情謀求婚姻,而且敢于顛覆傳統(tǒng)的“男主外,女主內(nèi)”的家庭格局。婚后的利蓓加如果因此過上了富足安逸的生活,可能她的男性氣質(zhì)也就被“埋沒”了,可她的丈夫羅登偏偏是個愛好吃喝嫖賭,平庸無能的紈绔子弟,尤其是在被克勞萊姑媽剝奪了繼承權之后更是喪失了生存的能力,毫無責任感和尊嚴。于是利蓓加挑起了家庭的重擔,她負責家里的經(jīng)濟收支,想辦法為丈夫謀一份職位,跟債主們討價還價,維持家族聲譽,而羅登是那個在利蓓加身后的男人,完全聽從她的意愿。利蓓加顛覆了維多利亞時期傳統(tǒng)的家庭觀念,她并沒有依附從屬于丈夫,而是負責掌管和支配家庭的一切事物,顛覆了“男主外,女主內(nèi)”的觀念,因此也引起了社會上人們的各種非議。
最后,利蓓加的男性氣質(zhì)體現(xiàn)在她樂觀積極、沉著冷靜的處世態(tài)度。薩克雷也對利蓓加的處事不驚、樂觀的天性給予褒獎。當她得知羅登喪失繼承權之后,面對羅登的郁郁寡歡和迷茫,利蓓加欣然地接受了事實,并安慰丈夫要給他掙一份家私,而她也說到做到了。在滑鐵盧爆發(fā)之際,愛米麗亞終日憂心忡忡,夜不能寢飯不能食,而利蓓加卻像往常一樣,“她靜靜地睡了一覺,睡得精神飽滿。那天全城的人都是心事重重,愁眉苦臉的樣子,只有她那紅粉粉笑瞇瞇的臉蛋兒叫人看著心里舒服。”(Thackeray,1994:353)在面對外界的紛紛議論和上層階級的男女們對她的蔑視時,她反而讓自己顯得更加莊重得體,不讓別人對自己的看法影響自己的心態(tài)。在她與斯丹恩勛爵的暖昧關系被丈夫羅登發(fā)現(xiàn)后,遭到了全社會的指責和鄙視,她到處碰壁,卻仍不屈服,努力為自己樹立好名聲,她“把別人說她的壞話壓下去”,“經(jīng)常上教堂,贊美詩比誰都唱得響亮”,“捐錢給教會,而且堅決不跳華爾茲舞”,“總之,她盡量做個規(guī)規(guī)矩矩的上等女人”。(Thackeray, 1994:751)
四 ?小結
本文運用雙性同體分析《名利場》中主人公利蓓加身上散發(fā)的“雙性氣質(zhì)”魅力及其在追求目標中遇到的困境,分析結果表明,利蓓加在19世紀的英國是一個具備女性覺醒意識的獨立勇敢、積極上進的女性,這是她魅力的真正體現(xiàn);然而,在父權社會體制下的英國社會,她的種種與“家庭天使”相背離的反叛行為使她陷入困境從而導致她的魅力無法得到真正的釋放,最終淪為“妖婦”。利蓓加的悲劇是由時代和社會背景以及她個人共同造成的,在19世紀的英國社會,不允許女性顛覆既定的父權制社會的階級制度和性別制度,所以利蓓加的種種“反抗行為”只能以失敗告終。再有,利蓓加過度消費了自己的“雙性氣質(zhì)”而讓她充滿了自私自利的功利主義,母性的缺失更讓她為人所詬病,喪失了女性最崇高無私的美好一面,因而即使她看似擁有了自己想要的生活,但是她卻注定要在異國他鄉(xiāng)孤獨終老。這也對現(xiàn)實的女性起到了一個示范和警戒作用,“雙性氣質(zhì)”的女性在當代也已成為一種普遍的現(xiàn)象,但要權衡好現(xiàn)實和理想、精神和物質(zhì)、道德和良知,只有協(xié)調(diào)好這些關系才能使“雙性氣質(zhì)”散發(fā)出人性的光輝。
注:本文系2015年度遼寧省社科基金一般項目“提高中國文化典籍作品英譯水平策略研究”階段性成果之一(課題號:L15BWW004)。
參考文獻:
[1] 傅守祥、胡雯:《“雙性氣質(zhì)”的性別魅力與現(xiàn)代困境——女性主義視角下的〈名利場〉女性形象利蓓加探析》,《淮陰師范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12年第2期。
[2] 劉炳善:《伍爾夫散文》,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2000年版。
[3] [英]薩克雷,楊必譯:《名利場》,譯林出版社,1994年版。
[4] [法]西蒙娜·德·波伏娃,陶鐵柱譯:《第二性》,中國書籍出版社,1998年版。
(單暢,渤海大學大學外語部教授;閆曼茹,河北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2014級在讀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