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摘要:德里羅的小說《名字》探討了語言與身份認同的關系。虛擬與現實的邊界在語言符號模擬的超現實中變得模糊,人們試圖從仿真的世界里確認符號的蹤跡,從而尋求重塑自我的路徑。《名字》所體現的語言崇拜不僅為邪教組織所獨有,它同樣根植于所有的權力關系中,根植在主體追尋本質、建立秩序的本能之中。不同于通常意義上的后現代語言觀,德里羅認為語言的神秘性本身蘊含著某種神圣的東西,而主體的身份認同之途就是語言的重建。
關鍵詞:《名字》 語言 語言崇拜 身份認同
《名字》(The Names,1982)是美國當代作家唐·德里羅(Don DeLillo)“最重要的五部小說之首”(Giaimo 67),因其“擴張主義的主題,有組織犯罪滲透的主題……殖民主義主題,剝削的主題,最大限度地利用的主題”(德里羅 300)而受到評論界的高度關注。同時,小說通過“恐怖主義敘事策略”(方成 86)探討“名字與命名的虛構性以及語言的規定性對人的思維模式、政治概念和現實建構”(李公昭 101)所產生的深遠影響。在這一過程中,語言所構筑的符號圖騰將自我逐漸驅離現實世界,人們在仿真的現實之境追尋符號的蹤跡,試圖尋求自我救贖的路徑。小說由“島嶼”“山脈”“沙漠”“草原”四部分構成,在時空交錯中圍繞邪教組織、婚姻關系及國際政治三條線索展開,開啟了一段追蹤、探秘、辨決與救贖的旅程。
一.神秘的語言
自由撰稿人及風險分析員詹姆斯·埃克斯頓(James Axton)和妻子凱瑟琳(Kathryn)的婚姻瀕于破裂,凱瑟琳帶著九歲的兒子泰普(Tap)來到希臘進行考古發掘。之后詹姆斯也來到希臘庫羅斯島看望妻兒,這期間他們聽說一個“無名”邪教組織用棍棒將一些年邁的流浪漢打死。為了揭開真相,詹姆斯和考古學家歐文·布拉德馬斯(Owen Brademas)、電影制作人弗蘭克·沃德拉(Frank Volterra)一起,開始對這個邪教組織展開調查。他們發現,受害者的姓名首字母恰好與被害地點的地名首字母相同。在途經安曼時,詹姆斯得知安曼城坐落在七座山坡上,阿拉伯語中表示山或山脈的詞叫杰貝爾(Jebel),也就是說,杰貝爾·安曼(Jebel Amman)的首字母與自己的名字首字母一樣,這讓他愈加感到恐懼。詹姆斯與兒子來到伯羅奔尼撒半島一座無名小鎮時,偶然看到一塊十英尺高的紅色落石,上面刷著“Ta Onómata”,即“名字”,這讓他們意識到自己離邪教組織越來越近了。
邪教組織之所以吸引了詹姆斯一行人,是因為他們對這一偶然遭遇的“按名殺人”事件充滿好奇。“名字”代表著一種神秘的力量,喻示著某種隱晦而錯亂的秩序——某種不同于自己內心或隱或現被驅動著去相信或懷疑的固有秩序。“有一種結構,一個無可避免和瘋狂的東西,某個封閉、恐怖的邏輯,這個邪教就被封閉在這種邏輯里頭,變得精神失常,但卻十分鎮定、十分耐心”(德里羅 224)。這一不可思議的結構和邏輯激發了人們的窺探欲,卻又拒絕解讀。僅從語言/文字出發,人們似乎無法獲知邪教成員的身份以及他們殺人的動機和方式。正如邪教成員安達爾(Andhl)所說,“我們的計劃所引起的事情你好像明白,并且覺得熟悉,但卻無法去分析。”(德里羅 234)在德里羅看來,語言/文字只是這類結構和邏輯的表征之一,除此之外,那些代表人類文明的、非自然的聲音、影像、建筑、比例和行為方式也都具有同質化的符號特性。它們共同構成我們窺探外界與自身時最直接的感覺材料——“自指的世界,一個無處逃逸的世界”(德里羅 333)。正如波德里亞所說:
一切現實都被符號模擬的超現實所吞噬。如今控制社會生活的不再是現實原則,而是模擬原則。目的性已經消失,我們現在是由種種模型塑造出來的。不再有意識形態這樣的事物,只有擬像。(Baudrillard 120)
“Ta Onómata”既是一個名稱,又指向邪教組織,但除了相互指涉的關聯外,其背后的秘密卻無法被識解,因為“能穿越符號的邊界并向符號提供基礎的獨一無二的詞實際上只是達到了表象本身。”(福柯 129)符號的自我指涉與擬像使得固有的表征方式發生扭曲,能指代替了“真實的意義”,不斷滑向符號的重組與泛濫。邪教組織正是通過這樣一種“封閉、恐怖的邏輯”建構出一種與現實脫離的虛構性,將殺人行為神秘化。
二.符號的蹤跡
在這個神秘的自指世界里,邪教組織割裂了符號與現實之間的關聯,使人們無法立即獲得在場的意義,所有表征成為暫時無意義的空殼。(Derrida 20)在詹姆斯和歐文等人的追蹤過程中,時間和空間的交錯與意義的延宕發生了偶然的重疊。從希臘到也門,再從約旦到耶路撒冷,他們越來越接近并最終與邪教組織接上了頭。“秘密”雖然很難僅僅通過語言來破解,卻可以通過其他表征來尋找蹤跡,正如歐文所說,勞力森這樣的東方學家們“為了符合或找到某種模式,或是為了把某種模式的不同成分拼到一塊兒,”可以“不顧一切”(德里羅 91)。這些“模式”或“模式的不同成分”恰恰就是儀式化的表征。不同行業、不同信仰的人們遵循著“科學、理性、和諧”的原則,力圖建立秩序、創造意義。無獨有偶,邪教組織的殺人活動也采用了同樣的方式。這兩種看似大相徑庭的“模式”——學術考查與邪教殺人——事實上具有同樣的內在構成。如果將這一儀式化的殺人活動看作一系列意指活動的話,“模式”或“模式的不同成分”就是這些意指活動留下的“蹤跡”或“碎片”,并可能成為人們尋找暫時意義的線索。
按照消息人士提供的信息,詹姆斯得到一個與邪教成員安達爾見面的機會。詹姆斯希望通過他把這個組織的殺人動機和具體方式弄清楚,但安達爾碎片式的回答似乎有些讓人捉摸不透。他聲稱他們干的事“極端、瘋狂……不可避免、完美、正確”(德里羅 235)。邪教成員其實是想通過這樣一種言說方式證明自身行為的合理性,他們認為“瘋狂是有結構的。也可以說瘋狂就是所有的結構。我們還可以說結構包含在瘋狂之中。沒有后者就沒有前者。”(德里羅 236)在此過程中,邪教組織假托語言及語言的結構,獲得了行動的“名義”。這里的語言已經被工具化、非理性化,是一種被綁架和濫用的秩序與法則,因此是某種前語言(preverbal)(DeLillo 208)——既是語言又不具備語言的穩定結構和規則,一種為了任意操縱而被打碎了的表征方式。
這是一個用現實物的符號來取代現實本身的問題;即借助其操作的雙重性來延宕任何現實的運作,是一種超穩定的、程序化的、完美描述的機器,它提供了現實物的一切符號,它阻止了一切變動。再也不需要生產現實物了,這就是死亡系統中模型的重要功能。(Baudrillard 166-167)
對邪教組織而言,這一潛藏著暴力內涵的“語言因而不是棄絕意義,而是棄絕被規定的意義。”(周敏 84)他們在解構語言被規定的語法(法則)的同時,又構筑了一個“意義不確定”的充滿混亂與暴力的“秩序”,如果說“按名殺人”背后的動機是反叛上帝對萬物的命名權,通過擅自肢解“神圣的法則”來實施暴力,那么棄絕被規定的意義,構筑虛擬的現實,就成了各種利用看似合法的權力體系來進行操縱、掠奪和欺騙活動的內在動機德里羅由此設置了一個隱喻系統,借此諷喻資本主義霸權,也暗示了恐怖主義孳生蔓延的源頭正是這種后現代權力關系。
事實上,語言的暴力不僅為邪教組織所獨有,它根植在所有的權力關系中,因而也根植在所有人的無意識里。關于這一點,安達爾在于詹姆斯剛見面時即已表明:“我們方法里有種東西在你大腦的無意識中扎下了根。這種奇特的認識是不能有意識去揣摩的。”(德里羅 234)這種“東西”或許就是人渴望秩序、害怕混亂的天性,而當人們建立起這些秩序并置身其中時,也失去了“有意識去揣摩”它的必要和能力。因此,揭秘的途徑其實就在我們自身。
三.自我的重塑
在詹姆斯等人對邪教組織產生好奇并一路輾轉去尋蹤揭秘的行為背后,是某種無意識的追尋本質、建立秩序的本能。正是循著這條線索,他們慢慢從向外窺探轉為向內的審視。
詹姆斯的自我審視與他在小說開頭列出“二十七條劣跡”以警示自己不同,后者更多的是發自妻子凱瑟琳“不肯原諒”自己的“內心的吶喊”,列出清單則是為了表現自己“有知她之明”(德里羅 20)。也就是說,詹姆斯試圖站在他者的立場觀察自己,同時將這種觀察的結論以文字形式固定下來,希望從由此獲得的他者的確認中取得自我的認同,因為:
在親密關系的層次,……原初的認同多么需要重要的他者給予承認,同時多么脆弱地受制于這種承認。……愛的關系之所以重要,不僅是因為現代文化所強調的它們對日常需要的滿足,還因為他們對內在生成的認同而言至關重要。(Taylor 36)
顯然,作為一名情報及風險分析員,詹姆斯對語言/文字似乎有種習慣性的偏好,希望從這些文字構成的“情報”中尋找到控制婚姻風險的蛛絲馬跡,甚至獲得自我救贖。吊詭的是,“這一條條的罪狀”卻讓他“產生了一種自我毀滅般的快感”(德里羅 20)。幾乎與此同時,一件偶發的殺人事件打破了詹姆斯的生活,破解“按名殺人”的動機漸漸成為他逃離這一充滿混亂與不確定的生活的途徑。
然而,發現受害人的名字與地名首字母相同這一事實并沒有為他提供更多更直接地解決迷局的線索,相反,那不過是“一種被空虛與恐懼束縛的知識”(德里羅 191)。同樣地,后來與邪教成員安達爾的碰面不僅沒能解決他的疑惑,反而從更廣泛的層面加深了他內心的混亂和不確定感。
所有這些都如此“具體可感地真實”,逼真生動的形象只被用來掩蓋這樣的現實的缺失,因為現實被認為比形象更權威。隨著現實“被融入”其表面性的表征之中,生活的廣教化幾近實現。由于“不為真實”如此廣泛地變成“為真實”的標準(以及兩者之間的區分界線變得空前地難以界定),在人類互動的世界里,適合于游戲和娛樂世界的審美標準也許完全取代了現在不相關的道德標準。(Bauman 150-151)
詹姆斯的得意和疑惑看似矛盾,但都同樣來自他內心的“不相關的道德標準”——為發現“按名殺人”這一具體可感的真實性而感到得意,也為無法將被融入表征之中的殺人(邪教組織的生存法則)動機從“現實”中離析出來而感到困惑。對邪教組織來說,“秘密的名字是逃避這個世界的一種方法……一條通往自我的路”(德里羅 237),但對詹姆斯而言,這種方式再次給他帶來了“自我毀滅般”的感受,此時卻沒有了“快感”。如果說“二十七條劣跡”代表的是普通人的惡習,那么工具化的語言所催生的修辭極權主義就成了更具普遍性的人之惡;后者是前者的極端表現。正是從這個意義上說,世界由“語言游戲”所建構,這個“世界是我們生活的地方,而自我則是我們發瘋和死亡的地方。”(德里羅 333)
個體如何能夠逃離這一悖論,重建“不相關的道德標準”并藉此找到自我的身份認同?德里羅將希望寄托于語言的重建。不同于后結構主義的語言觀,德里羅認為語言并不僅僅是由無限遞歸的能指鏈所構成,語言的神秘性蘊含著某種神圣的東西(Cowart 5)。在小說第三章的末尾,德里羅將視角轉移到兒子泰普的寫作上。泰普的書寫充滿了“生氣勃勃的拼寫錯誤”,“他把這些字重新寫過,讓我明白它們是如何組成的,真正的含義是什么。他們是古代的東西,隱秘、可塑。”(德里羅 351)在最后一章“草原”中,德里羅終于打破了前三章敘述的晦暗與混亂,將泰普的“兒童游戲”(德里羅 375)以一種明快的方式呈現出來。“草原”是泰普創作的小說的名字,敘述了歐文幼年在家鄉的經歷,這些經歷與方言或語言有關,其中充滿了活潑生動的描寫和天真爛漫的想象。
在泰普游戲般的寫作中,存在著一種類似邪教成員安達爾所說的“前語言”的形式。兩者都拒絕解讀,都有一種文字成形之前的不確定性,都蘊藏著無限闡釋的可能性;不同的是,泰普的寫作“似乎包含了某種對字本身的奇特感覺,一種第二層的、更深刻的、最早的含意”(德里羅 352)。這與那些充滿了精神病態與陰謀暴力的語言完全不同,一個孩子充滿錯誤拼寫和破碎句子的書寫還原了言說的本質,傳遞出作者的自我表達,將語言與蘊含在其中的某種“神圣的東西”聯系起來。人類主體既可以通過構筑語言的牢籠來束縛自我,也能夠通過“封起老語言,放出新語言”(德里羅 376)來重建自我,因為“語言是人類主體性賴以建構的‘牢籠’,也是人類主體掙脫束縛、走向自由的必經通道。”(姜小衛 95)當探索意義的人類本能回歸日常,我們就能“通過某種無名的途徑感受自身與這個物質世界的關系……每樣東西都在它應在的位置。”(德里羅 37)因此,小說的結尾同時也是一個開始,一個重建秩序從而重塑自我的開始。
四.結語
《名字》是一部探討語言與身份認同的小說。虛擬與現實的邊界在后現代語境下變得模糊,現實被符號模擬的超現實所吞噬而變得神秘;他者與自我的互構在后現代的語言游戲中變得混亂,真實的自我被仿真的現實所消解而無跡可循;在這個過程中,語言成為命名的工具,也成了被主體濫用的客體。而德里羅意在向我們表述這樣一個事實,語言是人類自我救贖的祭品。同時,“語言不僅僅是自我的一種附飾,不僅僅是人類交際和表達的手段,而且是主體性得以建構的主要媒介,是主體位置的母體。”(姜小衛90)因此,與其說我們在使用語言,不如說我們是在語言中思考、表達自我、聆聽他者、闡釋世界。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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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Taylor, Charles. Multiculturalism: Examining the Politics of Recognition. New Jersey: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4.
基金項目:2014年度云南省哲學社會科學學科建設項目“美國當代作家唐·德里羅小說主題研究”(項目編號:XKJS201410)和2014年云南省教育廳人文社會科學研究基金項目“唐·德里羅小說研究”(項目編號:2014Y339)
(作者介紹:張寅,西南林業大學外國語學院講師,主要從事文學理論和翻譯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