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婆婆

周水欣

婆婆一邊給老公公喂飯，一邊笑嘻嘻地說，“你看，以前那么神氣的人，現在也老實了吧。”老公公拿眼瞪她。我們就笑。

80歲的老公公中風了。全身麻痹的狀態，思維有時清醒有時糊涂。孩子們都在外地工作，73歲的婆婆身兼重任。婆婆是醫生出身，一直參與醫院對老公公的治療方案。回家來休養的階段，仔細觀察他的恢復狀況，及時調整用藥以及飲食，夜里還要起來兩三次幫老公公小便，平時的吃喝拉撒更是不要說了。我們請了全職的住家保姆，但婆婆總愛親力親為。她對我笑道，“我可能就是照顧病人的命哦。”

婆婆的母親和婆母，一個活到99歲，一個89歲，都是婆婆照顧并養老送終的。

婆婆的婆母一直與他們住，老了有潔癖并且老年癡呆。婆婆的媽媽后來也搬來一起住。兩個老太太住在一間屋里，可是互相一點不友善。擠擠杠杠的。婆婆下班回來，兩個老太太爭先恐后地告狀。婆婆的脾氣非常樂觀溫和，安慰了這個安慰那個。家里請的阿姨每每看著要笑。一大早，婆婆去給兩位老太太道早安，一手一只木馬桶去倒，笑呵呵的。冬天洗澡，借個三輪車，把兩個老太穿得暖暖的，躺在車里，跟阿姨一起推著去浴室。老太太夾生，都要她擦背，不肯用別人。

兩個老太太因為婆婆的照料而平靜度過晚年的許多好時光。后來她們都經歷了很多次緊急情況，肺炎、感染，其實就是機構、機能都老化了，家人都要放棄了，因為婆婆才一次次把她們從死亡線上拉回來。送走老人，婆婆已六十好幾。

沒過幾年放松的日子，老公公連著兩次中風。這次，嚴重了。我們都很擔心，但婆婆見慣大場面，常用口頭語是“好多了，在好轉中”。我們電話回去，她總這樣說，還要我們不必每周回家，“別耽誤你們的生活”。而每次我們回去，婆婆也總樂呵呵的，從不見她愁眉苦臉。她買了一架老式的收錄機，用磁帶的那種，家里備有很多老磁帶。她說，“我晚上忙完了，就聽一段揚劇小調。”婆婆打開音樂給我們聽，一邊跟著那地方小調唱，還扭一扭。真是可愛極了。

婆婆是我們家的靈魂，我們都像愛護自己眼睛一樣愛護她。同時，還有深深的敬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