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歷史地理學在歷史學研究中的作用

程剛

摘要：在當今多學科交叉日益繁復、不可或缺的時期，歷史地理學的理論、研究方法和知識對歷史學研究顯示出重要的意義與作用。歷史地理學和歷史學的結合有利于高校本科專業的調整，有利于大學生專業水平的提高和視野的擴展。

關鍵詞：歷史地理學；歷史學；作用

一、問題的提出

初讀《世說新語》時，筆者因對這一段歷史知之甚少，故多被書中的人、事記載所困惑。如至《世說新語·任誕》篇時，其中有一則故事，講的是居住于山陰縣（今浙江紹興市）的王徽之因讀到左思《招隱詩》，遂起拜訪戴逵的念頭，并連夜乘小船去看望住在郯縣（今浙江嵊縣）的戴逵。最終，經過一宿的顛簸，終于到戴家。誰知王徽之卻“造門不前”，扭頭返回了山陰縣。他人詢問緣故。其振振有詞道：“吾本乘興而行，興盡而返，何必見戴！”[1]408初讀至此，頗為不解。后來熟知這段歷史典故后，才知當時高門士族信奉玄學思想，瑯邪王氏家族尤甚之（1）。然近些年讀史，筆者漸覺歷史地理學對于歷史學研究的重要性。如上文所提之事，利用歷史地理學的知識，可知山陰和郯二縣為當時北來高門士族所居。其故陳寅恪早已揭示，即：“至南來北人之上層社會階級本為住居洛陽及其近旁之士大夫集團，……（此集團）逃命江左，……舊習難除，自不能不作‘求田問舍之計，以恢復其舊日物質及精神上之享樂。新都（按：指建康）近旁既無空虛之地，京口竟陵一帶又為北來此等士族所占用，至若吳郡、義興、吳興等皆是吳人勢力強盛之地，不可插入。故惟有渡過錢塘江，至吳人士族力量較弱之會稽郡，轉而東進，為經濟之發展。”[2]69由此可見，當時政治地理因素是王獻之、戴逵二人遷移會稽郡（山陰、郯二縣皆屬之，山陰縣為會稽郡治所）的主因。即為陳氏所言，為避免和南方士族發生矛盾，王、戴二族遂“求田問舍”于會稽郡。

二、歷史地理學理論對歷史學研究的意義

侯仁之把歷史地理學分為歷史自然地理和歷史經濟地理（廣義包括歷史人口地理和歷史政治地理）[3]21兩大類。其中侯先生所提出的歷史政治地理學，尤其此理論對于研究東晉時期的歷史研究有諸多幫助。眾所周知，西晉末年，東海王司馬越和瑯邪王司馬睿之間的政治關系比較親近。當然其中有諸多因素的影響，其中有一重要原因就是東海、瑯邪二王國的領地毗鄰（均在徐州）。田余慶曾提道：“后來，當司馬越收兵下邳，準備西迎惠帝時，起用瑯邪王司馬睿為平東（后遷安東）將軍監諸軍事，留守下邳，為他看管后方。”[4]9顯然，田先生運用歷史政治地理學的理論，司馬睿之所以為司馬越所看重的背后，有著行政區域因素的影響。譚其驤也提出了“自然地理和人文地理是地理學的兩大分支。”[5]211并批評了“建國以后將近三十年，人文地理遭受冷落”的現狀，主張應積極開展對歷史人文地理的研究，認為這樣將有益于國家經濟文化事業的建設。[5]211

除此之外，學界對于歷史地理學的學科性質的討論至今仍無統一的觀點。其中還有學者認為歷史地理學當從屬于歷史學科。如拋開學術上的歧義，這種理論無疑會推動歷史地理學對歷史學研究的促進作用。華林甫也提出：“歷史地理研究的對象雖然不是歷史，但由于歷史時期的地理現象主要依靠歷史文獻記載，使用歷史學的研究方法，其成果更多的是為歷史學多利用。”[6]51與從屬于歷史學科觀點相對的是，還有很多學者以為歷史地理學應從屬于地理學。但他們均沒有否認歷史地理學和歷史學之間具有千絲萬縷的關系。史念海雖然認為：“既然（歷史地理學）是地理學的組成部分，就該兼用地理學的方法從事研究”[7]7然史先生也以為：“中國歷史地理學應該是屬于地理學的范疇，但也可以作為歷史的輔助學科”。[8]4

另外，關于歷史地理學的學科歸屬問題還有其他諸多不同的觀點。如華林甫所說：“值得注意的是，學者們還從不同角度提出了層出不窮的新說，認為它是邊緣學科者有之，認為它是社會科學者有之，認為它是獨立學科者有之，有學者引進、介紹、總結國外的歷史地理學理論，而有學者直截了當地指出，我國的歷史地理學理論建設滯后。”[6]54然上述理論觀點都承認兩者之間有著相互補充以及促動的關系。

三、歷史地理學研究方法和知識在歷史學研究中的作用

如運用歷史地理學的研究方法和知識，就可以從另一個角度來理解或解釋歷史上的一些現象。下文以陳寅恪的觀點證明之，如陳先生談到“從整個東晉來看，像陶侃這樣有溪族嫌疑的將領，只是個別的例子，但卻可說明東晉高門士族缺乏可為將領的人才。東晉將領之職后來落到了流人中有武力的中層階級楚人之手。至于槃瓠蠻的興起要待梁末陳初。”[9]150他又提道“南北朝史乘所謂‘楚，相同處是與《史記·項羽本紀》、《貨值列傳》所說的‘西楚的一部分相當，指以彭城為中心的地域。但又有不同處。南朝史乘稱淮南或江西為楚。”[9]150無疑南朝時“楚”的地域范圍擴大了。接著他又說：“梁陳之交，是南朝政治史的一個大變化的時代，楚子集團的時期結束了，士族的歷史結束了，原來默默無聞的南方蠻族中的土豪洞主（2），紛紛登上了政治舞臺。”[9]182很顯然陳寅恪充分運用歷史地理學，尤其是人文地理學的研究方法和知識，闡述了東晉、南朝時期一個特殊的政治現象。即他把東晉、南朝的各種政治勢力按不同地理區域，劃分為南來的北方士族、江東本地士族、流人中有武力的中層階級楚子和南方蠻族中的土豪洞主，并通過他們所處的不同的文化地域，分析了楚人興起的原因和陳朝南方蠻族土豪洞主之所以被起用的歷史背景（3）。陳先生沒有按照當時的行政區域地理機械地劃分文化區域。如陳氏認為楚子集團所處的區域不僅包括以彭城為中心的地域，還包括淮南或江西。對于此點業師胡阿祥有著深刻的體會和理解，他認為：“行政區尤其是一級大行政區，帶有明顯的人為特征，并根據政治、軍事的需要及中央與地方的關系而隨時調整，這在魏晉時代表現得相當明顯。文化區，則無論是特質文化區還是復合文化區，總是遵循著人類文化的地域分異規律，呈現出一種客觀的發展過程，其變化也是漸變而非突變。”[10]14endprint

此外，黑格爾在其著作《歷史哲學》指出：“助成民族精神的產生的那種自然的聯系，就是地理的基礎。”[11]123司馬遷在《史記·貨殖列傳》文中根據當時具體的歷史條件，并結合自然地理和人文地理，將全國劃分為十幾個地理區域，[12]3253-3282為以后的歷史研究者提供了思路和方法。鑒于此，葛劍雄曾指出：“但就其（按：指司馬遷）基本觀點，及肯定地理環境對人類的基本生產方式、以至風俗習慣的形成的作用而言，同馬克思所言的一些唯物主義的人地關系的觀點是十分相似的。”[13]79-84無疑，葛先生對于司馬遷把歷史地理學研究方法和知識運用到《史記》的著作中的做法是十分欽佩的。

總之，利用歷史地理學的理論及其研究方法和知識來研究歷史學，當然也當包括與歷史地理學有關的文獻資料、遺跡和遺址。相信通過歷史地理學科的不斷發展，將會解決許多至今不能解決的歷史學研究的問題和現象；同樣，歷史地理學和歷史學的結合也有利于高校本科專業的調整和本科生專業水平的提高和視野的擴展。

注釋：

①關于瑯邪王氏思想信仰的研究，可參見拙著《瑯邪王氏家族思想信仰之演變》，2007年四川大學碩士學位論文。

②陳寅恪先生認為這里說的南方蠻族或南蠻，泛指南方溪、俚、越等族。

③參見萬繩楠整理的《陳寅恪魏晉南北朝史講演錄》中的《楚子集團與江左的轉移》和《陳梁時期士族的沒落與南方蠻族的興起》兩篇文章，由貴州人民出版社出版，2007年版，第288-302頁。

參考文獻：

[1]徐震堮.世說新語校箋[M].北京：中華書局，2004.

[2]陳寅恪.金明館叢稿初編[M].北京：三聯書店，2001.

[3]侯仁之.歷史地理學的視野[M].北京：三聯書店，2009.

[4]田余慶.東晉門閥制度[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

[5]譚其驤.長水集·續編[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6]華林甫.中國歷史地理學·綜述M].濟南：山東教育出版社，2009.

[7]史念海.河山集（三集）[M].北京：人民出版社，1988.

[8]史念海.中國歷史地理綱要[M].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1991.

[9]萬繩楠整理.陳寅恪魏晉南北朝史講演錄[M].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2007.

[10]胡阿祥.以魏晉本土文學為例談地理分區[J].史學月刊，2004（4）.

[11]黑格爾.歷史哲學[M].北京：三聯書店，1957.

[12]司馬遷.史記[M].北京：中華書局，1959.

[13]譚其驤.中國歷代地理學家評傳[M].濟南：山東教育出版社，1990.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