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立新
遇到問題就盲目尋求立法的思維,通常是對于現行法認識理解不足導致的
近日來,劉鑫和江歌母親的見面視頻曝光,使得江歌事件再次回到公眾視野,并引起了社會各界的廣泛關注。很多人從倫理層面,相對感性地表達了對人性的反思;也有部分媒體和律師從法律層面分析了該事件所涉及的法律問題,比較集中地涉及刑法方面;也有個別人發出應當加強“感恩立法”的呼吁,認為中國缺少對忘恩負義行為的民事責任規定,亟待制定《感恩法》。
江歌事件發生在2016年11月,《民法總則》于2017年10月1日起實施,對于江歌事件的民事責任問題,可否適用《民法總則》的討論,筆者認為,這與《民法總則》第183條的基本精神是一致的,要保護見義勇為而受損害的人。《民法總則》實施以后,既是從法律層面為見義勇為者“撐腰”,也具有感恩法的性質。由于沒有施行法,最高法院也沒有印發適用《民法總則》的通知,因此,《民法總則》如何確定溯及力,沒有解釋。依照從舊兼從新原則,適用《民法總則》應當是可以的。要追究忘恩負義者的民事責任,不能盲目呼吁“感恩立法”。
《民法總則》第183條就是實際的“感恩法”
中國究竟是否存在“感恩法”?筆者認為,中國《民法總則》第183條規定就是“感恩法”。其法律條文是:“因保護他人民事權益使自己受到損害的,由侵權人承擔民事責任,受益人可以給予適當補償。沒有侵權人、侵權人逃逸或者無力承擔民事責任,受害人請求補償的,受益人應當給予適當補償。”這是對中國之前的司法解釋和立法實踐的傳承。
在《民法總則》之前,2003年出臺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人身損害賠償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15條規定:“為維護國家、集體或者他人的合法權益而使自己受到人身損害,因沒有侵權人、不能確定侵權人或者侵權人沒有賠償能力,賠償權利人請求受益人在受益范圍內予以適當補償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這明確了在沒有侵權人、不能確定侵權人或者侵權人沒有賠償能力的情況下,受益人應進行適當補償的司法規則,其意義在于:第一,明確了限定性的使用前提;第二,此前提下進行的補償具有強制性;第三,補償標準以受益范圍為限。
此后,中國《侵權責任法》第23條對該司法規則進行了立法確認:“因防止、制止他人民事權益被侵害而使自己受到損害的,由侵權人承擔責任。侵權人逃逸或者無力承擔責任,被侵權人請求補償的,受益人應當給予適當補償。”
《民法總則》第183條在繼承二者的基礎上,總結經驗教訓,做出更好的概括,規定了受益人的適當補充責任。第183條前后兩段規定了兩種見義勇為人在為保護他人民事權益中受到損害,受益人承擔適當補償責任的規則,但是這兩種不同的適當補償規則是不同的。
第一種情形,是有明確的侵權人的情況下,侵權人應當承擔侵權責任,即使如此,受益人也可以對受到損害的見義勇為人給予適當補償。這個適當補償,是在有侵權責任人對見義勇為人予以救濟的情形下,受益人可以對其進行適當補償,這種補償帶有酬謝性質。既然如此,這難道不是感恩性質的補償責任嗎?有人會強調,既然法律規定的是“可以”適當補償,因此,就要憑受益人的主觀意志,而非硬性規定“必為”的范圍。筆者認為,該規范既具有行為規范的性質,即就受益人而言,可以對受到損害的見義勇為人進行補償,也可以不進行補償;但是,該規范也具有裁判規范的性質,那就是交給法官掌握,法官根據案件的具體情況,可以確定受益人予以適當補償,也可以確定其不承擔適當補償責任。一旦法官做出給予補償的裁判,那就不是“可為”,而是“必為”,就成為民事責任,即使侵權人進行了全額的賠償,受益人依然應當依照判決,對受到損害的見義勇為者給予適當補償。這樣,就將酬金性質的補償責任,變成了具有強制性的民事責任。受益人如果不感恩,就強制其以適當補償的形式,對見義勇為者予以感恩。
第二種情形,是沒有侵權人,侵權人逃逸,或者侵權人無力賠償,受益人應當對見義勇為者受到的損害承擔適當補償責任,這里就是“應當”,而不是“可以”,因此是強制性的民事責任。這后段規定的適當補償責任,與前段侵權人已經承擔全部賠償責任的適當補償責任完全不同,是補償損失的性質,應當根據受益人的受益范圍,以及受益人的經濟負擔能力,確定應當負擔的補償責任。在這樣的情況下,不是也具有感恩法的性質嗎?這種適當補償責任,仍然是受益人要承擔的責任,仍然是“感恩法”的內容。
江歌事件的具體事實有賴于法院經過審判予以認定,不過,從目前披露的事實看,江歌在劉鑫的民事權益受到威脅的情況下,挺身而出,制止侵權行為發生,屬于見義勇為,正因為她的行為,而使劉鑫的民事權益得到保護。在保護其民事權益的過程中,江歌受到犯罪行為的侵害,造成了喪失生命的后果。民事權益受到保護的劉鑫,對江歌的行為,無論是在道德層面,還是在法律層面,都應當予以感謝、感恩,甚至承擔一定的民事責任,補償江歌及其近親屬受到的損害。劉鑫的行為顯示其不僅未對此做出表示反而推卸責任,對江歌的家人進行言語傷害。這樣的行為,社會和公眾是難以接受的,江歌的家人咽不下這口氣,是能夠理解的。劉鑫作為受益人,對江歌的近親屬承擔適當補償責任,不論是在第一種情形之下的適當補償,還是在第二種情形下的適當補償,都是可以的。
此案件雖然發生在國外,但是江歌的近親屬仍然可以在中國起訴受益人,因為中國仍然是劉鑫的戶籍所在地,按照原告就被告的管轄原則,當然可以由中國法院管轄,并且適用中國法律確定民事責任。
有無必要強烈呼吁進行所謂的“感恩立法”
江歌事件及其輿論的發酵,激起了民眾不同程度和傾向的反思。其中有一種主張指出,應該針對中國沒有規定感恩法的狀況,進行“感恩立法”,其具體方式基本類比賠禮道歉,認為中國現行法既然規定了“侵權行為損害他人名譽或者聲譽的,應當公開賠禮道歉。那么,對于沖擊道德底線的忘恩負義行為,法律為何不能規定當事人有權請求其感謝、感恩呢?”按照這樣的類比主張,似乎如果制定了“感恩法”,就可以規定強制感恩的民事責任。
筆者認為,這樣的建議是不妥當的,既沒有必要,也存在問題。其中最重要的表現,就是對現行法尤其是《民法總則》第183條的理解不到位。
首先,提出“感恩立法”建議的初衷,是為了體現對“感恩”的提倡,對應當感恩的人的強制感恩,以及對受感恩人的感恩利益保障。事實上,這種功能和價值,在《民法總則》第183條已經完全體現了。如上文所述,《民法總則》第183條規定的兩種適當補償,都是對因見義勇為受到損害的人,規定受益人應當感恩的責任規則。可以說,適當補償責任,就是感恩的主要民事責任。
其次,是否要有其他方式的強制感恩,例如強制性規定受益人對因見義勇為受到損害的人及其近親屬的口頭感恩方式呢?口頭表示感恩,應當出于行為人的自愿,這種方式,與適當補償的民事責任方式是不同的:一是沒有法律明文規定;二是強制一個人向另一個人感恩,存在法理和邏輯上的不足,理由是賠禮道歉本身和感恩在主體上有顯著差異。賠禮道歉的主體是侵權人,負有的是賠償責任,賠禮道歉是一種民事責任的承擔形式;而進行感恩的人是受益人,負有的是補償責任,感恩是口頭表示,只是其表達自身感情、安撫受害人情緒的方式。在這個層面上,二者根本不具有可比性。同時,相對感恩而言,賠禮道歉體現的是一種消極的情感和行為取向,表達的是行為人對自己行為的后悔,其對于受害人的安撫程度對于形式的依賴更大;感恩則與之不同,是一種積極的感情和行為取向,表達的是對他人行為的感激,對真意要求更大,很難強制。如果說強制道歉的意義甚微,那么強制感恩的意義就更加微乎其微。更為重要的是,感恩屬于思想范疇,強制一個人對另一個人以口頭表示感恩,帶有思想強制的性質,有所不妥。所以,將感恩與賠禮道歉進行類比,試圖論證應該進行感恩立法的觀點,是不容易實現的。
筆者認為,目前大眾中有一種比較明顯的傾向,就是遇到問題,就譴責中國立法不足,然后要求進行專門的立法。這種遇到問題就盲目尋求立法的思維,通常是對于現行法認識理解不足導致的。經過幾十年的立法實踐,中國的民事立法已經基本完善,尤其是在《民法總則》以及在將來編纂完成的民法典中,對于基本的民法問題都有了比較完善的解決規則。因而,遇到新問題,不是立即要求進行新的立法,而是要看看現行法律中是否有解決問題的規則。如果既有規則能夠予以解決,就不要輕言立法。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