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 法律適用 貿易術語 質量檢驗 “舉輕以明重” 國際慣例
作者簡介:梁鶯,華東政法大學國際法學院2015級國際法學專業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國際經濟法。
中圖分類號:D99 文獻標識碼:A DOI:10.19387/j.cnki.1009-0592.2018.04.022
首先應當明確合同中是否約定了檢驗條款。有約從約;若無則根據當事人在訴訟中的選擇,按照我國合同法來認定雙方的權利義務。同時,選定了中國法并不表示排除《公約》,因為若想通過選擇一國的法律排除 《公約》 而僅適用該國的國內買賣法,需要當事人明確提出適用的具體條款。故可依《公約》進行辯論與裁判。無論是選擇《合同法》亦或《公約》,均以雙方約定的CFR術語優先。就本案中能夠明確由CFR解決的事實而言,“福克薩公司通過……檢驗,因船期問題……要求不再做質量檢驗……”,“因船期問題”這個細節表明,買方福克薩知曉賣方的具體發貨時間,亦即賣方鑫旺公司履行了CFR下“賣方交貨時給予買方充分通知”的義務。且“按雙方合同約定,鑫旺……裝了1250箱25噸凍鲯鰍魚片發往古巴哈瓦那”,表明賣方履行發貨義務的時間和貨物數量符合合同約定。而貨物質量問題成為本案最核心的爭議焦點,主要體現在貨物檢驗、接收/受行為上。此兩點在CFR條款中難以找到較明確的規定,因此要從法律中找依據。
在討論檢驗問題前,先梳理本案中買方據以請求解除合同與退還貨款應提供的依據:
法律依據:買賣合同、有關的法律。
事實依據:賣方違約的事實、書面證明(商檢證明書)。
其中事實依據也就是本案最終支持買方訴請所需具備的證據鏈。檢驗問題是證據鏈中的關鍵。對于檢驗問題,省高院二審判決理由中認為,根據雙方合同約定的CFR條款,風險自貨物在裝船港即寧波港越過船舷時轉移,“只有在證明貨物在裝船以前已有缺陷,非由于裝船后的風險而受損的情況下,賣方才應承擔責任”,但若在合同中本身約定了檢驗條款,規定了檢驗時間和地點,如采用“出口國檢驗,進口國復驗”條款,或采用更新式的“實施裝運前預檢驗”條款,則可保護買方權利。在實際業務中,對于CFR一類按裝運港交貨的貿易術語達成的買賣合同,在約定檢驗時間和地點時,一般采“出口國檢驗,進口國復驗”。該做法既肯定了賣方的檢驗證書是有效的交接貨物和結算憑證,又確認買方在收貨后有復驗權,其檢驗證書用于證明貨物是否符合合同規定。在合同中寫上“出口國檢驗,進口國復驗”的檢驗條款就確定了出口地和進口地的檢驗機構出示的證書都是有效的。據此,裝運前的檢驗證書作為賣方收取貨款的出口單據之一,但貨到目的地后買方有復驗權。如經雙方認可的商檢機構復驗后,發現貨物不符合合同規定且系賣方責任,買方可在規定時間內向賣方提出異議和索賠直至拒收。而“實施裝運前預檢驗”則是,在出口國裝運前檢驗,在進口國最終檢驗,即在買賣合同中規定貨物在出口國裝運前由買方派員自行或委托檢驗機構人員對貨物進行預檢驗,貨物運抵目的港/地后,買方有最終檢驗和索賠權。由于無法比對售貨確認書,根據本案的商品交易性質及檢驗事實較難判斷本案二選何者。盡管后者對買方更有利,但二者的買方索賠權構成相同。即“發現貨物不符合合同規定”且“系賣方責任”,這也正是本案高院二審確定的兩個爭議焦點,構成證據鏈。只有既不符合合同約定,又不具備免責情形,才應承擔責任;若不能證明不符合合同約定,則無需論證焦點二。故一審法院僅以前者作為焦點,認定“福克薩以鑫旺提供的貨物存在質量問題、該質量問題應歸責于鑫旺的主張證據不足”而不予支持其訴訟請求,其判決邏輯無可非議。此時法院應當對買賣雙方是否履行檢驗約定進行審查。
本案中共有五次質量檢驗行為。針對第五次質檢,一審法院認為“該衛生報告也明確對產品沒收處理,但福克薩陳述該批貨物于2011年10月2日裝船運回上海”,表明針對福克薩的退貨行為,鑫旺很可能事前并不知情或明確表示反對。因為若福克薩向鑫旺提出退貨要求,后者有權拒絕。論證如下:根據《公約》規定,若買方拒收貨物,需要對貨物維持原狀;而根據國際慣例,買方在貨到目的港后,若發現貨物存在質量問題卻仍轉賣至下游買家,其后在合同規定的索賠期限內憑目的港所在國有權商檢機構簽發的檢驗證書向賣方提出的退貨要求,賣方有權拒絕。理由是:
1.買方在接受貨物后處置貨物前,未對貨物質量提出異議,表明對貨物質量滿意。
2.買方作為中間商把貨物轉賣給目的港進口國公司,即采取了與賣方對本批貨物所有權相抵觸的行為,相當于接受貨物,而喪失異議權。
3.雖然買方在合同規定的索賠期限內有進口國有權商檢機構出具的商檢證書,但只在買方和其下游買家之間產生效力,賣方不受前者訂立的合同的約束,前者所訂貨物質量標準不能強加于原賣方。
4.國際貨物銷售環節復雜,在轉售過程中貨物可能被替換或摻雜,買方的下游客戶所不滿的貨物是否與原賣方提供的貨物屬于同一批貨物,無法認定。對照本案,可通過下述“舉輕以明重”的方法進行認定。
首先,福克薩并非于接收貨物后才轉賣,而是早在鑫旺發貨前,已與下游客戶訂立了買賣合同。查清的事實顯示,賣方作出第一批貨發貨行為的前一天,上海祥誠檢驗技術服務有限公司出具的檢驗報告已經顯示“報告明確應福克薩公司的要求……貨物買方為古巴糧食進口公司”,亦即賣方發貨前原定的買方已將貨物轉賣。對于此前四次貨物質檢,買方當時均未提出異議,表明對貨物質量滿意。而在后來福克薩的上訴詞中,卻對鑫旺發貨前貨物經過的四次質檢行為或從其性質或從其效力方面均提出了疑議,認為這四次檢驗不能成為推定案涉貨物質量合格的充分依據。對于一審認定的四次檢驗,其否定了首次鑫旺廠方自檢行為的法律效力;而對于具有法律效力的第二次舟山出入境檢驗檢疫局的法定檢測,提出其僅具備程序性;對于第三次福克薩自己員工對貨物進行“抽樣煮熟試吃,認為顏色、味道、口味均好”的行為,認為不是對裝運貨物本身進行的檢驗;認為第四次上海祥誠進行的檢驗僅限于“重量和外觀”。因此得出“發貨前,案涉貨物未經過一次實質性質量檢驗”的結論。然而結合事實與鑫旺答辯,“鑫旺自檢合格后,由舟山出入境檢驗檢疫局……法定檢測,證實該批貨物符合相關要求予以放行”,這表明鑫旺依《中華人民共和國進出口商品檢驗法》履行了法定義務,也符合了“出口國檢驗,進口國復檢”的前半部分;而福克薩派人進行抽樣檢驗的行為以及委托上海祥誠進行檢驗也完全符合前文所及“實施裝運前預檢驗”條款,一方面抽樣結果良好即產生推定抽檢方認可全部貨物經實質性檢測質量良好的效力,另一方面第四次檢驗即便僅限于“重量、外觀”的比對,也完全是由于福克薩此前對于“不再做質量檢驗”的單方面要求,后檢驗報告亦完全是按照福克薩要求和下游買家要求的古巴標準作出的,不僅其“符合古巴規定”的結果應當視為福克薩對于貨物質量的確認,即便其后于此范圍內發現的貨物質量問題,也應由福克薩對此擔責。因此福克薩認為“四次檢驗均非實質性檢驗”的觀點證據不足,而鑫旺“貨物在發貨前已經四次檢驗合格”的答辯論述充分。至于福克薩由此認為“古巴《衛生報告》……與原審認定的四次檢驗結論矛盾屬正常,案涉貨物是否存在質量問題應以《衛生報告》為準”的訴請,還應結合雙方約定的檢驗條款認定,但即便依“實施裝運前預檢驗”條款以買方最終檢驗結果為準,以及“關于第一批貨物質量問題,上海祥誠……陳述古巴方就質量問題未與其聯系……古巴商檢的代表也陳述沒有聽說過涉案貨物的事情”本身證明力較弱的情況下,僅憑《衛生報告》也不能直接證明貨物在寧波港交付時質量不合格(況且還存在被檢貨物與寧波港交付貨物同一性不確定等疑點)。
此外,福克薩提出的最后一點,“原審法院不能以上海祥誠……陳述古巴就質量問題未與其聯系,古巴商檢代理也陳述沒有聽說過案涉貨物的事情來作為定案的依據”,也并不能免除其對于解除合同及退還貨款的證明責任。
其次,買方作為中間商將貨物轉賣給古巴糧食進口公司的行為,較國際慣例更甚,因為此時賣方還未貨裝上船以實現“交貨”,顯然與鑫旺對本批貨物的所有權相抵觸,此種貨物接受行為使其喪失了其后對貨物質量的異議權。且就本案事實,福克薩的一系列行為也經不起推敲。
疑點一:為何2011年1月17日在古巴哈瓦那卸貨,1月25日空降集裝箱堆場,2月14日才由古巴衛生部門出具衛生報告?卸貨到出具衛生報告間隔近一個月,然而裝船2010年12月13日到卸貨1月17日也不過一個月,此種生鮮易腐貨物滯于目的港如此之久是否合理?對于和古巴質控部門一起參與質量鑒定、及后衛生部門出具衛生報告的行為,福克薩是否按約及依法履行了相應義務?對此,《合同法》第六十條與《公約》第七條第二款均規定了誠實信用原則,只是后者將其作為“一般原則”的一部分而未直接列明。也即,是否根據合同性質、目的和交易習慣履行通知、協助等義務取決于法官的裁量。而對于檢驗期間與要求,《合同法》第一百五十七條只規定有約從約,否則及時檢驗;《公約》第三十八條則具體到“實際可行的最短時間”以及貨物需運輸條件下“推遲到貨物到達目的地后進行”。因此對于福克薩和鑫旺而言,可能作為選擇準據法的考量因素。
疑點二:參加鑒定(肯定于衛生報告出具日2011年2月14日之前)的主體有供貨商福克薩的代表等部門,而其卻于2011年9月9日才就第一批貨物在古巴拒柜一事通知鑫旺?是否違反及時通知義務及減損義務(即使認為賣方違約)?對此,《合同法》與《公約》對質量異議期與合同相對方的減損義務的規定一致。對于前者,《合同法》第一百五十八條與《公約》第三十九條都要求首先看雙方約定的檢驗期,沒有約定的,在合理期間內通知,否則需在收到貨物起兩年內,除非與質量保證期不符。對于后者,《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九條與《公約》第七十七條均規定了相對方防止損失擴大的義務,否則不得就擴大的范圍索賠。從反面來講,如果福克薩及時履行了貨物質量不符的通知義務,一方面便于鑫旺采取主動,適當降價或者其他補救措施;另一方面若鑫旺懷疑對方商檢機構檢驗有誤,還可與對方協商選擇均認可的商檢部門重新復檢。現在福克薩拖延通知的行為剝奪了鑫旺的救濟權。此外,福克薩在發現質量問題后,應當立即停止開箱、封樣,并且向鑫旺提出相應的解除合同等請求。依據應為合同中的品質條款,若無則依準據法確定。對此,《合同法》與《公約》規定略有差異。前者第一百一十一條規定了瑕疵履行的相對方有要求對方承擔退貨、減價的違約責任的權利,第一百零七條規定了瑕疵履行方采取補救措施或賠償損失的責任;后者第五十條詳細規定了減價“按實際交付的貨物在交貨時的價值與符合合同的貨物在當時的價值兩者之間的比例計算”的標準。當然,福克薩主張解除合同,故瑕疵履行可能作為其次選。
疑點三: 涉案的兩批貨物均被拒,為何僅就第二批貨物與鑫旺進行協商解決?分析處理協議的內容,“貨柜通關拉到工廠以后,由乙方查驗貨柜(因為貨物離開工廠時間過長,儲藏條件有限,可能導致貨物品質受損),甲方接受乙方的檢驗”,表明買方完全知曉每一批貨物因經歷長時長途、儲藏受限的運輸可能“品質受損”,但卻并不積極對第一批貨履行減損義務;“乙方或者第三方評估公司查驗以后,如果質量沒有問題并且可以重新在市場銷售,扣除以下費用……將余款匯入甲方指定的賬戶。如果貨物質量有問題并且可以證實并非由于運輸儲藏途中失溫而造成質量受損,乙方依然需要將上述提到的剩余款在規定時間內付給甲方”,后雙方按照上述協議處理了第二批貨,表明福克薩愿意與鑫旺分攤責任,而非要求第二批貨的全額退款。甚至對于貨物存在質量問題的情形,若買方不能證實“并非由于運輸儲藏途中失溫而造成質量受損”,乙方還能免去相應的退款義務。從協商結果看,鑫旺對《合同法》誠實信用原則與《公約》誠信原則是積極實行的(協助等),并且具備通過協商處理質量問題的誠意。反之福克薩等到第二批貨都解決完成后才將第一批貨被拒柜一事通知鑫旺,并在訴訟中直接要求解除該合同及全額退款的行為不能不說有所反常。
再次,由于不清楚“售貨確認書”中約定的索賠期限,因而不知福克薩于2011年11月23日(恰好是售貨確認書訂立之日起滿一年)訴請解除合同及退還貨款是否符合約定;即便符合約定,按照國際慣例,福克薩在合同規定的索賠期限內有古巴衛生部門出具的商檢證書,也只會在其和下游買家古巴糧食進口公司之間產生效力,鑫旺不受前者所立合同及所訂貨物質量標準的約束。福克薩上訴詞中一方面稱自己“不存在將貨物轉賣第三人的情況”,與查清的事實不符;一方面又不無矛盾的指出,“不管收貨人是誰,鑫旺均應提供質量合格的貨物”,由于最終收貨人是古巴加勒比漁業公司,而當前買受人是2010年12月11日上海祥誠出具的檢驗報告上載明的買受人古巴糧食進口公司,依此,鑫旺僅對合同的相對方即福克薩有交付符合約定質量貨物的義務,對后二者均無此義務。故該上訴理由不應被采納。
最后,第一批貨物在轉售/轉運過程中可能被替換或摻雜,古巴糧食進口公司亦或古巴加勒比漁業公司所不滿意的貨物是否與原賣方提供的貨物屬于同一批貨物,無法認定。體現為發貨時集裝箱號碼與鑫旺收到退貨的集裝箱號碼不一致。根據福克薩上訴詞,“集裝箱號碼的改變”雖“不能否定《衛生報告》的檢驗結論”,但就證據鏈的完整性而言,只有在證明涉案貨物全程同一性的前提下,才能夠對其交付時質量是否符合要求以及若否是否應由賣方承擔進一步討論。想必福克薩也是意識到了自己證據鏈的重大缺漏,才在二審中提交了新證據——加勒比漁業公司于2012年8月21日出具的證書,欲證明“案涉貨物進行集裝箱調換的合理性及案涉貨物不存在因運輸、存儲而引起質量改變的因素”。應注意,此份證據可說是漏洞百出——從本身的證據能力來看,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民事訴訟證據的若干規定》第十一條、第八條第一款的規定,該份證據并未經公證認證,鑫旺也“對其真實性、合法性不予認可”,因此不具有證據能力;從證據形成的主體來看,正如高院判決理由中陳述的那樣證據提供者恰恰是作為收貨方的利害關系人;從證據的證明內容來看,欲補充證明的兩點,前者是上訴人證據鏈的大前提,后者又是能夠完全排除高院焦點二(即質量責任是否歸屬賣方)爭議性直接可以認定賣方責任的證據;從證據形成的時間來看,此份證書的出具時間(證據形成的時間)比一審判決晚了一個月有余——綜上比高院對此份證據不予采信的理由更有說服力。同時,一旦此份證據不被采信,根據涉案貨物出口裝船的集裝箱號與福克薩提供的退貨集裝箱號不一致的事實,因收貨人卸貨及調換集裝箱的過程而產生質量改變的可能性就無法排除。以此為由比之鑫旺在一審中提出的因貨物是否同一不明確而使己方難以再次確認該批貨物質量問題為由,當更為有力。且也因此,二審焦點一“鑫旺交付的貨物是否符合合同約定”這一點就失去了福克薩辯駁的基礎。法院不妨將此作為判決的關鍵理由。
綜上所述,以檢驗條款為核心而展開對其它細節的考量,基本將整個案件的爭議焦點都收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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