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永新
前不久,在一次華應龍張羅的聚會上,他宣布自己有一本名為《我不只是數學》的新書即將出版,希望我能夠為這本書寫一篇序言。我快樂地應承了下來。我說,我要寫一個別人不知道的華應龍,要寫一個“情種”華應龍。
華應龍有濃厚的家鄉情結。他是從江蘇海安走出來的,他對那片土地的哺育之恩一直難以忘懷。雖然來到北京工作,他的天空更大了,但是他就像一只風箏,線一直拴在海安那個小學的校園。我一直感覺他簡直就是海安教育的北京辦事處,他也不止一次為家鄉的教育找我幫忙。
華應龍有豪俠的朋友感情。在課堂里,我們看到的是一個溫文爾雅、循循善誘的華應龍;在飯桌上,我們看到的是一個“能喝八兩喝一斤”的華應龍。干工作不馬虎,處朋友真性情。華應龍張羅過多次飯局,大部分都是為了他的朋友。對于提攜、幫助過他的李烈校長等,他更是充滿感激之情。
當然,最重要的是,華應龍對數學一往情深。他曾經寫過一本書,書名很霸氣——《我就是數學》。是的,他是為數學而來,為數學而生的。他對數學是那么熱愛,數學一直在他生活的中心。所以我說,他是數學學科虔誠的傳教士。
那么,華應龍為什么又要寫一本《我不只是數學》呢?
曾經聽他講過數學歷史上的三個“悖論”,這三個悖論也是數學發展歷史上的三次危機。
第一個是所謂的“畢達哥拉斯悖論”。畢達哥拉斯學派的哲學基礎是“萬物皆數”,而“一切數均可表成整數或整數之比”則是這一學派的數學信仰。但■的出現表明,這樣的數是無法用兩個整數的比表示出來的,因此產生了“無理數”這個概念。
第二個是所謂的“芝諾悖論”。這個悖論提出,若慢跑者在快跑者前一段,則快跑者永遠趕不上慢跑者,因為追趕者必須首先跑到被追者的出發點,而當他到達被追者的出發點,慢跑者又向前了一段,又有新的出發點在等著他,有無限個這樣的出發點。這個悖論直接導致了微積分的出現。
第三個是所謂的“羅素悖論”,又稱理發師悖論。即理發師只為不給自己理發的人理發,那他是否給自己理發?對此人們不能作出一個準確判斷,這促成了集合論的誕生。
華應龍講這三個數學悖論的目的,是想告訴學生,規律的王國有國界,往前跨越一步,可能是謬誤。
其實,從《我就是數學》到《我不只是數學》,也是華應龍的“悖論”。而這個“悖論”,也應該視為華應龍對自己的又一次超越。
《我就是數學》不僅透露出他對數學的摯愛和自信,也透露出他以數學為中心的人生趣味。而《我不只是數學》透露出他超越學科的局限,用大教育融學科的理念來關照數學,透露出他從關注學科走向關注人、關注人的成長的轉變。
華應龍博覽群書,光是《老子》,就已經讀過不下20個版本。他經常用哲學的方法來講述數學。他喜歡詩歌,從泰戈爾到唐詩宋詞,他的數學課也總是充滿詩情畫意。他曾經說,他一直在思考,“數學課怎么能上出文化的味道”。他要做一個有文化自覺的數學教師。
華應龍有一節堪稱經典的數學課《規律的規律》。這是一堂復習課。他打破了教材原有的涵義,不是帶領學生回顧和鞏固規律,而是鼓勵他們主動懷疑和打破規律。在許多教師和學生看來,數學就是真理,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是確定的。但華應龍在課堂上明確告訴學生:“世界上的一切都是變化的,都是有范圍的,可能在這個范圍里是對的,跨越了這個范圍就是不對的。所以我們看問題不可絕對化,要隨時接受修正。”最后,他以“規律的王國也是有國界的”作為這堂課的結束語,不僅學生們意猶未盡,聽課的教師們也感到非常震撼。
華應龍在討論自己的這節課時說過一句話:“從數學教學來看,要做一名優秀的數學教師,一定要有很高的視野,一是要跳出小學數學看數學,二是要跳出數學看數學,三是要用哲學的眼光看數學。數學教師要跳出數學看數學,要想上出具有文化味道的課,數學教師本身對數學專業是要有一定基礎的,并且要有一定的文化素養。”
“我就是數學”的心態,能讓一位數學教師與所教學科合二為一,成為一名優秀教師。華應龍比許多優秀數學教師更優秀的原因,也許就在于他“不只是數學”。跳出數學看數學,跳出學科看學科,才能站得更高,看得更遠。這就是華應龍“悖論”給我們的啟示。
(責任編輯:林彥 黃曉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