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曉慧
【摘 要】 曹雪芹在《紅樓夢》中運用語言描寫、心理描寫、非言語交際行為和方式描寫等多種寫作技巧塑造了一系列光彩奪目的人物形象。其中,非言語交際行為及方式既是刻畫人物的重要手法,也是分析人物特點和作品思想的重要切入點。以語境理論為指導,將《紅樓夢》霍克斯英譯本和楊憲益、戴乃迭英譯本對非言語交際行為及方式的翻譯處理進行對比分析證明,上下文語境、情景語境和文化語境的深入分析,有助于貼切傳譯原文的非言語交際信息。
【關鍵詞】 非言語交際;語境;翻譯;對比
【中圖分類號】 H059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2096-4102(2021)01-0091-03
本文選取《紅樓夢》最具代表性的兩個英譯本:美國企鵝出版社出版的霍克斯譯本和中國外文出版社出版的楊憲益、戴乃迭譯本,以語境觀理論為指導,從上下文語境、情景語境和文化語境等三個層面分析語境的考量對貼切翻譯文學作品中非言語交際行為及方式的影響。
一、理論背景
不管是有聲語言,還是無聲語言,都是一定語境中的語言。全面了解非言語交際的特征,分析非言語交際過程中的語境因素,可為非言語交際信息的準確傳遞提高可靠佐證。
(一)非言語交際
非言語交際,顧名思義,是一種不使用語言而進行的交際。美國傳播學學者Samovar 和 Porter 認為非言語交際包括在交際環境中人為和環境所產生的對傳播者和接收者具有潛在信息價值的所有非言語刺激。非言語交際的形式多種多樣,它包括體態語(如姿勢、身勢、身體各部分動作、體觸行為等)、副語言(如沉默、話輪轉換、非語言聲音等)、客體語(如皮膚顏色的修飾、身體氣味的掩飾、衣著和化妝、個人用品的交際作用、車輛所傳遞的信息等)和環境語(如空間信息、對待擁擠的態度、身體距離、領地觀念、空間與取向、座位安排、時間信息、建筑設計與室內裝修、燈光、標志與符號等)。
非言語交際通常與言語交際結合進行,在不同的情形下起著不同的作用,既可強調、重復和補充言語信息,也可以替代、調節和否定言語信息。
(二)語境觀
波蘭人類語言學家馬林諾夫斯基首創 “情景語境”和“文化語境”兩個概念,他的語境觀思想具有里程碑式的意義,為之后的語境研究提供了方法論上的啟示。倫敦學派創始人弗斯師承馬林諾夫斯基的語境思想,但主張把研究重點放在“情景語境”上,并在一定程度上彌補了馬林諾夫斯基對“語言內部語境”的忽視。系統功能語言學派創始人韓禮德的語境觀和語境理論在繼承的基礎上又有新的發展,他所提出的語域分析理論模式認為“情景語境”是語言外的一個層次。美國學者海姆斯認為要理解語境中的語言關鍵是要從語境入手,從而把語境的重要性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國內關于語境構成要素的研究始見于陳望道先生,他指出作文書上常說的“六何說”即“何故”“何事”“何人”“何地”“何時”和“何如”是情境上的分題。王建平教授將語境分為“言辭語境”和“言辭外語境”,認為前者指的是言辭的上下文,后者指的是交際過程中某個語言表達式表達某種特定意義時所依賴的各種主客觀環境因素。何兆雄教授把語境分為“語言的知識”和“語言外的知識”,認為“語言的知識”包括交際雙方所使用的語言的知識和對語言上下文的了解,“語言外的知識”則指與特定的交際情景有關的知識和特定的交際情景之外的一般的背景知識。語境的分類及要素雖眾說紛紜,但“千舉萬變,其道一也”,上下文語境、情景語境和文化語境始終在其衡量范圍之內。因此,本文擬從這三個層面比較分析《紅樓夢》英譯本中非言語交際信息的跨語言傳遞。
二、譯本譯例比較分析
非言語交際功能的實現對語境有極大的依賴性。信息發出者選擇什么樣的非言語交際方式,信息接收者如何理解非言語交際方式所傳達的信息都依賴語境。因此非言語交際本身具備的信息性和功能性使其成為翻譯過程中一個頗為復雜的問題。在翻譯時如何準確傳遞非言語交際信息,讓作品人物活現于紙上,讓譯作讀者如見如聞,是顯見翻譯工作者功力之處。
(一)體態語
寶玉只得前去,一步挪不了三寸,蹭到這邊來……寶玉只得挨進門去,原來賈政和王夫人都在里間屋里呢。趙姨娘打起簾子,寶玉躬身進去。【第二十三回】
(1)Obliged to go,yet still reluctant,Bao-yu contrived to do so at so dawdling a pace that each step can have advanced him only a few inches…Bao-yu entered in a sort of sideways crouch,the picture of a submissive son—a gesture that was wasted…He bowed to her and entered… (霍克斯 譯)
(2)Pao-yu left with dragging steps…Pao-yu sidled fearfully in…with a bow he entered…(楊憲益、戴乃迭 譯)
原著并未直接描寫寶玉懼怕拜見父親的心理活動,而是通過三個描摹身體動作的詞語“挪”、“蹭”和“挨”將寶玉此時內心的惶恐不安刻畫得入木三分。霍克斯在譯文中增譯了寶玉的心理活動,開門見山點明寶玉當下不愿去又不得不去的復雜心理,并在譯文中發揮英語長句的描寫力,將寶玉此刻備受心理煎熬的模樣活現于紙上。楊譯本描繪了寶玉故意拖延的步調,再用“sidle”一詞形容寶玉小心翼翼走進正房門時的動作。寶玉此時一系列身體動作所傳遞出的非言語交際信息是中國封建社會“三綱”等級秩序和 “父”為“子”綱思想在賈政與寶玉父子關系中的體現。霍譯本對此化繁為簡,在譯文中增譯了“the picture of a submissive son”,一言以概之。寶玉一路戰戰兢兢走到正房卻不見父親,霍譯本添加了“a gesture that was wasted”這樣一句風趣的補充尤顯生動自然,讀者讀至此處似能聽得寶玉此時內心咯噔一聲響。這時“趙姨娘打起簾子,寶玉躬身進去。”霍譯本譯句表達出的意思“朝她(趙姨娘)彎腰躬身然后進屋”顯然與原著意思有所出入。楊譯本譯句不僅準確譯出原意而且突出了寶玉對父親不敢有絲毫懈怠的恭敬,與原著所構建的整體語境相吻合。
(二)副語言
大家正添衣飲茶,換盞更酌之際,忽聽那邊墻下有人長嘆之聲……一語未了,只聽得一陣風聲,竟過墻去了。恍惚聞得祠堂內■扇開合之聲。只覺得風氣森森,比先前更覺涼颯起來。【第七十五回】
(1) …when suddenly a long-drawn-out sigh … A rustle of wind passed…a distant sound like the opening and closing of a door could be heard...(霍克斯 譯)
(2) …when they heard long-drawn-out signing… a gust of wind …the sound as if of partition windows slamming ...(楊憲益、戴乃迭 譯)
祠堂代表了祖宗,賈府百年基業建立在祖宗的功業上,因此祠堂傳出的“長嘆之聲”可以理解為賈府先人目睹后代子孫只顧安富尊榮,不思進取,全然忘記祖宗創業之艱辛而發出的嘆息聲。霍譯本和楊譯本對于“長嘆之聲”的翻譯均采用直譯,表達形式類似。“一陣風聲”和“■扇開合之聲”則表達各異。兩個譯句的主要差別在于語義的輕重。在原著中這一回目則彌漫著賈府先人眼看著偌大一個家族即將樹倒獼猴散而無能為力只能悄然離去的悲涼。下文說到“次日一早……細察祠內,都仍是照舊好好的,并無怪異之跡。賈珍自為醉后自怪,也不提此事。禮畢,仍閉上門,照舊鎖上。”可見賈府祖宗借嘆息聲、墻邊風聲和祠堂內■扇開合之聲發出的警示音,在一群耽于酒色渾然不覺賈府即將敗落的賈府子孫聽來不過是虛無縹緲之聲。對照原文語境,霍克斯利用 “a rustle of wind(風的■簌簌聲)”和“a distant sound like the opening and closing of a door (遠處傳來似有若無的■扇開合之聲)”這兩個詞組所營造出的譯文氣氛更符合當時的情景語境:風氣森森、月色慘淡、眾人毛骨悚然。
(三)客體語
寶玉與寶釵相近,只聞一陣陣涼森森、甜絲絲的幽香,竟不知系何香氣。【第八回】
(1)Bao-yu…became aware of a penetrating fragrance that seemed to emanate from her person.(霍克斯 譯)
(2)He was now close enough to her to catch whiffs of some cool,sweet fragrance which he could not identify.(楊憲益、戴乃迭 譯)
薛寶釵是奉行封建正統思想的貴族淑女,深藏“淡極始知花更艷”的驕傲,為大觀園中“任是無情也動人”的牡丹花,其外表溫和卻內心疏離,讓人難見其真性情。她與寶玉雖有“金玉良緣”之說,但橫亙兩人之間價值觀的隔閡令寶玉對她也只能是敬而遠之。寶釵服用的冷香丸之“冷”寓意深遠,是“草蛇灰線,伏延千里”,連串起書中關于寶釵性格刻畫和命運安排的一系列描寫。原著描述冷香丸的香氣為“一陣陣涼森森、甜絲絲的幽香”,“森森”意為“寒涼的樣子”,“絲”常指“蠶絲”,可形容“纖細如絲的東西”或比喻“細微”。楊譯本采用直譯的方法,譯句與原著文字形似,但“cool”的涵義與原著的用詞“涼森森”語義并不完全對等。霍譯本則采用意譯的方法,采用形容詞“penetrating”表達此意,這雖與原著文字有所偏離,但它表達出了另一層涵義:冷香丸之“冷”香似已“沁入”了寶釵的性格當中。從這個層面上來說,霍克斯的譯句更為貼近原著透過上下文語境所雕琢出的“山中高士晶瑩雪”薛寶釵可敬卻難真正親近的形象。
(四)環境語
一時,只見賈珍、賈璉、賈蓉三個人將王太醫領來。王太醫不敢走甬路,只走旁階,跟著賈珍到了階磯上。早有兩個婆子在兩邊打起簾子,兩個婆子在前導引進去;又見寶玉迎了出來。【第四十二回】
(1)Dr Wang… conducted by Cousin Zhen,Jia Lian and Jia Rong. Modestly declining to walk up the central ramp,he followed Cousin Zhen up the right-hand side steps onto the terrace… (霍克斯 譯)
(2)Presently Chia Chen,Chia Lien and Chia Jung led Doctor Wang over.Not presuming to walk up the central ramp,he took the side steps up the terrace behind Chia Chen…(楊憲益、戴乃迭 譯)
“王太醫不敢走甬路,只走旁階,跟著賈珍到了階磯上。”一句體現了古代社會強烈的階層意識。書中說到寧國府賈珍世襲三品爵,其子賈蓉捐了五品龍禁尉,榮府賈赦長子賈璉現捐的是五品同知。而王太醫的官階,按原文下文所寫“(賈母)見他穿著六品服色,便知是御醫了。”,屬六品官。加之榮國府是賢德妃賈元春娘家府邸,王太醫到皇親貴戚家中請脈既是生活也見官場,因此處處謹言慎行。霍譯本的譯句和楊譯本的譯句所使用的動詞搭配均屬正式用語,語體莊重,符合原文情景語境要求。“Modestly declining to walk up the central ramp”,霍譯本譯句帶有言外之意,即賈珍幾人為表客氣謙和,讓王太醫同走甬路(大的院落中間對著廳堂的磚石路),以彰顯世家大族重視禮節的風范。“Not presuming to walk up the central ramp”,楊譯本譯句則著重于說明王太醫恪守本分,從側面反映了中國封建社會階層等級嚴明,不容僭越。從總體上來看,霍譯本譯句精細入微,楊譯本譯句簡潔明快,兩種譯法各有所長。
三、結束語
《紅樓夢》中傳遞非言語交際信息的例子俯拾皆是,本文僅擷取其中數例。通過分析可知非言語交際行為及方式所傳遞出的信息皆由語言環境所決定,如果脫離上下文、脫離具體語言環境,孤立地去看這些詞句,就很難判斷它們的準確涵義,因此在翻譯過程中語境的作用自是不言而喻。霍克斯譯本和楊憲益、戴乃迭譯本基于不同的翻譯目的賦予了讀者不同的閱讀感受,兩個版本雖偶有美中不足,但畢竟瑕不掩瑜。誠如余光中先生所言:“文學的翻譯,要求竟其功,實在是可遇而不可求。兩種語文,先天背負著各自的文化傳統,要求其充分同譯,一步到位,實在是奢求,所以好的翻譯不過是某種程度的‘逼近(approximation),不是‘等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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