蕙質蘭心 耕云種月
——讀《夢回花間有呢喃》

陳福郎

作家怡霖命運多蹇、歷盡苦難。撫今追昔，也許嚶嚶啜泣，舔舐傷痕；也許長歌當哭，怒討丑惡；也許宣泄不幸，反思求索。她的作品盡管有傷痕，有痛楚，但更多的是對人性美、人情美、自然美的禮贊與追求。她最新的散文集《夢回花間有呢喃》交織著作家的痛感與美感，痛感是其底色，而美感則是主色調。她以女性特有的細膩和敏感去發現美，挖掘美，著力抒發作家對美的召喚，對愛的追尋。她的作品有重客觀描寫的，更有重主觀抒情的。這些作品在審美取向上有的富有婉約情懷，有的富有浪漫情懷，還有的富有激揚情懷，有著多重的審美取向，顯得絢麗多彩。

婉約的作品語言一般清新、含蓄、綺麗，筆調柔和。表達的感情細膩委婉，豐沛纏綿。婉約不僅是一種表達特性，也是一種審美取向，作品通常具有一種纖柔之美，韻味深遠。

海上花園城市廈門為碧波蕩漾的大海所環繞，城中到處綠肥紅瘦、鳥語花香，海島中央自西向東綿延著一條山脈，山上怪石嶙峋，綠樹蔥郁。如果沒有這條山脈，這座花園城市就少了天然的靈氣。不知大家是否注意到，綠被山脈的樹木幾乎全是相思樹。令人驚訝的是，很少文人墨客描寫這條山脈，尤其是占滿山脈的相思樹。怡霖把她的筆端伸進了鷺島山脈的相思樹，以婉約的文字繪就了令人心馳神往的《滿山相思》。

“那繁盛的枝葉是你絲絲縷縷的秀發，恰似一位婀娜多姿、亭亭玉立的少女；那濃密的樹冠是你昂揚的豪眉，宛如一位英姿勃發、風度翩翩的男子。錯落有致的枝杈交合在一起，就像一對熱戀中的男女，泛起情濤愛浪，從春到秋，從冬到夏，始終相擁，不離不棄。”作家沒有僅止于男女情愛的刻畫，她筆鋒一轉，對山與樹的關系做了進一步描摹。“山與樹肝膽相照，相互惠顧；山與樹生死相依，彼此憐惜。山峰兢兢業業，不退不縮，樹根勤勤懇懇，深入更深處，樹葉浩浩蕩蕩地晝夜飛舞。山與樹的轟轟烈烈的愛情，見證了一座山愛戀一種樹，一種樹依戀一座山。”從單純的愛情抒寫，升華為對城市的亮麗生態的詮釋，是一篇以婉約之筆墨描寫城市自然景觀的出色篇章。

愛花是女人的天性，作家怡霖尤其愛花。在《夢回花間有呢喃》中，作家別出心裁地設置了“花間呢喃”一輯，抒寫了近二十種花卉，每一篇都是精短的美文，有輕盈純潔的楊花，有質樸無華的竹花、會飛翔的杜鵑花，還有素雅堅貞的牽牛花、不施粉黛的油菜花，以及紅艷絕倫的刺桐花。這是寫實的花卉，也有寫虛的，她寫了《心花》《水花》《情花》。她運用工筆描摹、勾畫、著色，一朵朵尋常的花瞬間煥發出不同尋常的美。她筆下的花卉不只美，而且有個性，一朵朵花就是一個個風姿綽約的女人，各有各的嬌嗔，各有各的風情。正如著名作家張勝友所說：“顯然，這些花卉必定漂染了作者生命的顏色，才如此鮮艷奪目。她內心的豐盈和熱烈，灑脫和豁達，也可見一斑。”這些花事的描寫，各有芬芳，各有姿態，描寫得鮮活而浪漫，洋溢著作家豐富的想象力，充盈著作家的浪漫情懷。

怡霖的家鄉是全國著名的荷花之鄉，自小她就與荷花耳鬢廝磨浸淫其中，對荷花自然有獨具的偏愛。荷花盛開在夏天，她對荷花有一種不醒的沉迷。“晨霧，煙嵐彌漫，絲絲縷縷，拂面流過，靜靜的，涼涼的，從朦朧中看到一枝枝荷花立在萬綠叢中。”“她們穿著雪衣霓裳，在水光瀲滟的舞臺上，亭亭玉立，姿容嬌艷，潔凈無瑕，清香四溢。”如此傳神的描寫，以擬人化的手法，將荷花的美麗集約于佳麗少女的種種情態之中。她不僅用眼用心體驗到荷花的姿色，還用嗅覺接收到荷花的詩意。在怡霖的內心，荷花的世界是如此美輪美奐、浪漫多情。

或因與“水性楊花”相關聯，對于楊花，有些人總是有點不屑，而怡霖則對楊花作了翻案文章，對楊花贊許有加。“前日匆匆出門未及關窗，回來一看，深紅色的木地板上散落著許多白絨絨的花朵兒。還有在空中飛舞的，白蝶兒一樣。捉一朵在手中，柔綿綿的，如此輕盈，才知是楊花。她的雅潔、柔軟，真叫我喜歡。”在作家的眼里心中，水花還是一池浪漫漣漪，映照出人性的至純美好。

怡霖出生農村一個貧寒的家庭，自小因家庭變故，生活十分窘迫。生活的重負沒有泯滅她追求美好的天性，反而反彈出一雙嗜美的眼睛。她通過大量的閱讀，細致的觀察，深入的思考，把收入眼簾的美麗花朵，釀造成浪漫的文字，不僅滋養了讀者的精神世界，也使自己破繭化蝶，追逐詩和遠方，成為一位富有浪漫情懷的美文作家。

在審美趣味與審美取向上，散文集《夢回花間有呢喃》還洋溢著豪放的激揚情懷。收入本書的《蒼穹之王》曾榮獲老舍散文獎，其意境雄渾，給人積極向上的力量，最能表達作家的豪放氣勢。可以說，作家怡霖內心強大的自信，給人以信心，給人以內在力量的傳遞，她活出鹽和光的品質，以自己的作品發揚了鹽和光的魅力，讓讀者感覺到人生的滋味和光明。《蒼穹之王》一開篇就寫出作者的視點，她從一座大漠中的村莊去描述天空霸主雄鷹。村莊就像一望無際的大海中的荒島那樣孤立著。大風從早到晚呼呼地刮個不停，流沙涌動，人們隨時有被吞噬的威脅。沙土在它的周圍如雨般飄落，然后又被狂風卷起，重新飛揚。作者有意避開俗世的塵囂，選擇了這一特定場景，由此開始了她對鷹的觀察與感悟。天空霸主雄鷹沒有成群結隊的簇擁，不要前呼后擁的跟隨，它不懼寂寞，它不怕孤獨，它我行我素、天馬行空，它只做它自己。作者在蒼茫的大漠中開始了與鷹的共情之旅。她對鷹的情感非常之坦蕩與直白：“我對鷹充滿了無限的崇拜之情。我特別喜歡天高云淡，關河冷落，雄鷹充滿豪情和英氣飛翔的場景。”“我發現被稱為‘蒼穹之王’和‘空中霸主’的鷹，它的精神風貌和健壯的體魄較之于獸類似乎同獅子相仿，它與空中其他鳥類比，力氣最大，有種獨有的威勢，如同獅子在走獸中所擁有的威勢。”“它的叫聲駭人心魄，具有巨大的威懾震撼力量，加上它十分強勁的翅膀和雙腿，結實的骨骼，軒昂的姿態，看一眼都讓人心里發慌、發顫，仿佛是異域來的怪客，神奇而威猛，讓人滋生無法言喻的敬畏。”這是對英雄霸主的內心獨白，她崇拜豪情與英氣，在她的心中，鷹像西楚霸王，是天空的主宰。飛得最高、飛得最快的鷹，讓作者心馳神往。也許這是作者激揚情懷的寄托，是英雄情結的洇濡。

作者似乎認同這樣一個道理，對他者的過度關愛，往往成了對自己極大的禍害，貌似對他者的負責任，其實本質上是最大的不負責任。因此，愛是要有尺度的。雄鷹嚴格要求下一代，對雛鷹的成長絕不心慈手軟，因為被過度保護一定沒有好的終結。“在弱肉強食的自然界，一只鷹如果沒有鋼鐵般的翅膀，錐子般銳利的眼睛和鋒利強硬無比的爪，怎么有資格當蒼穹之王？”“蒼穹之王”是一種自我張力的象征，表現了作者對人性的剖析和批判，在豪放的文筆中，穿透著一種對人的悲憫情懷，褒揚了錚錚的傲骨。作者說：“沒有鷹的天空，是呆癡的、單一的、平面的，是很寂寥的，缺乏生命的靈動。”她揭示了動物和人類的相似性，挖掘兩者在人性上的共同點。作家怡霖的心靈深處有著煥發不盡的熱度和光亮，這也構成了她激揚情懷的向上向善的獨特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