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舒
摘 要:行政犯案件中,犯罪嫌疑人在刑事立案后“翻供”作無罪辯解時,其在刑事立案前的當事人陳述,在具備真實性、自愿性、關聯性和必要性的情況下,可以通過行政執法人員的證人證言轉化為刑事證據。轉化后的刑事證據,經口供印證、出庭作證、當庭質證,排除與其他證據之間矛盾的,可以作為定案的根據。
關鍵詞:行政犯 當事人陳述 轉化 行刑證據銜接
一、問題的提出
[基本案情]2019年2月16日凌晨1時許,某市干部王某某醉酒駕駛機動車,在駛入其居住小區地庫撞損4輛停放車輛后,棄車逃逸返回家中。巡庫保安發現車輛事故后報警,交警于當日6時許在王某某家中將其抓獲。經鑒定,王某某血液中乙醇含量為134mg/100ml。在接受交警詢問時,王某某陳述駕車前飲用三兩白酒、兩瓶啤酒;但在刑事立案后,王某某辯稱其駕車前僅飲用一杯啤酒,逃逸回家后飲用了三兩白酒、兩瓶啤酒;與王某某共同就餐的9名同事、朋友中,7人稱當晚不清楚王某某是否喝酒,2人稱王某某僅喝了一杯啤酒;王某某妻子稱王某某回家后飲酒。一審法院判處王某某無罪,檢察機關提出抗訴。二審開庭時,檢察機關申請辦案交警出庭作證,出庭交警證實了王某某在行政機關如實陳述了醉駕有關事實。二審法院經開庭審理和審委會研究,決定撤銷一審無罪判決,改判王某某危險駕駛罪,判處拘役3個月,并處罰金人民幣5000元。
危險駕駛案件中經常出現交警詢問時如實供述、刑事立案后又“翻供”的情況,本案即是如此。檢察機關通過申請辦案交警出庭作證,辦案交警當庭轉述犯罪嫌疑人接受詢問時的陳述,將行政執法中收集的當事人陳述轉化為刑事證據,有效指控了犯罪。但是,如果將當事人陳述不加任何限制地轉化為刑事證據,將會架空刑事訴訟法第54條第2款,甚至可能造成冤假錯案。
二、行政執法中當事人陳述轉化為刑事證據的限制與要求
(一)當事人陳述不能直接轉化為被告人供述和辯解
一方面,當事人陳述具有易變性、主觀性等特點。刑事訴訟法第54條第2款允許直接作為刑事證據使用的物證、電子數據等4類證據,都是實物證據[1],具有穩定性、客觀性等特點[2],無論是行政執法人員調取亦或是偵查人員調取,證據內容不會因辦案人員的主觀意志而發生變化,證明力不會因取證主體的不同而受到影響。當事人陳述不是實物證據,會由于取證主體、取證方式的不同而產生變化,可能使無辜的當事人在不知情的情況下陷入刑事風險當中。因此,當事人陳述不能直接轉化為被告人供述和辯解,而應當在刑事立案后,由偵查機關重新調取。2012年《人民檢察院刑事訴訟規則(試行)》允許行政機關收集的言詞證據在一定條件下作為刑事證據使用的規定在2019年修訂時被刪除,也是出于這方面的考慮。[3]
另一方面,即使當事人陳述具備證明力,也不代表同時具備證據能力。一份證據能夠證明待證事實發生,并不意味著這份證據當然具備證據資格。比如,刑訊逼供獲得的口供,即使如實反映了案件事實,也屬于非法證據應予以排除。依據法律和司法解釋,有關證據能力的規定可以分為三種類型:第一種為禁止性規定,是指絕對剝奪某些證據作為定案根據的資格,比如非法拘禁獲取的被告人供述等;第二種為限制性規定,是指允許對某些證據材料進行補正或解釋,不能補正也不能作出合理解釋的,不得作為定案的根據,比如詢問地點不符合規定的證人證言、沒有訊問人簽字的訊問筆錄等;第三種為命令性規定,是指證據材料的提取應當符合法定條件,比如訊問人的身份應當符合法律和有關規定、第一次訊問時應當告知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權利義務等。行政案件中,即便當事人接受詢問時自愿、如實陳述,但行政機關沒有刑事偵查權,不是法律規定的合法訊問人,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的解釋》(以下簡稱《刑事訴訟法解釋》)第93條第(一)項、《公安機關辦理刑事案件程序規定》第202條第1款的命令性規定。同時,行政執法人員在詢問時,一般僅告知申請回避、申辯、拒絕回答無關問題、核對筆錄、檢舉、控告等行政案件中的權利,不會告知辯護、獲得法律援助、知曉同步錄音錄像等刑事案件中的權利,而且無法補正或作出合理解釋,違反了《刑事訴訟法解釋》第95條第3款的限制性規定。因此,當事人陳述不具備刑事證據能力。
(二)當事人陳述的同步錄音錄像不是電子數據,不能直接轉化為刑事證據
當事人陳述的同步錄音錄像與電子數據有本質不同:在證據的形成時間上,電子數據是案件發生過程中形成的[4],而同步錄音錄像是在查辦案件過程中形成的;在證明對象上,電子數據是證明案件事實的證據,而同步錄音錄像是證明訴訟程序的證據;在證明內容上,電子數據證明的是待證事實的真實性,而同步錄音錄像證明的是取證過程的合法性;在證據載體上,電子數據是實物證據,而同步錄音錄像雖然也是數據形式,但它屬于言詞證據。因此,當事人陳述的同步錄音錄像不屬于電子數據,不能依據刑事訴訟法第54條第2款直接轉化為刑事證據。
(三)一定條件下當事人陳述可以通過行政執法人員轉化為證人證言
如前所述,當事人陳述不能直接轉化為被告人供述和辯解,但在一定條件下可以通過行政執法人員的證人證言轉化為刑事證據。即在刑事程序中,由行政執法人員轉述被告人在刑事立案前的陳述,以符合刑事訴訟法要求的證據形式,將當事人陳述的內容提交法庭接受審查。由于行政執法人員并沒有親自感知犯罪現場,而是對當事人陳述的轉述,屬于傳來證據。[5]雖然我國并沒有禁止使用傳來證據,但是為了避免案件事實在轉述中“失真”,必須在滿足真實性、自愿性、關聯性和必要性的情況下,才可以將當事人陳述以傳來證據的形式轉化為刑事證據。
所謂真實性,一是指證據載體要真實,即紙質筆錄記載的內容與當事人陳述相一致,而不是偽造的筆錄;二是指當事人陳述的內容得到了完整記錄,既要記錄有罪和罪重的陳述,又要記錄無罪和罪輕的陳述,既要記錄有關構成要件事實的陳述,又要記錄當事人有關行為定性、承擔責任方面的陳述,把當事人所有陳述記錄到筆錄當中;三是指證據內容應當是當事人的客觀陳述,筆錄記載的內容,必須是當事人親身感知和經歷的情況,而不是當事人猜測、虛構、臆斷的事實。所謂自愿性,一是指當事人意志自由,即當事人的陳述不是在刑訊逼供、非法拘禁、威脅、引誘、欺騙下作出的,當然,這種“自愿”不是指完全的心甘情愿[6],比如詢問主體采取合法的詢問技巧,在事實和證據面前,當事人無法抗拒調查而作出對自己不利陳述的,也屬于自愿陳述;二是指當事人陳述前,明確知道可能承擔刑事風險,依然作出陳述。所謂關聯性,是指當事人陳述要與刑事案件中的待證事實存在一定邏輯聯系[7],而不是僅僅與行政案件相關。所謂必要性,一是指進入刑事訴訟程序后,當事人“翻供”或無法對行政案件中的當事人進行交叉詢問,也沒有其他替代證據,不得已而通過行政執法人員的證人證言進行轉化;二是指除了行政執法人員以外,沒有其他證人了解案件有關情況,只能由行政執法人員轉述當事人陳述的內容。[8]
本案中,第一,公安交管部門辦案區同步錄音錄像證明王某某接受詢問時頭腦清醒、言語流利,其陳述案發前喝酒,因地庫沒有信號無法給代駕司機結賬,就自已開車進了停車場;沒有找到車位,其又出小區在周圍道路上行駛了一圈,再次進入停車場后與停放車輛發生碰撞;因為太晚就沒有報警,回家后直接睡覺了。詢問筆錄如實、完整地記載了王某某講述的親身經歷,具備真實性。第二,同步錄音錄像證實,交警詢問程序合法,沒有強迫王某某自證其罪;執法記錄儀視頻證實,王某某在被交警抓獲后、到辦案區接受詢問前,稱“公職就沒了”“不就犯了罪,認罪伏法”等內容,證明王某某明確知道可能承擔刑事風險,仍然自愿作出陳述。第三,王某某陳述的醉駕事實,與刑事案件具有關聯性。第四,王某某刑事立案后的供述不合常理且與在案證據相矛盾,而且沒有其他證據能夠替代王某某刑事立案前的陳述,只能通過辦案交警轉述,才能將王某某的當事人陳述引入刑事程序,由法庭全面審查在案證據,讓判決認定事實最大限度接近客觀事實。綜上所述,王某某的當事人陳述具備真實性、自愿性、關聯性和必要性,具備通過承辦交警的證人證言轉化為刑事證據的條件。
三、轉化后證據成為定案根據的條件
由行政執法人員轉述犯罪嫌疑人在行政機關的陳述,雖然能解決證據能力問題,但不能解決司法證明的問題,即不能僅憑行政執法人員的證人證言直接定罪,還需要對在案證據進行分析,通過口供印證、出庭作證、當庭質證,排除轉化后的證據與其他證據之間矛盾的,經行政執法人員轉述的當事人陳述才可以成為定案根據。[9]
(一)轉化后的證據要符合口供印證規則
之所以要通過行政執法人員轉化,是因為犯罪嫌疑人在刑事立案前的陳述與刑事立案后的供述相矛盾,需要通過行政執法人員的證人證言,把當事人陳述的內容引入刑事訴訟程序,讓法庭判斷究竟應該采信哪一份證據。[10]因此,能夠與在案其他證據相互印證的證據,無疑具有更強的證明力,更應被法庭采信。本案中,代駕司機證實,王某某上下車時走路不穩有點晃、說話有偶爾的停頓和拉長音,與王某某駕車前飲酒的陳述相印證。在偵查階段,王某某辯稱第二天有工作,所以駕車前僅飲用一杯啤酒,但同時又辯稱因地庫死過人而心生恐懼,所以回家后喝了三兩白酒、兩瓶啤酒壓驚助眠,其辯解自相矛盾。同時,執法記錄儀顯示,王某某在家中被民警查獲后,在乘電梯下樓、抽血檢驗途中,均承認聚餐時曾飲用白酒。可見,轉化后的證據與代駕司機證人證言、當事人陳述同步錄音錄像、執法記錄儀視頻相互印證;而王某某在刑事立案后的供述與辯解不僅自相矛盾,且與執法記錄儀視頻相矛盾。
(二)行政執法人員要出庭作證并接受當庭質證
由于行政執法人員并沒有目睹案發過程,只是轉述當事人接受調查時的陳述,證明力比較弱,因此必須出庭作證,接受控辯雙方的發問和法庭詢問[11],特別是要與被告人對質[12],讓法庭對證人證言和被告人供述的真實性作出準確評價。本案中,交警當庭證實:2019年2月16日2時許,其到案發現場沒有發現肇事司機;通過排查確定王某某肇事后,其去王某某家核實情況時,王某某一身酒氣,躲避交警并正在打電話;其制止王某某與外界通話后,帶王某某確認現場并到醫院抽血;中午11時依法詢問,王某某陳述開車前喝了三兩白酒和兩瓶啤酒。作證完畢后,交警接受了交叉詢問和法庭詢問,其證言經當庭質證得到了法庭的確認。王某某關于“曾跟民警說過在家飲酒的內容并要求重新做筆錄,但民警未予理會”的辯解,交警當庭予以否認;經過對質,王某某對此未能提供相關線索,也無法作出合理解釋。
(三)排除轉化后的證據與其他證據之間的矛盾
審查單個證據的證據能力和證明力之后,還要綜合全案證據進行審查判斷。[13]本案中,需要解決交警證人證言與王某某供述,以及王某某妻子、與王某某聚餐的同事、朋友等證人所作證言之間的矛盾。本案中,通過縱向分析,王某某妻子先作出了“半夜醒來看見客廳桌子上酒瓶子”的證言,執法記錄儀視頻顯示客廳桌上沒有酒瓶后,其又改口稱“把酒瓶扔垃圾桶了”。而且,民警抓獲王某某時,王某某妻子就謊稱是自己開車試圖“頂包”,因此,該證言真實性存疑。通過橫向分析,同乘王某某車輛回家的1名同事,雖然出具了王某某僅飲用一杯啤酒的證言,但代駕司機證實,該同事中途下車時,還囑咐代駕司機送到指定位置后將車停好,并讓代駕司機提醒王某某家門鑰匙放在車輛中控位置,二者存在矛盾。王某某稱“用玻璃杯喝白酒”,其妻子稱“扔完酒瓶之后沒有干別的事就又回去睡覺了”,但執法記錄儀視頻顯示餐桌上沒有玻璃杯,王某某及其妻子的言詞證據真實性存疑。通過綜合分析,證明王某某聚餐期間飲酒情況的9名證人中,8人是王某某的下屬,1人是王某某的朋友;相較之下,無利害關系的代駕司機的證言證明力更強。二審庭審中,王某某稱因擔心影響仕途、覺得天要塌下來,于是回家喝酒;但是,如果王某某駕車前僅喝了一杯啤酒,其發生事故后應當預見到會抽血檢測,在此情形下回家后大量飲酒,明顯不合常理。因此,在橫向分析和縱向分析的基礎上,可以運用邏輯和經驗法則解決證據之間、證據與事實之間的矛盾,排除案件的所有疑點,得出王某某醉酒駕車的唯一結論。
綜上,通過口供印證、出庭作證和當庭質證,交警證人證言的證明力得到了強化,與其他證據間的矛盾得以排除,可以作為定案的根據。
讓實體正義之輪在程序正義的軌道上運行,才符合現代刑事司法的正義觀。不能因為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在立案后“翻供”,就忽略了程序正義,違反法律規定將行政執法中收集的當事人陳述直接轉化為被告人供述和辯解,要堅持打擊與保護兼顧、實體與程序并重,把案件辦成經得起歷史檢驗的鐵案。
*天津大學檢察理論研究中心研究人員[300072]
[1] 參見張澤濤:《論刑事訴訟非法證據排除規則的虛置——行政證據與刑事證據銜接的程序風險透視》,《政法論壇》2019年第5期。
[2] 參見田宏杰:《行政犯罪的歸責程序及其證據轉化——兼及行刑銜接的程序設計》,《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4年第2期。
[3] 參見童建明、萬春:《〈人民檢察院刑事訴訟規則〉條文釋義》,中國檢察出版社2020年版,第77頁。
[4] 參見劉品新:《電子證據法》,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21年版,第28頁。
[5] 參見張志彥:《證據分類確定路徑分析——以原始證據和傳來證據為例》,《山東審判》2017年第3期。
[6] 參見陳瑞華:《論被告人口供規則》,《法學雜志》2012年第6期。
[7] 參見劉洋、張斌:《行政執法證據與刑事證據銜接的理論基礎》,《東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7年第5期。
[8] 參見張保生:《非法證據排除與偵查辦案人員出庭作證規則》,《中國刑事法雜志》2017年第4期。
[9] 參見李清宇:《行政證據在刑事訴訟中的應用疑難問題研究》,《青海社會科學》2015年第4期。
[10] 參見王宇坤:《口供印證的類型化研究——基于我國刑事審判實踐的思考》,《浙江工商大學學報》2020年第1期。
[11] 參見劉曉兵:《交叉詢問質證功能論略》,《證據科學》2016年第4期。
[12] 參見魏曉娜:《審判中心視角下的有效辯護問題》,《當代法學》2017年第3期。
[13] 參見封利強:《事實認定的原子模式與整體模式之比較考察》,載李學軍主編:《證據學論壇》(第17卷),法律出版社2012年版,第108-109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