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作為文化遺產的重要組成部分,工業遺產成為諸多城市建設公共空間、構筑城市文化精神載體的重要手段。本研究依托實地調研所獲材料,對寧波漁輪廠這一工業遺產的適應性更新實踐進行評估分析,并引入歸納了時代變遷下個體情感需求及社會基礎變化的“新部落主義”理論,考察該工業遺產的城市公共空間轉向是否與當下個體、群體的新需求步調一致,探究工業遺產適應性更新的亮點與痛點、可能與可為。寧波漁輪廠改造案例表明,通過結構及材料的再利用為“喚醒基礎的共在”與“回應社會的本能”創造了可能,然而在介入新功能以構筑審美的鄰近性上,其新業態、新活動能否重構大眾的情感部落具有不確定性,且在演繹社會習俗以實現文化態的延續上,“在場”與“親近”的吸引力仍有待提高。
關鍵詞:工業遺產;新部落主義;適應性更新;公共空間;保護和利用
【中圖分類號】 TU984? ? doi:10.3969/j.issn.1674-7178.2023.02.010
前言
工業遺產這一概念作為文化遺產保護領域的專業術語,首次出現在國際工業遺產保護協會2003年起草的《下塔吉爾憲章》中①。該文件關注18世紀60年代第一次工業革命以來工業活動創造、留存的文化遺產,將工業遺產具體界定為“具有歷史、技術、社會、建筑或科學價值的工業文化遺跡,包括建筑和機械,廠房,生產作坊和工廠,礦場及加工提煉遺址,倉庫貨棧,生產、轉換和使用的場所,交通運輸及其基礎設施,以及用于住所、宗教崇拜或教育等和工業相關的社會活動場所”,并倡導“工業遺產要通過具有新使用價值的改造使其安全保存,那些不具備歷史文化背景的一般遺產應在保留建筑主體原組織運作方式的前提下,建立與之相互適應相互協調的新型功能、用途以及建筑形態”[1]。
隨著經濟社會的發展,工業遺產的保護與發展逐漸成為我國行政部門、學術界以及社會關注的議題。2006 年首屆中國工業遺產保護論壇在江蘇無錫召開,通過我國首部關于工業遺產保護文件草案《無錫建議——注重經濟高速發展時期的工業遺產保護》[2],正式提出了契合中國實際的工業遺產概念、工業遺產保護和利用等內容細則。2019 年第三屆中國工業旅游產業發展聯合大會通過《中國工業旅游產業發展聯合體唐山共識》,明確了以工業旅游促進工業轉型升級、培育城市新增長動力的根本宗旨。通過不斷豐富工業遺產的時空內涵與業態范疇,工業遺產的更新與再利用成為彰顯城市文化特色、提升影響力的發展策略。此后,越來越多的學者聚焦于工業遺產的相關研究,圍繞工業遺產的保護改造、更新再利用的實踐也不斷涌現。上海江南造船廠改造為世博會會址,躍升為城市文化新地標;杭州小河油庫由廢棄空間轉變為多功能公園,開啟公共空間的新探索;首鋼老園區持續推進工業轉型和創意復興,變身工業遺產旅游的極佳目的地。許多工業起步早、經濟基礎好的城市著眼于工業遺產的新可能,試圖跳出固有開發模式局限,構建工業遺產更新與城市復興的良性互動模式。
一、研究綜述與理論視角
(一)研究綜述
工業遺產保護和利用實踐的蓬勃興盛,與工業遺產學術研究成果的繁榮相互促發。在理論層面上,最初有學者從分類概念上將工業遺產與農業遺產、商業遺產并列為產業遺產的三種類型[3],從景觀研究視角拓寬工業遺產的文化內涵,并對工業遺產的構成與體性特征展開探討[4],這對實現工業遺產景觀的整體性保護和利用的規模效應有一定的現實價值。近5年的研究大多關注工業遺產的價值評價體系與核心價值選擇問題[5],對工業遺產的概念進行再認識[6]、國別辨析[7]以及話語變遷反思[8],認為工業遺產保護和利用需要傳承歷史文脈和體現民族特色、本地特色。在應用層面上,最初學者們以西方國家在工業遺產開發保護的他山之石為國內工業遺產保護和利用提供實踐經驗[9],并在此基礎上對國際工業遺產保護模式進行梳理,將工業遺產開發與創意產業進行嫁接[10],隨后提出一系列立足具體地區或城市實際情況的工業遺產保護規劃分析,如面向東北[11]、武漢[12]、上海[13]、無錫[14]等地的成果。之后的研究更多聚焦個案展開,如圍繞廣州紅專廠[15]、重慶二廠文創園[16]、洛陽軸承廠[17]、景德鎮陶溪川[18]等工業遺產實踐案例展開相關對策分析。而近3年的研究則開始關注工業遺產保護和利用與其他城市治理問題的現實聯系,如在實際操作中工業遺產改造與社區更新[19]、城市復興[20]之間的關系。
無論是理論層面的探索或是應用層面的經驗剖析,學者們的研究幾乎都是從“物”的角度出發,將工業遺產視作可利用的資源,關注的是工業遺產再利用與地方產業升級和城市發展之間的互動及可能。少有學者從“人”的視角出發,并基于人的情感展開對話,聚焦工業遺產在改造、轉化的過程中如何與人產生新的關聯與交互,最終作用于城市文化的迭代更新。值得注意的是,工業遺產不僅能夠體現國家工業化進程的歷史、科學技術發展的歷史,更是人的發展歷史,是無數個體與群體的勞作,創造、留存了工業遺產。如果說保護工業遺產就是保護曾經與此關聯的人們的生活方式、生存狀態和情感經驗[21],那么對工業遺產進行改造更新的評估與實踐,也應該從“人”的視角出發,才可能將個人生命情感與地方文化相關聯,筑牢情感與集體記憶,構筑城市的文化精神。因此,本研究擬引入法國社會學家米歇爾·馬費索利(Michel Maffesoli)所提出的“新部落主義”理論,該理論歸納了時代變遷下人的情感需求及社會基礎的變化所在,而工業遺產的適應性更新是否與個體、群體的新需求步調一致,或可借助“新部落主義”理論,以筆者實地調研所獲的寧波漁輪廠改造更新項目材料為例展開研究分析,探究工業遺產適應性更新的亮點與痛點、可能與可為,以期得到如何以人為本進行工業遺產適應性更新的啟發。
(二)理論視角
1.新部落主義
馬費索利認為,當代社會,“部落”成為感情共同體的隱喻,相較于現代、理性的社會,當代社會的社會基礎與時代精神位于日常生活表面,即個人組成的小部落之中,位于部落散發的感性、溫暖、親密、強烈的生命本能之中[22]。轉瞬即逝的”個人“因他人而得以存在。部落現象的涌現實際上反映的是當代社會正在經歷的重大變化,即社會已經從以理性為代表的現代性階段開始向更為多元的后現代性階段過渡。當前社會,對社會原子化及功利主義的憂慮一定程度上促使社會集體性、自目的性的復歸,城市發展與規劃愈發注重“場所精神”與“文化記憶”,工業遺產的改造更新也由單純保護遺產本體,逐步轉向地方認同感的營造與凝聚力的建構提升,此類現象可視為馬費索利所言的新部落主義時代的例證。
馬費索利強調的“部落”,是指因相同的情感集聚起來的族群及其聯系,除了能夠讓人們獲得共享的價值觀外,還能讓人從中找回自身基本的價值觀。人們因相同的感情集聚成部落,又因感情的變化離開原來的部落,集聚新的部落[23],人們總是以參照群體來確定社會生活。理性的邏輯讓位于感情的邏輯,功能的邏輯讓位于角色的邏輯,機械的邏輯讓位于有機的邏輯,未來的邏輯讓位于當下的邏輯[24]。簡而言之,新部落主義實為情感部落主義。
新部落主義具有五個特征,分別是:情感星云、無角色的共在、宗教模型、選擇性親和以及秘密法則[25]。情感星云意指可感觸且具備凝聚力的氛圍,人與人之間共通的情感氛圍,是基于環繞著個體的星云般的共鳴之情,這種感受雖不是持久的,但在一段時間里卻縈繞在個體身邊,如同星云一般。無角色的共在強調情感的非定向,即情感部落無需熟人作為前提,部落中的個體可以互不相識。宗教模型是馬費索利所使用的隱喻,表明情感部落與教派、宗教的近似之處,在情感部落中的個體也會產生近似參與宗教活動的感受,即都具備在場性、群體感、親近性以及責任感。選擇性親和是指個體基于情境及交往經歷萌生的非理性機制,即憑個人喜惡來選擇交往群體。秘密法則是指情感部落具有集體隱私,群體所分享的秘密成為一種群體的確認方式,這些集體的秘密會讓群體關系更加緊密。
新部落主義的結構由作為基礎的部落共在、充滿生機社會本能、構筑審美的鄰近以及演繹社會勢力的習俗構成。后現代性的社會基礎在于部落共在,它的生機論在馬費索利看來, 指的是“社會本能”。新部落主義“從屬或分享某種品味的感覺”,實際上“是一種共享的價值觀,是一種重新捆綁意義上的新形式宗教”,最終是集體的感受性超越了群體,實現了“鄰近”。習俗經常“發生”在人們的日常生活,尤其是在城市人充滿規矩、規劃的生活之中,作為集體感受性,它使嚴格意義上的“忘我”,即“存在于自身之外”有了實現的可能,即那些與我們終日相伴,無足輕重的閑聚等事情都能使我們“走出自己”并體驗到部落主義的情緒氛圍。由此,個體或集體“經歷著世界,并對這個世界產生影響”。正如馬費索利所言,新部落主義時代來臨,個體的需求已然發生轉變,工業遺產適應性更新的實踐則是情感部落再建構的嘗試。基于新部落主義視角審視工業遺產的適應性更新,是從“人”的角度出發評估工業遺產改造效用的探索。
2.適應性更新
適應性更新,又被稱為適應性再利用(Adaptive Reuse)。1978年澳大利亞國際古跡遺址理事會在《威尼斯憲章》的基礎上,根據澳大利亞國情制定了《保護具有文化意義地方的憲章》(后稱《巴拉憲章》)。《巴拉憲章》將適應性更新定義為“對某一場所進行調整使其容納新的功能,其關鍵在于為建筑遺產找到適當的用途,使該場所的重要性得以最大程度保存和再現,對重要結構的改變降低到最低限度,并使這種改變可以得到復原”[26]。提出適應性更新的西方學者普遍認為,適應性更新能夠創造經濟和社會效益,促進旅游業等相關產業的發展[27]。一開始,工業遺產與某些個體的生產生活密切相關,個體在其中能夠滿足謀生存、求發展的基本需求,在此凝聚生成群體。產業的發展興衰能夠影響工業遺產本體功能大小以及工業遺產與個體、群體的聯結是否緊密。
工業遺產的適應性更新實踐并不鮮見,原是由于物資缺乏而采用的一項保護和利用措施。工業遺產適應性更新強調在遺產本體的前一個功能過時后,進行調整再利用,升級再改造,以適應新的條件或要求而進行干預,適應性更新的關鍵在于其原有建筑功能已經被移除,而原有結構尚能繼續使用的前提下,選擇植入合適的功能,在這一過程中,工業遺產結構的再利用、材料的再利用、新功能的介入、文化態的延續這四個因素緊密關聯[28]。
然而,要滿足工業遺產在文化遺產保護領域中多元主體的發展需求是一項艱巨挑戰[29]。縱觀國內關于工業遺產的適應性更新研究可發現,目前已有學者嘗試建立符合國情的工業遺產適應性更新概念模型[30],或者針對遺產適應性更新開展后評價研究,建立相應的指標體系和評價標準[31]。如今,工業遺產試圖通過適應性更新改造推動城市公共空間發展更新,重構工業遺產與當地民眾的關聯。
二、工業遺產適應性更新的改造實踐
2022年9月,筆者作為某一省級基金課題項目組的成員②,在浙江省紹興、舟山、寧波、衢州等城市,對城市公共空間建設進行調研評估。通過座談會、實地走訪等方式獲取資料,主要任務是為浙江省城市公共空間文化塑造與提升策略提供建議。其中,寧波漁輪廠是寧波市公共空間建設的典型項目,故成為調查評估對象之一,調研過程中該改造項目處于施工建設狀態。
(一)寧波漁輪廠歷史沿革
創辦于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后的寧波漁輪廠,為寧波市屬全民所有制企業,系原農業部重點船舶制造廠,原機電部定點生產漁船、漁機產品的專業廠。其前身為勤工、恒大、趙祥記、漁法記、張品記、史法記六家小船廠合并而成的浙江省輪船公司寧波分公司船舶修理組,在1956年吸納了寧波農具機械船舶修理廠的人員與設備,改稱浙江省交通廳航運管理局寧波修船廠,一年后更名為“寧波船舶修造廠”,此后企業規模不斷擴大并于1991年正式以“寧波漁輪廠”為名[32]。1998年,寧波漁輪廠遷址寧波市海曙區藥行街,更名為寧波富興工貿發展有限公司。2004年,因濱江大道建設需要,寧波漁輪廠原廠址部分廠房拆遷,唯一留存的車間為當年最大的輪轉車間(圖1)。2016年,寧波漁輪廠舊址被列入第一批寧波市歷史建筑名單[33],屬于近代工業重點保護建筑。
(二)漁輪廠更新背景
為盤活地塊資源使歷史建筑重煥新生,2018年,寧波市人民政府將寧波漁輪廠保留廠房及船塢無償移交至寧波市鄞州區人民政府進行管理并招商運營③。2019年,寧波鄞城集團有限責任公司引進文化演藝重點企業寧波愛珂文化集團有限公司進行老廠房及相關經營設施的更新建設,計劃將寧波漁輪廠打造成以“星聚甬江、百年海商”為主題的文化演藝綜合體④。該項目交由浙江南方建設設計有限公司進行設計,今天建設有限公司負責施工,周邊環境由寧波市鄞城集團有限責任公司進行改造提升。寧波漁輪廠這一工業遺產以“國內首創城市中央區文旅演藝綜合體”為更新目標,計劃實現從“工業走廊”到“生活岸線”的蝶變。
筆者實地調研時獲知,寧波鄞城集團對寧波漁輪廠更新改造計劃的期望,是借助對工業遺產的保護、利用以及更新,串聯城市特色文化空間以及文化演藝產業的發展,進而生成全新的城市文化地標。具體計劃將寧波漁輪廠打造成寧波的漁人碼頭,并與和豐創意廣場、南面書城等各個城市節點打通,充分吸引客流。該項目更新完成后將促進寧波市東外灘區域的文旅消費以及經濟發展,在提升區塊品質的同時打造城市近代工業文化品牌,塑造良好城市文化形象。
(三)漁輪廠具體更新措施
寧波漁輪廠更新項目地塊南起外灘大橋,北至7815 廠圍墻,東臨甬江大道,西靠甬江,與寧波書城隔橋相望,與江北的海關舊址博物館隔江對望。整個項目的地塊長約230 米,總占地面積約2.42 萬平方米,總投資1.85億元,改造目標是建設成為以“演藝+”為核心,融合會展、休閑、時尚、科技、旅游的國內城市中央區文旅演藝綜合體。
在概念規劃方面,寧波市住房和城鄉建設局的工作人員在調研座談會中提及,計劃將寧波漁輪廠地塊更新建設成一個連續、充滿活力的公共開放空間⑤。這一思路的具體呈現如圖2所示,實施策略分為四項,一是構筑甬江東岸的工業遺產創意街區,二是塑造多樣化的公共空間及文化空間,三是修復斷點、恢復沿江慢行線路連續性,四是采用小尺度、漸進式的城市修補法。
首先是構筑“和豐—7815—漁輪廠—書城(太倉)”創意街區,更新為演藝中心的漁輪廠,計劃串聯寧波和豐紗廠、7815工廠(明江船廠)、太豐面粉廠(書城)三項工業遺產,形成工業遺產更新聚落,聯袂打造工業遺產創意街區(圖3)。
其次是塑造多樣化的公共空間及文化空間(圖4)。目前,和豐紗廠已改造為和豐創意廣場,7815工廠(明江船廠)擬改造為船塢公園,太豐面粉廠已改造為寧波書城書香文化公園,寧波漁輪廠改造為演藝中心后能夠豐富整個區域的業態,共同構筑城市公共文化長廊。
再次是修復斷點,恢復沿江慢行線路的連續性,具體計劃是通過對建筑立面的局部后退,形成架空的步行通廊,以此保證沿江慢行道連續性。寧波漁輪廠的更新方案是對寧波市甬江南岸一期到七期濱江綠帶項目的響應,由此擴展并延伸甬江南岸的濱江休閑帶,在平衡城市休閑生活與生態景觀的雙重需求下,打造集休閑、運動、文化、生態于一體的公共濱水空間(圖5)。
最后是采用小尺度、漸進式的城市修補法。具體操作為,利用現狀空地的東北角,設置地下停車庫,打造集裝箱區域,設置景觀看臺,既能滿足劇場的停車的需要,又創造出可看江、看表演的景觀看臺;利用外灘大橋橋下的高空間作為停車場,并設置專用的旅游大巴車車位,可有效緩解大型劇場停車難的問題,以分散團客和散客人流,有效緩解劇場人員集中疏散的壓力(圖6)。
三、工業遺產適應性更新評估與啟示
基于新部落主義審視寧波漁輪廠的適應性更新可以發現,通過結構及材料的再利用為“喚醒基礎的共在”與“回應社會的本能”創造了可能,但在介入新功能以構筑審美的“鄰近性”上,其新業態、新活動能否重構大眾的情感部落具有不確定性,且在演繹社會習俗以實現文化態的延續上,主導更新項目的主體未充分意識到工業遺產的更新除了實體空間的改造外,還需要營造與當地居民社會習俗、情感需求相呼應的業態與活動,才能打造“在場”和“親近”的吸引力。
(一)結構再利用:喚醒基礎的共在
寧波漁輪廠的更新方案對原廠房建筑結構進行再利用(圖7),將原始建筑的承重結構,按照歷史建筑的保護要求和結構檢測報告修舊如舊,原金屬方格窗破損嚴重,予以原貌還原,使其展現原有的歷史風貌。更新方案最大限度地留存寧波漁輪廠原廠房的巨大空間尺度感,以確保遺產空間內視線的通透,訪客得以直觀感受寧漁輪輪廠的規模。在更新后的演藝中心,觀眾可以感知老建筑原來的結構和管道設施,通過舞臺盡頭的大型玻璃開口,可以望到甬江與外灘大橋。
此外,設計根據寧波漁輪廠廠房大跨度、高凈高的特點,將演藝綜合體的各功能空間合理地組裝到原本的廠房結構內。一樓為劇場臺倉、影視文化博物館、藝術商品店、票務、藝術工廠及音樂工坊;二樓為800人大劇院、300人小劇場、藝術工廠及音樂工坊;三樓為潮牌設計工坊、江景休息廳;四樓為潮牌設計工坊、觀景露臺。
從新部落主義出發,對于那些曾與寧波漁輪廠生產生活產生聯結的個人、群體來說,寧波漁輪廠的原始建筑實體是觸發“情感星云”形成“部落共在”的結構基礎。當前更新方案保存原有結構的方式,為他們的重新聯結創造了可能。在保留寧波漁輪廠廠房原始結構的演藝中心內,那些曾與寧波漁輪廠息息相關的個體,得以借此將私人生活中的情感體驗與社會變遷和遺產空間建立關聯,工業遺產空間成為再生產“選擇性親和”與“無角色共在”的載體,記憶與現實之間、個體記憶與集體記憶之間斷裂、消散的現象,或能重新彌合、涌現。
(二)材料再利用:回應社會的本能
在盡可能保留原有結構的基礎上,寧波漁輪廠廠房更新方案也考慮充分利用其原材料(圖8)。筆者現場調研查閱的《寧波漁輪修造廠房屋結構評估報告》顯示,寧波漁輪廠廠房存在的問題有:原結構排架柱以及混凝土屋架鋼筋銹脹、混凝土脫落、混凝土強度不足;預制屋面板不符合使用要求,下翼緣支撐斷裂或缺失。針對上述問題,更新方案的措施包括采用包鋼和碳纖維結合的方式改造,碳纖維包裹飾面修復,還有按照原屋頂形態輪廓更換為輕質屋面,更換同形制鋼結構屋架。
筆者在實地調研過程中,發現項目施工方工作人員意識到材料再利用并非成本最低的選擇,但采取上述措施卻有充分的理由:“主要就是這樣做,是好識別、可拆卸、能復原的,我們用碳纖維方便小尺寸構件加固,比較好做飾面復原。按照這個方案做好了以后,你們看到的這些加固鋼材直接裸露,就有一種工業風,和以后這里做劇場、LIVEHOUSE那些時尚元素可以碰撞。我們是對標上海船廠1862那邊對建筑原材料重新利用,也符合以前廠房的樣子,比較懷舊。”⑥施工方更偏向于關注實際操作中改造措施的可行性,在此基礎上再滿足大眾對“懷舊”的需求。
實質上,寧波漁輪廠廠房更新方案中對材料的再利用是回應新部落主義關于“社會本能”的一個嘗試。社會本能潛藏于人們的感情、集體激情、向公眾呈現的身體、觀賞世界的愉悅、日常生活、風俗習慣之中,寧波漁輪廠廠房更新中留存的原始材料,成為回應大眾感情、集體激情等之中顯露的社會本能的觸媒。一些紙媒的報道材料也能佐證這一觀點:“斑駁的墻面,空曠的舊廠房,落在舊木頭上的光影,只剩框架的走廊……年輕人在各個角落凹造型,凝固一個不同的我,以影像的方式,與舊時光告別。”⑦在寧波漁輪廠廠房更新項目正式開工之前,許多年輕人自發地前往舊廠址拍攝影像,他們所迷戀的則是廠房的“老”和“舊”,所謂的“老”與“舊”體現于廠房原始建筑材料中。這一類的集體懷舊行動,是處于“情感星云”中的本能行為,是現代性視域下“選擇性親和”驅動的帶有審美體驗性質的社會文化策略。寧波漁輪廠不得不更換的屋頂形態與物架,反映了工業發展對日常生活的浸染和改變,而建筑原始材料的最大程度留存,則是力圖滿足寧波市本地居民的社會本能需求的選擇。
(三)新功能介入:構筑審美的鄰近
寧波漁輪廠廠房的更新方案通過在原有建筑結構內介入新功能、設計新活動的手段,構筑具有審美性的“鄰近”。原本寧波漁輪廠廠房周邊可達性較弱、場地荒廢、景觀面差,具體表現為場地內布滿工業殘留垃圾,沒有存留長勢良好的植被環境,場地內荒廢待興、銹跡斑斑;西北邊接駁甬江,現狀駁岸為硬質駁岸,老舊缺乏防浪基礎設施,景觀面較差。
更新方案以空間特質為基礎進行分類,介入新的業態活動,具體實踐如圖9所示,由于紫色地塊兩邊受阻,以縱向形活動為主,例如紅毯秀場等。紅色地塊場地開闊,適合戶外劇場等要開敞空間的活動。黃色地塊適合開展展覽展示類活動,聯合建筑激活紅色地塊。綠色地塊狹長,主要是濱江景觀帶,適合策劃以運動觀景等為主的活動。按場地的特質劃分空間后,通過用慢行步道連接車行流線和濱江景觀流線,激活流線周邊空間。
寧波漁輪廠的適應性更新方案通過借助新業態、新活動,以及一塊共同區域的分享,試圖構建審美性的“鄰近”。值得注意的是,審美的鄰近強調不應該把感情或感受性當作純粹的主觀性,而是應該把它們當作主觀性與客觀性的混合,因為人們“已經不能把靈魂與肉體,精神與物質,想象與經營,意識與操作等以嚴格的方式對立”[34]。換言之,更新后的寧波漁輪廠為構筑審美的鄰近創造了客觀性條件,然而主觀性條件仍是難以預料、把控的因素。在寧波漁輪廠項目的實踐中,無論投資方、設計方、施工方都難以預判寧波漁輪廠更新后受眾對其態度如何,新業態、新活動是否能夠使得人們形成從屬或分享某種品味的情感部落,仍然存疑。
(四)文化態延續:演繹社會的習俗
實際上,針對寧波漁輪廠的更新方案早已有之,由于寧波漁輪廠舊址毗鄰的寧波書城、和豐創意廣場,在《寧波市“十三五”時期文化產業發展規劃》中重點發展以泛三江片核心區為載體的“文化核”,原本規劃是以文創作為再循環的目標,擬將其轉型為文化展覽館,南側場館靠近寧波書城,擬進行各種書畫、藝術品等創作作品展覽,中間場館擬作為舉辦各種文化活動的場所,北側場館擬作為非物質文化遺產展覽館[35]。但是在如今更新方案中,寧波漁輪廠主體廠房改設為“一大一小”特色劇場,即“愛珂大劇場”和“星潮小劇場”,前者將持續性地上演寧波城市文化旅游劇目,后者將成為寧波首個實驗性黑匣子小劇場。同時完善周邊配套服務設施,為大眾提供多元化、多樣性的演藝文化新體驗。另外,還將工業元素融入每一個空間中,綠地舞臺、集裝箱夜市、游輪碼頭等作為廣場內的一大亮點,擬為市民體驗工業、海事文化創意活動提供優質的公共開放空間。綠地舞臺則打造沉浸式戶外劇場,集裝箱夜市計劃重現當年寧波漁輪廠海鮮大排檔人聲鼎沸的盛況。
兩個更新方案對比之下,更新為演藝空間的現行方案更符合寧波市工業文化、海事文化、演藝文化交疊的城市文化現狀,也更能夠延續寧波這座城市的文化態。文化態的延續基于“社會習俗的演繹”,寧波漁輪廠適應性更新后為“社會習俗的演繹”創造了可能,在這一空間中個體或能“走出自己”并體驗到部落主義的情緒氛圍。然而,筆者在調研中發現,項目投資方未捕捉到遺產實體的更新作用于城市文化的塑造以及社會習俗延續時,必須經由當地居民這一活態載體,更未全面看到寧波漁輪廠更新為演藝空間與當地居民之間的互動可能。項目投資方心系的更多是“高端文化演藝綜合體”的實體打造,正如《寧波日報》所載:“愛珂文化集團負責人向記者表示,愛珂演藝廣場臨江而建,地理區位獨特,將工業遺存保護利用、城市文化演藝產業發展、特色文化空間構建等有機融合,將打造成為一處高端的文化演藝綜合體。”[36]
若寧波漁輪廠更新為演藝空間之后,其文化活動未能與當地居民長期以來的社會習俗相呼應,其文化氛圍未能闡釋或呈現城市文化的底色,自然不具備“在場”和“親近”的吸引力。改造更新后的工業遺產如何能與當地居民長期以來的社會習俗相嵌合是需要持續考量的問題,只關注遺產實體的更新,挖掘城市歷史與文化資源賦能工業遺產僅為營造新奇的公共文化空間實體,忽視工業遺產本身與個體、集體交互所需的情境,那么社會習俗的傳承乃至城市文化的延續將難以在遺產新空間中再現。
結語
寧波漁輪廠的更新實踐試圖重構遺產空間與當地居民的情感部落連接,使基于該工業遺產萌生的情感重新獲得城市公共空間作為載體。相較于忽視民眾需求的“面子工程”抑或“形式項目”而言,寧波漁輪廠改造案例可視為工業遺產適應性更新實踐對人的復歸以及對相關群體的關照,是值得肯定的探索。該案例告訴我們,工業遺產的適應性更新應當呼應個體在時代變遷過程中涌現的新需求,實體結構的留存以及材料的再利用需要使當地群眾,尤其是曾與寧波漁輪廠生活緊密相關的個體的情感需求得到滿足。 諸如此類的工業遺產,要想成為適應性更新的典范,其重點便不應只停留在維持工業遺產本體的實體結構和再利用材料上,關鍵是應思考如何利用新功能的介入,使脫胎于工業遺產的城市公共空間具備審美鄰近性,以及如何利用文化活動營造延續社會習俗的空間氛圍。當在地性的情感體驗鑲嵌于遺產空間之中,社會變遷和遺產空間相關聯,個體在城市公共空間中重新體悟工業遺產所承載的歷史價值、科技價值、社會價值及藝術價值,由此生成的情感部落逐漸壯大,工業遺產才能成為情感共同體的聯結體,最終成為時代文化的結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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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曹福然、馬雨墨:《中國工業遺產話語變遷的背景歷程、話語特質及文化條件分析》[J],《東南文化》2022年第2期,第24-32頁。
[9] 謝紅彬、高玲:《國外工業遺產再利用對福州馬尾區工業旅游開發的啟示》[J],《人文地理》2005年第6期,第52-55頁。
[10] 解學芳、黃昌勇:《國際工業遺產保護模式及與創意產業的互動關系》[J],《同濟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1年第1期,第52-58頁。
[11] 韓福文、佟玉權:《東北地區工業遺產保護與旅游利用》[J],《經濟地理》2010年第1期,第135-138、161頁。
[12] 劉奇志、何梅、汪云、朱志兵:《武漢老工業城市更新發展的規劃實踐》[J],《城市規劃》2010年第7期,第39-43頁。
[13] 張松:《上海黃浦江兩岸再開發地區的工業遺產保護與再生》[J],《城市規劃學刊》2015年第2期,第102-109頁。
[14] 李建華、王嘉:《無錫工業遺產保護與再利用探索》[J],《城市規劃》2007年第7期,第81-84頁。
[15] 王敏、江冰婷、朱竑:《基于視覺研究方法的工業遺產旅游地空間感知探討:廣州紅專廠案例》[J],《旅游學刊》2017年第10期,第28-38頁。
[16] 錢艷、任宏、唐建立:《基于利益相關者分析的工業遺址保護與再利用的可持續性評價框架研究——以重慶“二廠文創園”為例》[J],《城市發展研究》2019年第1期,第72-81頁。
[17] 高長征、閆芳、龍文燕:《基于“共生理論”的工業遺產改造模式探索——以洛陽軸承廠為例》[J],《城市發展研究》2017年第3期,第54-60頁。
[18] 胡建新、張杰、張冰冰:《傳統手工業城市文化復興策略和技術實踐——景德鎮“陶溪川”工業遺產展示區博物館、美術館保護與更新設計》[J],《建筑學報》2018年第5期,第26-27頁。
[19] 吳靜軒、唐相龍:《遺產保護視角下的蘭州市蘇式老工業住區微更新模式研究》[J],《規劃師》2022年第6期,第118-124頁。
[20] 韓晗:《“雙碳”目標下城市工業空間轉型的優化策略與選擇路徑——以工業遺產保護更新為視角》[J],《上海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1年第6期,第88-94頁。
[21] 王鑫:《“人”“文”并重:工業文化遺產開發理念研究——以沈陽工業文化遺產開發為個案》[J],《沈陽工程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12年第3期,第332-335頁。
[22] 米歇爾·馬費索利:《部落時代——個體主義在后現代社會的衰落》[M],許軼冰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22年,第1頁。
[23] 米歇爾·馬費索利、許軼冰:《部落游牧性》[J],《江南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2年第2期,第40-44頁。
[24] 許軼冰、波第·于貝爾:《對米歇爾·馬費索利后現代部落理論的研究》[J],《西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4年第1期,第21-27頁。
[25] 王寧:《自目的性和部落主義:消費社會學研究的新范式》[J],《人文雜志》2017年第2期,第103-11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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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丁新軍、闕維民、孫怡:《“地方性”與城市工業遺產適應性再利用研究——以英國曼徹斯特凱瑟菲爾德城市遺產公園為例》[J],《城市發展研究》2014年第11期,第67-7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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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浙江省文物局主編:《浙江省第三次全國文物普查新發現叢書:近現代建筑》[M],浙江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188頁。
[33] 江東年鑒編纂委員會編:《江東年鑒2016》[M],寧波出版社,2016年,第197頁。
[34] 米歇爾·馬費索利:《部落時代——個體主義在后現代社會的衰落》[M],許軼冰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22年,第33頁。
[35] 管斌君、池方愛:《基于再循環理念的城市與其工業遺產類歷史建筑共生——以寧波漁輪廠舊址改造為例》[J],《城市發展研究》2017年第5期,第74-78頁。
[36] 周暉:《甬江兩岸“蝶變”進行時》[N],《寧波日報》2019年12月7日第A02版。
注釋:
①國際工業遺產保護協會是世界上第一個致力于促進工業遺產保護的國際性組織,該組織開展了大量工業遺產保存、調查、文獻管理及研究工作,通過信息交流推動國際合作,促進了工業遺產保護理念的普及。《下塔吉爾憲章》由國際工業遺產保護協會于2003年7月起草,并由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最終確認通過。
②作者系“浙江省城市公共空間文化塑造與提升策略研究”項目的課題組成員之一。
③資料來自《寧波市人民政府關于加快漁輪廠地塊保留廠房及船塢開發利用的批復》(甬政箋〔2018〕74 號)。
④資料來自寧波市自然資源和規劃局專題會議紀要(〔2019〕47 號)。
⑤寧波市住房和城鄉建設局的工作人員介紹,“三江口地區是寧波發展能級最高、最具代表性的區域,是金融、商貿、旅游、文化等功能集聚發展區,是水綠交織的城市客廳。財富中心獨特的造型成為三江口的視覺焦點,那么漁輪廠更新做演藝中心,使得城市向濱江延伸的景觀廊道近在眼前”。
⑥田野筆記,來自筆者2022年9月實地調研記錄。
⑦葉敏、陳海燕:《來吧,和漁輪廠道一聲“再見”》,《鄞州日報》2021年5月2日第01版。
作者簡介:楊程程,浙江大學公共管理學院社會學系博士研究生。
責任編輯:劉? ? 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