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雅琦



摘 要:清代天藍釉器皿品質卓越、獨具風格,但清代古籍中鮮少記錄與稱贊天藍釉器皿,現代對其研究與宣傳也較少,一定程度上影響了大眾對清代天藍釉器皿的認知度與認可度,導致現代天藍釉器皿燒制的品類與呈現的藝術效果較為單調,對天藍釉器皿的創新也很少。本文通過對古今相關文獻材料的梳理,結合清代經典天藍釉器皿實物,分析其發展與變化,探尋其歷史文化內涵、藝術效果,以及隱于書后的原因。
關鍵詞:天藍釉;清代;仿汝;天青釉
天藍釉從康熙時期創燒即出現了一批品質卓越、獨具風格的器皿,并在雍正、乾隆時期愈加受到重視,且對其進行了不同濃淡、釉質、器型、裝飾的探索,傳世品類豐富,藝術效果多元。《中國陶瓷史》中描述天藍釉:“釉色淡雅悅目,可與豇豆紅媲美。”[1]436豇豆紅釉在古籍中多有記錄與贊美,在現代摹古、創新器皿中也受到重視。那么天藍釉真的可與豇豆紅釉媲美嗎?可與豇豆紅釉媲美的天藍釉為何又在古籍中鮮少有記錄?本文將對相關材料進行梳理并回答這兩個問題。
1 清代天藍釉的發展
1.1 康熙時期的天藍釉
天藍釉初創于清康熙時期,由皇家御窯廠燒制。其以1%左右的氧化鈷作為呈色劑,顯著特征是釉色呈勻凈的天藍色,明顯區別于鈞窯、汝窯中所謂的天藍釉色。
康熙時期天藍釉器皿初露頭角,傳世的較少,但是幾乎件件精品,且多為雅致的小件觀賞器或文房用具,與同為康熙時期初創的豇豆紅釉器有很多相同款式。豇豆紅釉器的八種常見器型被稱為“八大碼”,其中的鏜鑼洗、柳葉瓶、蘋果尊、萊菔瓶、菊瓣瓶、洗等康熙時期御窯燒制的經典文房樣式均有天藍釉色。盡管形制多有相同,但兩種釉色體現出了截然不同的美感。觀豇豆紅釉,如桃之夭夭,灼灼其華;觀天藍釉,如江上之清風、山間之明月,有著自然、含蓄的美感。康熙天藍釉器皿還另有雙陸尊、小觀音尊、琵琶尊、梅瓶、花觚等器型。康熙天藍釉器皿均胎體精良,底足見白胎,無裝飾或使用弦紋、暗刻等內斂的裝飾,與厚度、透明度適中的釉層相得益彰。如中國國家博物館所藏天藍釉刻菊花紋長頸瓶(圖1),瓶身纖長優美且有力,輪廓線條簡潔柔和,湊近看可見瓶身有低調精致的暗刻菊花紋。暗刻線條處釉厚,顏色略深,遠看則渾然一體。
康熙時期的天藍釉器皿大多輪廓線條簡潔順暢,配合淺淡疏朗的天藍釉色,淡雅沉靜,形神兼備,觀一物可見朗朗晴空。
康熙時期有一種天藍釉獨有的創新品種——天藍釉凸拐耳梅瓶(圖2),器物肩部有對稱月牙形裝飾,頸部有細小弦紋,器底為較高的二層臺[2]188。造型、裝飾與天藍釉搭配極具文人氣息,是清代梅瓶中的代表性樣式。這種梅瓶在北京故宮博物院和大都會博物館各藏有一例。此外,郎世寧在雍正十年所畫名作《午瑞圖》中的瓷瓶(圖3)與康熙天藍釉凸拐耳梅瓶非常相似,同系列名作《聚瑞圖》中出現的花盆可對應到北京故宮博物院清宮舊藏中的官窯七弦瓶。據此,可推斷《午瑞圖》中瓷器應為實物寫生,對比瓶肩、腰、足的比例,以及高束頸中間帶弦紋、卷唇口的特殊造型,很可能寫生自康熙天藍釉凸拐耳梅瓶。《聚瑞圖》《午瑞圖》為郎世寧年節時為皇帝所作,以示慶賀,且《午瑞圖》鑒藏印有“乾隆御覽之寶”,可推斷畫中瓷瓶款式為雍正喜好的款式。
1.2 雍正時期的天藍釉
由于雍正的重視,以及年希堯、唐英等督窯官與景德鎮工匠的努力,天藍釉器皿進一步發展。雍正時期天藍釉器皿造型豐富,粗略統計有60余種[2]253,以此可以看出當時天藍釉受重視的程度。此時,釉色上出現了深淺之分,淺淡者與前朝相仿,特別淺者也被稱為月白,但大多數釉色較前朝略深[2]252-253,如秋空霽海。雍正時期的天藍釉器物類別還增加了碗、盤等生活器皿,
同時增加了大量仿古器皿。雍正天藍釉器皿胎體潔白,但足底少見白胎,大多裝飾為深棕色,即是受到仿古風潮的影響。此時的天藍釉仿古器物器型線條柔和,配合天藍釉的勻凈色澤,獨有魅力。如雍正款天藍釉出戟雙耳瓶(圖4),在北京故宮博物院和北京保利國際拍賣有限公司2021春季拍賣會中各有一例,器型來源于商周青銅罍。商周青銅罍雄渾莊重,雍正款天藍釉出戟雙耳瓶較商周青銅罍器型上口沿圓潤,加高了足部,雙耳平滑,增加了精致的出戟裝飾,搭配明凈的天藍釉,顯得精致清雅。可以說,雍正天藍釉器皿做到了仿古而不泥古,不受限于所仿器物的原型,改動造型后變得協調雋秀,豐富了天藍釉器物的類別。
雍正天藍釉器物中有細頭小瓶、茶壺、僧帽壺、匜等器物署有楷書和篆書的“朗唫閣制”款。朗唫閣是雍正在圓明園中的御邸,“朗唫閣制”
款器物被認為是雍正個人使用且珍愛的物品,更為稀少珍貴。還有認為此款器物為雍正登基前作為雍親王在景德鎮定燒的器物。
雍正喜好文雅、素凈,曾對進貢之物批:“不取華麗、雕刻精工者,此皆開風俗奢侈之端,朕所深惡而不取也。” [3]天藍釉承襲了宋代天青釉對“雨過天青色”的追求,有著通過對外在物象的描述來對應自己的內心的格物思想。天藍釉器物體現了至清、至雅、平和、內斂的審美意向,通過對描繪朗朗晴空的追求,實現了對自我內心的關照。正如雍正《悅心集》序所寫:“無非涵養一心之沖虛靈妙,使無所累,與天地太和元氣,渾然流行。”[4]
1.3 乾隆時期的天藍釉
乾隆時期的天藍釉器物釉質肥潤,積釉處微泛極淡的黃綠色。馬錢特父子商行、胡惠先生舊藏,后由北京保利國際拍賣有限公司拍出的清乾隆天藍釉仿汝釉弦紋洗(圖5)即體現了這個特點:器物釉面厚潤如玉,底足內側積釉處輕微泛綠,還別出心裁地在口沿下加了一道若有若無的弦紋。此款天藍釉仿汝釉弦紋洗是乾隆時期仿汝器的典型之作。
清代天藍釉器呈現出了豐富的藝術效果,通過釉面厚薄、顏色深淺、透明度的不同搭配不同的器型、裝飾,使之相得益彰。不管從質量、品類還是數量上來看,天藍釉器物在清代都舉足輕重,是媲美豇豆紅釉的一個創新品種,更繼承了天青釉的文化內涵和審美意向。那么,為什么豇豆紅釉器皿在《陶說》《南窯筆記》等清代古籍中都被記錄與稱贊,而天藍釉器皿在古籍中卻鮮有記錄?
2 古瓷,藍以青括之
清代文獻中并不是真的沒有天藍釉的身影,而是很可能以別的名稱被記錄。
“藍”字在古今用法有所不同,在現代多指顏色,而在古漢語中則較少指顏色。如《勸學》即有“青,取之于藍而青于藍。”“藍”指染色植物蓼藍。陸游曾在《老學庵筆記》中指出:“蔚藍乃隱語天名,非可以義理解也。”[5]句中“蔚藍”為名詞,指代天空。還有佛寺名“伽藍”,地名“藍田”等。
而藍色在古漢語中被歸納于“青”字。“青”字在中國古代是藍色也是綠色,有時甚至是黑色。民國許之衡《飲流齋說瓷》載:“古瓷尚青,凡綠也、藍也,皆以青括之。”[6]遍尋資料,在乾隆年間《浮梁縣志》中的《陶成紀事碑記》有提到天藍釉色,但是指的是鈞釉釉色[7]。
根據這些資料推斷,在天藍釉剛成熟的清代中早期,天藍釉器皿很可能在古代文獻中按慣例被記錄為青釉、天青釉。
3 天藍釉之于清仿汝
天藍釉承襲了宋瓷對天青色的追求,汝窯又最能體現宋瓷對天青色的追求。雍正、乾隆皆都酷愛汝窯瓷器,授意督窯官大量仿汝窯器物。據記載,僅雍正六年、乾隆三年記錄的仿汝窯器物就有40余件[8]。
雖然都表現了雨過天晴的天青色,但天藍釉器和宋汝窯瓷器呈現的顏色與使用的呈色劑都有所不同。汝窯瓷器是以鐵元素呈色的青瓷家族,呈現的顏色大體為綠色調。使用科學儀器測量的結果顯示宋汝窯瓷器呈色都為綠調。用分光光度計測量由北京故宮博物院提供的四片標本,標本均出土于清涼寺汝官窯遺址,兩片天藍,一片天青,一片黃綠,標本測試結果色相值最高為180.3° ,最低121.71°,其釉色均位于黃-綠-藍區域,且靠近綠色軸[9]。色相值120°為正綠,180°為正青,240°為正藍。另有研究使用色彩分析儀,取宋代汝窯樣品20個進行測試,其中4個天青色標本,測試結果顯示所選樣品的釉色都是以綠色和偏黃為主[10]。
由于天青色宋汝窯器物數量稀少,“汝窯器釉色天藍彌足珍貴”[11]的觀點在不少現代有關汝窯的著作和文章中出現。但“天藍”只是一種稱呼,從真實色彩上說,宋汝窯器物為綠色調。最接近藍色的這部分宋汝窯器物,結合胎體與光線給人藍色的感受,常被形容為青中閃藍,但實際還是綠色調。由于宋汝窯器物天青色與天空聯系,以及部分器物照片有色差,給人留下了汝窯器物部分為藍色釉的錯誤印象。
清天藍釉呈色劑為氧化鈷,發色為淺淡勻凈的天藍色,與發色深藍的唐三彩藍釉、霽藍釉、撒藍釉所屬同宗。較同宗兄弟的濃重藍色,天藍釉確實承襲了汝窯器物的風度,且更加接近天空的色彩,色相為明確的藍色。以氧化鈷呈色的天藍釉,使我們能更穩定地得到天空的清朗之色。清《南窯筆記》說宋汝窯器物“有深、淺月白二色” [12]11。在釉質上,宋汝窯器物總體可分為深、淺兩色,現代常常稱淺者為月白,深者為天青,清代天藍釉也按此分深淺。
《南窯筆記》提到:“宋出汝州,有深、淺月白色二種,有有紋片者,有無紋片者……今景德鎮仿做,用里樂釉入青料少許,以不泥為骨,多魚子紋者,略得遺意矣。”[12]13乾隆在現藏于臺北故宮博物院的汝窯圓洗上題詩曰:“趙宋青窯見汝州,傳聞瑪瑙末為釉,而今景德無斯法,亦自出藍寶色浮。”因此可知以鈷作為著色劑燒成的天青釉器,當是清人眼中的仿汝窯產品[13]。
景德鎮陶瓷考古研究所所長江建新在論文《明清官窯仿汝窯瓷器略論》中提到:“雍、乾時期仿汝器也加入微量鈷為著色劑。”[13]中國硅酸鹽學會所編的《中國陶瓷史》中提到:“仿汝窯器是一種天藍釉色中顯魚子紋小開片的產品。”[1]432耿寶昌著的《明清瓷器鑒定》中注釋的《唐英瓷務年譜長編》節錄中有“以仿鐵骨無紋汝釉(即類天藍釉)”[2]289。雍正時期起,天藍釉器大多胎底以黑褐色飾之,即《唐英瓷務年譜長編》節錄中提到的“仿鐵骨汝釉,仿銅骨之汝”[2]289。
這些資料明確指出三點:一是清代仿汝器至少有部分加入氧化鈷(青料)為著色劑;二是清仿汝器釉彩呈色為天藍色;三是清仿汝器物有“銅骨之汝”,而天藍釉從雍正時期起多有黑褐胎底的器物。而前文已知加入氧化鈷為著色劑,呈色為天藍色的釉料即為天藍釉。
如上文提到過的乾隆仿汝弦紋洗,與北京故宮博物院所藏的一例仿宋汝釉圓洗(圖6)規格幾乎一致,很明顯都是依照北宋母本摹古而成的仿汝器物。還有上文的雍正款天藍釉出戟雙耳瓶,在拍賣中的一例被稱為仿汝天藍釉出戟雙耳尊,胎底飾以黑褐色,即“銅骨之汝”。《天民樓藏瓷》中有一例“淺藍釉雙耳花瓶”(圖7)[14],英文名稱為“lavender blue glaze”,直譯為“薰衣草藍色釉”,在英文圖錄中用于稱呼色彩較濃的天藍釉,在2019年嘉德春拍中被稱為“仿汝釉如意耳盤口瓶”。
前文提到宋汝窯“天藍彌珍”,明曹昭在《格古要論》中提到:“汝窯有蟹爪紋者真,無紋者尤好。”[15]清天藍釉仿汝器物即天藍色澤且釉面無紋,恰恰模仿的是宋汝窯中最珍稀的部分。
綜上所述,清代天藍釉延續了汝窯在審美上的精神追求,并在清代用于制作仿汝器物。清代天藍釉除了可能被稱為天青釉,還有部分天藍釉器皿應是歸入了仿古器皿尤其是仿汝窯器皿中被記錄在冊。
4 結語
清代天藍釉器皿在創燒后即形成了獨特的風格,并在御窯產品中占有重要的地位,可與豇豆紅釉媲美。傳世作品體現出了很高的工藝水準和審美品位,更有著豐富的藝術效果和文化內涵,寄托著淡泊、開闊的精神追求。清代天藍釉器皿的色度、釉質、設計等因素還有待進一步整理研究,并結合當代的審美與工藝進一步創新。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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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朱艷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