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應著眼于高質量教育體系的建設、服務全民終身學習的目標,強化老年教育與各類教育形態的良性互動,以“互動”促進教育體系的開放,實現高質量教育體系的建構。基于教育立場的“積極應對”具有前瞻性,以生命質量提升的核心能賦予青少年終身教育的視野和生命歷程的體驗。通過對三類老年教育的形態與青少年教育活動互動的分析,提出不同教育形態、體系的“互動”是構建開放的、具有生命張力的高質量教育體系的重要路徑,為促進有效的資源整合,促進生命質量的提升,形成可持續發展的態勢打下基礎。
關鍵詞:高質量教育體系;積極老齡化;互動;青少年教育;銀齡教師計劃
中圖分類號:G40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3-4289(2024)06-0029-05
近年來,人口老齡化問題日益嚴峻。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事關國家發展全局和每個個體的福祉。黨的十九大報告提出實施健康中國戰略,以“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黨的二十大報告進一步將“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上升到國家戰略的層面,提出“實施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國家戰略”。站在國家社會長遠發展的高度來看待這一問題,教育服務的先行,老年教育體系的構建,是踐行“積極應對”的重要舉措。
一、基于教育立場的“積極應對”
教育立場是指我們應回到教育的“原點”來思考和評判教育的功能,而這個“原點”就是教育的靈魂,“教育”不同于“訓練”就在于其具有培育生命的精神內核。因此,從教育的立場看待老齡化社會的問題,是要關注每個生命的發展,著眼于更長遠的視野,而不能僅僅局限于“老年群體”帶來的社會“問題”,用“人的發展”代替“問題”的表述。
因此,從教育的視角來看,“積極應對”至少包含兩層含義。其一,“積極”表現為“前瞻性”。教育具有前瞻性,指向未來。積極老齡化是一個未來將長期存在的社會形態,表現為老齡人口占比超過一定的比例結構,而且具有規模大、進程快、高齡化和慢病化等多重特征。教育指向未來的前瞻性,意味著要從更長遠的視角來考慮老齡社會的這些特征,即要為未來的人和社會做準備。從這個意義上來看,我們需要思考一個問題,即老年教育的對象只是老年群體嗎?國外學者托恩斯戴姆(L. Tornstam)提出超老化觀感的概念,指向老年人精神層面的自我豐盈,而這種超越老化觀感的教育應從青少年期就開始。奧德杰(L. Oyedeji)也提出了應突破老年教育的對象僅僅是老年群體的這一認識,應從青年、兒童等開始進行老化教育。我國學者李潔提出走向終身化的老年教育的理論重構,吳遵民等提出老年教育就是“教育老年人”這樣的觀點值得商榷。這些認識突破了老年教育的固定教育對象觀,對于老齡化、老齡社會的認識,應是針對全人群的教育,尤其是從青少年階段開始,就要引導人們正確看待老年群體的生命質量、生命體驗,進而正確看待生命歷程的發展。
其二,基于教育立場的“積極應對”表現為對教育社會功能的調適。對社會而言,教育具有提升人口素質的功能。著眼于人類的命運和人民的幸福,人口的素質應包含生命質量提升這一內核。素質有外在的具體表現形式,而生命質量則關乎每個個體精神層面的感受,這種感受由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人與社會之間的關系構成,教育則是要豐富這種關系。即通過各種形態的教育,潛移默化地促進人與人之間的交流、互動,使生命在互動中體現價值,由此促進整個社會逐步形成積極看待每個階段生命價值的意識。
因此,積極老齡化戰略的教育實踐路徑,不應僅局限于老年教育服務體系的構建,而是要從終身教育的視角來看待這一問題。這亦與“十四五”時期建設高質量教育體系,以及到2035年要實現的“建成服務全民終身學習的現代教育體系”的目標相一致。本文提出積極應對老齡化,應著眼于高質量教育體系的建設、服務全民終身學習的目標,促進老年教育與各類教育形態的良性互動,突破局限于服務“老年群體”的意識,通過“互動”促進教育體系的開放,實現高質量教育體系的建構。
二、指向生命質量提升的終身教育理念
首先,“建設高質量教育體系要對標服務全民的終身學習體系”。已有學者提出以大教育為理念推進高質量教育體系建設,其中一個特征就是“全系統”,老年教育體系的完善亦屬于高質量教育體系建設的重要組成部分。但這一系統應該是開放性的,而不是封閉發展的。當前老年教育體系的建設強調在資源供給、擴大覆蓋面、服務質量提升等方面下功夫,但要注意的是,還應加強其與其他教育系統的互動,這才是符合終身教育理念的老年教育體系構建。而從高質量的教育體系建設來看,開放性還包括通過教育促進不同類型人群的互動,而不是相互區隔。例如,積極老齡化視域下的教育活動應促進青少年教育與老年教育的互動,促進不同階段生命個體的交流,這亦是賦予教育以生命的張力。
其次,積極應對老齡化戰略的實踐,應有“教育的尺度”,即要“促進并實現人的生命成長和發展”。如前所述,關注生命質量提升,是教育立場的精神內核,也是高質量教育體系建設的內核。終身教育的理念指向生命質量的提升,重新審視老年教育的價值取向,則應首先重新審視老年這個生命階段在完整生命中的獨特價值。“教育應指向完整的人,老人是完整的人之不可或缺的部分。若從這一視角來審視和詮釋,那么老年教育的事實與價值在新的語境下將可能重新獲得統一。”即“重新關注入的精神價值的發展與提升。因為教育絕非僅指以人為原點而進行的知識獲取與潛能激發的社會活動,它更在于將個體置身于文化、社會與歷史的情境之中去思考人的存在價值及終極目標,并在道德實踐與精神孕育等層面去造就一個完全的人”。而在實踐中,生命的體驗與完善是在人與人的互動中進行的,是在勞動實踐中進一步豐富人與社會的關系,老年群體與其他年齡的群體可以在教育活動中實現更深層次的互動,促進生命質量的提升。
三、以“互動”構建積極老齡化視域下的高質量教育體系
如前所述,將生命質量提升融入高質量教育體系建設的目標,是積極應對老齡化的教育路徑。本研究在對當前老年教育形態的調查中,發現了三類老年教育的形態與青少年教育活動的互動,這種“互動”成為構建開放的、具有生命張力的高質量教育體系的重要路徑,從而為實現社會的可持續發展、人民的幸福生活奠定堅實的基礎。
(一)以社區教育為平臺的“一老一小”結合
進入老齡化社會,對社區基層治理提出了更為復雜的要求。“社區既是老年人的生活場域,也是所有公共政策和社會化服務的落腳平臺與可行抓手。”社區治理中常提到“一老一小”,代表著社區服務的重點人群,強調養老服務和嬰幼兒照護服務的重要性,并將其作為改善民生和促進人口長期均衡發展的關鍵點。在強調家校社協同育人的背景下,“一小”的工作進一步擴展為面向社區兒童、青少年群體的社區教育工作。
“一老一小”代表著生命發展歷程的兩端,有著不同的教育發展需求。但共同生活的社區空間,良好的教育互動,恰恰激發了社區老年教育的生命活力。以往,針對兩類群體的教育活動分別各自展開,社區中老年人的文化團體建設、面向老人的康養類教育、文化休閑類教育、智慧助老類教育活動較為豐富。針對青少年群體的教育則主要包括提供社會實踐、興趣培養、社會參與、四點半課堂等。兩類群體的社區教育共同使用社區的公共文化空間,具有交疊融合和互動的可能性。已有一些地區的社區教育通過促進“一老一小”互動的方式,來加強二者的聯系,共同提升社區教育的質量。
在互動內容上,表現為三類:一是面向青少年的生命教育。廣州市興華街社區家庭綜合服務中心開展了青少年與老年共同參與的生命教育項目,如為社區孤寡老人尋找珍貴印記,拍攝生命故事影像;對社區青少年推出生命歷程體驗館,老人做“生命引導師”,帶青少年模擬體驗老人的日常生活。這一方面的互動還可進一步拓展為青少年和老年的心理健康教育,通過兩種生命形態的互相呈現,促進青少年和老年的心理健康。二是“一老一小”共同參與的社區研學、勞動教育,促進文化傳承與代際共融。如沈陽市沈北新區新城子街道組織開展“一老一少融情手牽手家鄉文化傳承促振興”活動。社區黨委帶領社區各支部優秀老黨員、沈陽城市建設學院志愿者,與“融小匠”科普工作站的小小科普宣傳員們,一起參觀了沈陽市委舊址、光大環保靜脈產業園、五五村藍莓種植基地舊。湖北省鄂州市鄂城區古樓街道組織“一老一小”開展了“紅領銀齡牽手·重溫紅色記憶”的紅色教育主題活動。在文化傳承、紅色研學中促進老年人和青少年對于文化歷史的共同理解,使代際共融彰顯在更大的社會歷史線索上。三是后喻文化時代青少年成為教育者的教學相長形態。在米德(Margaret Mead)的三喻文化理論中,后喻文化是指長輩反過來向晚輩學習。隨著信息技術的迅猛發展,社區教育中服務“一老一小”的數字教育、智慧助老等項目,更多就呈現出青少年(數字土著)教育老年(數字移民)的特征。例如成都市錦江區的“智慧助老,幸福錦江”項目中,吸納青少年志愿者為老年人跨越數字鴻溝貢獻力量。教學相長在這里表現為代與代之間體會文化傳承與批判創新之間的辯證統一。
(二)以鄉風文化傳承為核心的老齡化積極應對
鄉村振興戰略下的社區教育是促進社區基層治理現代化的重要途徑。而鄉村的老齡化狀況又更為嚴峻。雖然鄉村振興與縣域經濟的發展促進了勞動力流動特征有回流的趨勢,這種趨勢可能會弱化農村老齡化程度加大的情況。事實上,回流并未明顯緩解農村老齡化嚴峻的局面,老齡化速度仍然在加快。鄉村基層治理主要面對的群體將是老年群體,提升老年群體的素質和生命質量,亦是鄉村基層治理的重要目標。而在積極老齡化的視域下,教育是勞動力再生產、積極老齡化意識培育的關鍵,在鄉村則表現為促進鄉村產業的發展、鄉村文化的振興。
鄉村的老年教育體系建設還面臨更為嚴峻的資源不足、體系不完善的境況,與基層治理期待的群眾素質提升的需求相矛盾。因此更需要通過與其他教育形態的互動、彼此開放來促進鄉村積極應對老齡化。在老年教育與青少年教育的互動形態上,除了表現為前述基于社區教育平臺的“一老一小”教育互動內容(例如“小手拉大手”的活動),還突出表現在鄉風文化傳承活動的互動中。成都市金堂縣轉龍鎮利用年節等時機,深入挖掘傳統文化、紅色文化,開展形式多樣的文化活動,由老年人為主體組建的文化團隊是其中的重要力量。該社區的老年人在社區黨委的領導下,組織成立了老年腰鼓隊等文化團隊,日常的活動之一就是騎上幾個三輪車,走村串巷以鑼鼓表演和演唱等方式,宣傳當地的孝道故事、好人好事、歷史故事,還特別注意要給下一輩的青少年講好這些故事,促進了文明鄉風的建設和文化的傳承。對于個體的生命價值而言,老人們提到參與這樣的文化團隊“人也開朗了”,“生活中有個盼頭”,豐富了社會關系和生命體驗,是對“積極應對”的一種實踐。另一方面,鄉村產業振興背景下的農村老年教育,必定與當地經濟產業發展緊密結合,在“頭雁”的帶領下,農業農技教育與老年教育積極互動。轉龍鎮將鄉村振興學院作為重要陣地,培育當地人才,用于老年教育項目,則側重于要讓他們“能掙錢、能帶娃娃、生活范圍擴大”。積極老齡化視域下,要通過教育賦能老人,鼓勵老年人繼續積極發揮作用,通過對新品種植、新農技的學習,在當地的產業發展中就業、掙錢,在勞動中繼續創造財富、自我實現。農業農技教育與老年教育的互動,促進了教育資源的整合,對青少年認識當地的鄉村振興、產業發展形勢亦有積極的促進作用。
(三)促進教師隊伍建設的銀齡講學計劃
在教育系統內部,2018年教育部聯合財政部出臺的“銀齡講學計劃實施方案”舊是鼓勵老年人繼續發揮作用的典型案例,這一典型案例亦表現為老年教育與青少年教育在資源供給方面的積極互動。成都市在這方面的實踐探索更早,2010年成都市作為“探索城鄉教育一體化發展有效途徑”的教育體制改革試點城市,就以激發鄉村教師隊伍發展活力為抓手,探索推進了“常青樹——名優退休教師下鄉興教計劃”,在全國引起巨大反響。常青樹計劃為銀齡講學計劃的實施探索了地方經驗。2023年,為落實黨的二十大報告提出的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的戰略,搭建國家層面的老有所為平臺,教育部等十部門聯合印發《國家銀齡教師行動計劃》,提出“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在保障勞動適齡人口充分就業基礎上,挖潛廣大退休教師政治優勢、專業優勢、經驗優勢,發揮其輻射帶動作用,有利于促進教育公平,營造終身學習的文化氛圍,加快建設高質量教育體系。’
可見,“銀齡講學計劃”和“常青樹計劃”在開展初期,目標直接指向的是彌補鄉村教師隊伍建設的短板,通過老年人力資源的開發和基礎教育發展形成良性互動。在發展過程中,進一步促進了二者的深度融合,用不大動干戈的方式引發系統性的變革,這個變革的目標既指向鄉村教師專業發展的整體面貌,也指向整個社會積極老齡化意識的傳播。如今,“銀齡講學計劃”已不局限于基礎教育領域,在教育的各條戰線上將擴大行動的范圍,直指高質量教育體系建設的目標,這亦體現了積極老齡化與高質量教育體系建設的互動。
四、結語
綜上所述,“互動”何以能促進高質量教育體系的建設?首先,“互動”的體系構建路徑,是促進資源整合的有效方式。當前老年教育資源在許多地區,尤其是農村地區仍屬于非常稀缺的資源,老年教育不受重視往往與相關投入力度密切相關。以“互動”促進教育資源最為集中的青少年教育與老年教育的共建共享,能有效帶動老年教育體系的完善。
其次,更為重要的是生命質量提升的核心是自我價值的實現,其在人與社會的關系中實現,在人與人的關系中實現。通過教育活動促進老年群體與青少年群體的深度互動,恰好解決了青少年如何理解生命、認識“老化”這樣的積極老齡化的意識層面的問題,也為后喻文化時代老年人新的社會適應能力的增長提供了條件。各年齡群體的人在這種教育互動的路徑中,打破了人群年齡的區隔、歧視,促進人與人的理解,以及對完整生命歷程的理解。
最后,不同教育形態的“互動”促進了社會的可持續發展。建設學習型強國,實現教育強國目標,正是要打破“封閉”的理念,任何一種教育體系的發展,都不能在封閉中完成“自己”,而是要在“互動”中打開體系關聯的脈絡,創造更多的可能性。青少年是國家的未來,面向青少年的教育更應具有開放的視野,促進青少年教育與老年教育的互動,既能在生命價值層面給青少年以啟示,也能在國家與社會的整體發展上體現可持續發展的特征,即具有更完整的系統,具有共生、共同發展的動力和能力,體現出教育促進“生生不息”之意。
(作者單位:1.四川師范大學教育科學學院,成都610066;2.上海旅游高等專科學校,上海201418;3.上海師范大學旅游學院,上海200234;4.華東師范大學教育學部,上海200062)
基金項目:2021年成都哲學社會科學規劃項目“積極老齡化視域下老年教育體系完善研究”成果(2021BS1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