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成年人比孩子更需要毛絨玩伴了。
社交媒體上,一個“大人也要玩玩具”的話題引發上萬條共鳴。
曾經被視作“兒童專屬”的毛絨玩具,正在成為當代成年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情緒伙伴。
當從“他人”那里獲取撫慰的難度增加后,這些被賦予人格特質的柔軟產品,正在重新書寫現代人的情感聯結方式。
“潛能空間”
情感依附不只是兒童專利,成人也常常在生活中感到脆弱、不安或焦慮。這些時候,某些物件可以為我們提供舒適和安全感。最著名的例子之一是“破爛的泰迪熊”,在多米尼恩研究所的近 3000 件第一次世界大戰文物中,它被認為是最重要的一件。
這只泰迪熊是一位名叫艾琳·羅杰斯的女孩珍藏的寶貝,她在十歲時將這只小熊裝進愛心包裹送給了她的父親勞倫斯。勞倫斯在一戰戰場上仍然保留著這只泰迪熊,并在信件中寫道,“我會盡量保留它。它很臟,它的后腿有點松,但它仍然和我在一起”。
作為女兒的禮物,羅杰斯的泰迪熊成為勞倫斯的依戀對象,是直至他離世都一直陪伴在身邊的安慰之源。
依戀對象是一類引起積極社會情感的特殊對象。它們會激起特定的情緒, 使 我 們聯想到幼年時與母親的親密關系。成年后,這種情緒仍會讓我們感到被支持和關心。
當依戀人物不存在或無法接近時,人們會轉向物品,這種現象被心理學家稱為“過渡性客體”的成人化延伸。
“過渡性客體”由英國兒童精神分析學家溫尼科特提出。20 世紀 50 年代,他發現毛毯、玩偶等“不是母親卻可替代母親”的物件可以構成心理上的“潛能空間”,幫助幼兒建立安全感。
如今,寫字樓中捏著開朗茄子加班的打工人、圖書館中抱著巴塞羅熊背書的大學生,都延續了這種原始的心理機制。毛絨玩具幫忙對抗的不是與母親分離的焦慮,而是成人世界密不透風的生存壓力。
對抗觸覺荒漠
據統計, 2023 年我國獨居人口已超 3 億,正從各種層面進入“超單身時代”。
美國社會學家米歇爾·德魯因提出,人類正生活在一場前所未有的“親密饑荒”之中。而應對“親密饑荒”,最有效最重要的方法就是“擁抱”。
擁抱是一種很好的感覺:僅僅 6 秒的擁抱便能夠產生一連串的催產素與多巴胺活動,用大量“感覺良好”的神經遞質“清潔”我們的神經系統。
研究顯示,與柔軟的物品發生接觸能夠促進催產素的分泌。它是四種快樂激素之一,在建立和維護親密關系中起重要作用,同時有助于緩解應激反應,降低焦慮水平,促進放松和穩定情緒。
時代壓力使我們對擁抱的需求與日俱增,而數字化生活卻正在剝奪我們的感官權利。據統計,普通人平均每天觸屏操作超 2600 次,真實的肢體接觸卻不足 3 次。當人們的手指在虛擬世界高速滑動時,現實中的身體卻在經歷前所未有的觸覺荒漠。
于是,“回家后抱著毛絨玩具休息”成了大多數獨居人每日的充電時刻。它們既不會拒絕你,也不會向你索要責任,它們充當著最無害、最低成本的肌膚接觸替代品。
重建情感錨點
當代情緒玩偶跟以前長得完全不同。它們不再那么像“嬰兒”,呈現出鮮明的“去幼態化”特征,而是像個普通人,甚至是不太好看的普通人,露出介于可愛與喪氣之間的微笑。
還有一類特別受歡迎的玩偶,通常郁悶奓毛,丑得一騎絕塵。比起被當作需要照看的孩子,這些玩偶更像是都市人的精神映射:他們在笨拙又疲憊地保持體面,偶爾不免崩潰發瘋。
社交媒體上的玩偶相關帖子中,大部分也表現出對毛絨玩具的人格化。生活不易的成人們在毛絨玩具上看到自己。有人為巴塞羅熊制作簡歷,任命他為“臥室夜間治安管理辦公室副主任”;有人為 Smudge 猴子開設“打工嗎嘍”賬號。國產玩偶品牌問童子的打工妖怪系列奔波兒灞和灞波兒奔,產品 slogan(口號)是“卑職這就去辦”,引發了打工人強烈的情感投射。
當消費品與心理療愈的邊界逐漸模糊,毛絨玩具能夠提供更深入的敘事層面的幫助。當人們用毛絨玩具拍攝種種自嘲梗圖,實際上正不自覺進行著一種外化敘事。
外化是認知行為療法中的一項技術,指將自身壓力轉移到第三方視角進行觀察。當主人以玩偶的口吻表達自己生活工作中的郁悶,便既獲得了同病相憐的伙伴,也得以從第三視角給予關懷。這構筑了一種更具彈性的心理表達。
除了自我投射,毛絨玩具能在動蕩世界里充當穩定的陪伴者。《中國統計年鑒》顯示,2024 年我國結婚登記率同比下跌 20.49%,創下 45 年來歷史新低。年輕人想要從“情緒穩定”的伴侶那里獲取撫慰,卻也難以自顧,更加謹慎地選擇親密關系。而玩偶所攜帶的性格符號,同它們“風雨不動安如山”的神色一樣,嵌入人們的生活。
當現實人際關系充滿變量,可預測的、忠誠的陪伴成為稀缺品,人類會本能地將情感投射到那些更為永恒的存在上。無論主人的情緒低落還是高亢,毛絨玩偶永遠報以淡淡的微笑,這種恒定的情緒支持恰好對抗了現實中親密關系的動蕩與風險。
這說到底是成年人對不確定世界的一種微反抗,在一個充滿不確定的世界,為尋求確定性而創造性重構。
坦然擁抱柔軟吧!每個成年人的心里,都住著個需要被輕拍后背的小孩。
(林魚摘自微信公眾號“簡單心理”)